《炯炯有神》宁乐

3、带入金屋把人安 王炯对着床

　　王炯对着床上昏睡的人不禁头疼起来。

　　他到底是撞了什么邪才会碰上这倒霉事？

　　被威胁不说还被下了毒，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老爹不是要哭死了？不行不行，绝对要把这家伙挖起来讨解药！

　　“喂！喂！醒醒！”

　　王炯轻轻推攘着这人，不敢用力。万一不小心力气过大把他给推到伤口裂口，他确定先死的一定不是床上这个人而是自己。

　　推了半天都没反应，王炯宣告放弃。这人应该是累得完全昏过去了，不过小说里那些武林高手们不都是没个半天便生龙活虎的吗？看他能以一敌几，又一路清醒地威胁他还去到医馆治疗，呃，应该是个高手吧？

　　王炯摸了摸后脑瓜子，最后决定先睡一觉再说。既然这人临昏前不给他解药说明一时半会儿他还死不了，所以，先睡一觉压压惊，至于明天……恐怕之后得跟这家伙住一段时间，不，缠也得缠着这家伙给解药！

　　正当王炯准备换掉这身血衣时，不适时地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王炯恶狠狠地问道。

　　“少爷，是我！阿元！”

　　阿元是王炯的贴身小厮。王炯皱眉想了想，他这一身血迹要是被阿元看到了，难保老爹不会插上翅膀过来质问他怎么回事，那么里头那个人还有被下毒……

　　于是，如果让阿元看到血迹等于让爹知道自己被下毒等于以后要禁足等于他将会很无聊。

　　他的人生已经很无聊了，他不想再无聊到连在永安城逛逛的权利也失去。

　　所以王炯决定把阿元弄到身边来。他及时地将衣服反穿，而后气势汹汹地去开门。

　　“混帐！死哪去了！”王炯一嘴子唾沫星子先声夺人地洒到了阿元身上，“本少爷失踪这么久居然现在才想起来要找！王家就我这么一个男丁，要是有个万一你十条命也不够赔！”

　　“少爷……”阿元无奈地低头看这个任性的少爷，“是你要我三个时辰后去十二楼接你的，我去了结果没找到人，家里也没有，我才想到的这里……”

　　“还狡辩！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笨小厮！”王炯不耐烦地把头发从外套里撩出来，“笨也就算了，还浪费大米居然长这么高！低头！”

　　阿元无奈地再低下头只看自己的一双布鞋并等待一记疼痛，却发现往常习惯的疼痛居然没来，不过一件湿冷的袍子毫无预兆地挂到了头上。

　　“这个拿去给我弄干净，我里头……救了个人，这个月我住这儿了，银子你去给我拿一拿。听到了没！”

　　“是……少爷……”阿元拿下头上的衣服，正要收起来却发现上面有大片大片的血迹，阿元惊慌地看向前面懒懒走进屋子的王炯担心道，“少爷！怎么这么多血！怎么回事！你没受伤吧？！”
　　说着还冲到前面紧张地上看下看。

　　王炯本已不耐烦，又见阿元紧张得跟个什么似的，不耐烦地挥着手说：“滚一边去！少爷我没时间跟你耗！”

　　阿元见状才松口气，知道他家少爷是没事的便要退走。

　　“等等，你找小翠过来，就说……就说我身体欠恙想念她做的药膳了。还有朱儿也叫来，少爷我还是习惯这个贴心丫头的服侍。至于你，也一并跟过来，现在去弄点热水给本少爷洗澡！”王炯想了想，回头又补了句，“不准把这事儿告诉我爹或者任何一个人，不然仔细你的皮！”

　　“是……”

　　这么一通布置下来，王炯自觉挺满意的，潮冷让他打了个激灵赶快钻回用吸热石头做地铺的屋子里。果然一踏进屋里便暖和起来，这才猛然觉得肩膀又酸又痛，想必是一路被死死按住而造成的。

　　真是，武林人士都不知道手脚轻重吗？

　　等阿元烧好热水提来，已经是后半夜的事儿了。

　　王炯困顿地朝这个霸占他床的人踹了两脚，然后倒下去睡熟。倒不是他王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而是这人摆明了要住在这儿养伤，又怎么可能会真要杀了他？下的毒也不是厉害的毒吧？

　　王炯眯眼看向这个趴着睡的、威胁过他的、把他衣服弄脏的、喂他吃毒药的人，心里不由得又好笑又可气。虽然吧，这人把他弄得挺狼狈，但好歹也给他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了些乐趣。

　　总的说来，真也算是不错的。

　　这么想着，王炯发觉眼皮开始打架，不多会儿便和梦中的姑娘们酒池肉林去了。

　　咳，要说王家这个大少爷，真不知该是骂好还是说好。

　　这位，旁的什么没有，怎么舒服怎么有滋有味儿怎么败家地活着却最是顶顶厉害。因此他的人生简直可以算得上钱字当道。从小到大没见过什么事儿拿钱是办不下来的。但越是这样，这位大少爷便越觉得无趣。太手到擒来的生活让王炯觉得真是悲催，简直活得太寂寞太死气沉沉。

　　于是忽然来了这么个东西，这位大少爷简直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

　　哈，所谓永安第一恶少。

　　一觉睡到晌午，王炯是被自己的肚皮给叫醒的。

　　因为饿了。

　　“少爷您醒了！”丫头朱儿端着水盆正一脚踏进门来，“朱儿刚说您快醒了呢！少爷定是饿了吧？一会儿便能吃到玉米小粥了，小翠姐还做了些开胃小菜，等少爷垫了肚子便可以吃到醉鸡了。”

　　王炯被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弄醒，随手要抄件衣服时碰到了阻碍。王炯疑惑地往旁边看去。

　　“……原来果然不是梦啊。”

　　他这语气七分惊讶二分无奈，外带了一分惊喜。

　　“朱儿，不许告诉你的小姐妹们。”王炯起身穿衣，接过布巾擦完脸又想起什么，“告诉翠儿嘴也紧些，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朱儿笑眯眯地点头应是，端上玉米小粥后便开始替王炯梳头。

　　“少爷啊，这人是谁啊？”

　　“这个……”王炯皱了皱眉，“大约算是……吃白饭的吧。”

　　“少爷，您不要三五不时地捡东西回来成么？”朱儿开始一样样细数，“上次您捡了一个美人姐姐，那姐姐作死作活地哭闹不休，结果闹到老爷那儿才收场。上上次您顺了清平庵的小尼姑，也是老爷给您摆平的事儿，再上上次……我想想，哦，您那次眼睛不好使，愣是把一男娃娃给当成了小姑娘……”

　　“朱儿，你真贴心。”王炯翻了个白眼说，“这次明眼一看便知是个男人吧？”

　　“少爷，难不成您好男风了么？”

　　“有你这么不知羞耻的丫头么？”

　　“难道不是少爷教的么？”

　　“朱儿你越来越大胆了。”

　　“少爷现在需要人调剂心情，朱儿不怕骂，义不容辞！”

　　王炯笑着赏了朱儿一两银子——那可是一户普通人家半年的收入呢。

　　“谢谢少爷！”朱儿笑得更欢了，似又想起什么问道，“少爷，这人要补吗？小翠姐拿捏不准，饶是该补也不晓得他身体欠恙何处呢。”

　　“补，当然补，不补你家少爷我可会很惨……”王炯吃完了玉米小粥，“醉鸡呢？”

　　“少爷，醉鸡来了。”

　　才说着，王炯便闻到了醉鸡的酒香味儿。说话间，端着醉鸡的绿衣丫头一脸面无表情地把盘子放在桌上。

　　“小翠，这人背上有伤，药方子在这儿。”王炯走到床前从枕头下掏出张纸，“你按照这上面看看，有些什么要做的尽管做，抓药也是你去。这人……对少爷我来说十分重要，明白了么？”

　　“是的，少爷。”小翠收了这张方子，望床上看了一眼问道，“斗胆问一句，这人要留多久？我好准备吃食补品。”

　　“这个……先准备一个月吧。”王炯转了转眼珠子，“不许把这事儿告诉我爹。”

　　“小翠明白。”

　　说着便福了福身走了。

　　“朱儿居然一句话都不说？”王炯坐下，夹了块鸡肉往嘴里塞，忽然问道，“这鸡是发物吧？”

　　“应是的。”朱儿闷了嘴，不知何故只一句一句答，“不合少爷口味么？”

　　“不——”王炯刚放下筷子只说了一字，嘴里便觉着了腥味，“去，给我弄点绿豆汤什么的！”

　　朱儿前脚刚走，王炯便立刻冲到了床前，也不管会不会致使这人伤口迸裂拼命摇晃。

　　“混帐！快起来！解药！解药！本少爷毒发了！”

　　说着，王炯越来越觉得嘴里满是铁锈味儿，还一阵阵发晕，这才晓得给他吃毒药这事不是随便乱说的，十成十的毒药啊！会死人的毒药啊！

　　“该死的，要是本少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少爷保证你绝对死在本少爷的前头！年年没人给你烧香拜祭！坟头野草长得连墓也见不着！而且，本少爷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王家列祖列宗也不会放过你！”

　　“吵死了！”

　　本来被晃醒的人现下更是被吵得什么魂魄都给叫回来了。

　　“给我闭嘴！”

　　这人用手直接用手堵住了王炯的嘴顺道给按在了床上。不过大约是重伤的关系——王炯对此表示怀疑，这么重的伤还能生龙活虎？——这人手有点发抖。但同时他给王炯的嘴里塞了一颗丸子。只三个呼吸间，王炯便觉得头不发晕了，嘴里那股越发浓烈的铁锈味儿也慢慢淡了下去。不过身体倒是沉重了，连抬胳膊的力气也没有，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

　　“你给我吃的真是解药？”王炯皱眉看向他，“本少爷要是有个三长——”

　　“闭嘴，死不了！”这人脸色难看嘴唇发抖，“敢透露我行踪要你死得难看。”

　　“少侠贵姓啊？”王炯立马换了副嘴脸，“少侠要什么尽管开口……”

　　“十一，没姓！”

　　自报家门后这位叫十一的猛人面部隐隐抽搐，王炯估摸着他后背肯定很疼，刚才自己晃他的时候都开始渗血了……

　　“那什么……很疼吧……我说……十一少侠你要不先从我身上起来？”

　　王炯对现在的姿势有点不大适应。这位十一少侠几乎半挂在他身上，一手还用力按住他肩膀，活要似对他如何如何一样……这位仁兄估计也意识到了，立马松开手往后坐下，结果又是一阵面部抽搐，看得王炯也觉着背疼了起来。

　　“十一少侠，我看等会儿找个大夫过来再看看吧——”

　　“少爷，绿豆汤来了，朱儿还给您端了些清爽的小吃——”朱儿刚进门，然后笑脸便僵住了。“……朱儿将东西放在桌上，少爷……还有这位公子，慢用！朱儿先退下了！”

　　王炯只觉得忽然扑进个红衣小丫头又风也似地呼啸而走，仿佛从没来过。他奇怪着，朱儿这丫头平时也没这么举止怪异啊？今儿怎么了？还有小翠也是，冷得跟块冰似的，都吃错药了么？

　　难道是因为这人的关系？王炯无意瞥了一眼，而后乐了。敢情昨晚他怕这位十一少侠背上的伤出问题，于是便要阿元给他给脱了衣服裸着上半身睡。合着方才这俩丫头是害羞啊？

　　王炯乐坏了，昨日连同这一大早的晦气倒是给他乐没了。他嘿嘿地看着眼前这位十一少侠，清了清嗓子问：“十一少侠啊，你吃饭不？”

　　“青菜豆腐半盆，萝卜汤一锅，一斤红烧肉。三碗白饭。”

　　这位倒也没客气，直接报了菜，却把王炯给听得差点没去拖下巴。这、这、这也太穷苦了吧？青菜豆腐萝卜汤？当是挑夫还是苦工？等等，半盆？一锅？一斤？三碗？

　　少侠，您前世是猪吧？！

　　王炯朝十一干瞪眼，瞪得那个叫深情那个叫认真。

　　“你家娘子命真苦……”

　　天天得做多少饭才能喂得饱你啊，猪少侠。

　　“我还没娘子。”

　　还在抽搐状的脸已呈面瘫相，除了显而易见的疼痛外，王炯看不到其他表情。但听到这句话时，王炯还是从那张抽搐的面瘫脸上发现了一丝丝羞涩。

　　“少侠，我赌一筐青菜豆腐，您还没过十八吧？”

　　王炯说这话时，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脸上还特贱地贼笑着。任谁看了都要咆哮一句，这不是找抽么？这不是找抽么？

　　于是这位十一少侠真的抽他了，不过只抽了王炯的头，又由于力道关系和无法把手举得太高，结果只是把朱儿丫头给王炯刚梳好的头发打散了。

　　“哈哈……哈……吃饭吧……”

　　王炯不甚在意地拢了拢头发，而后拖着十一便要往饭桌上靠。他还没发觉的是，自己其实已很久没这样低声下气地同人说话，也很久没有这样与人交流。

　　“少侠你家住何处啊？身体很好嘛经常锻炼的吧？还有你怎么被追……”

　　“杀”字还没出来，王炯便感到脖子一紧。王炯无奈了。

　　“我错了我不问了还不行么，别掐我脖子啊……”王炯小咳了几声，摸了摸脖子又说，“你呢还是刚睡醒，大夫也说了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所以先喝点绿豆汤垫一垫，这里还有些蒸煮小吃食，过半个时辰再吃饭也不迟。”

　　“你叫什么？”这位十一少侠冷不丁地问。

　　“啊，我姓王，单名一个炯，炯炯有神的炯。”王炯朝他眨眨眼，轻笑一声，“补充一下，永安第一恶少说的正是本少爷。”

　　十一倒是没有表示什么，对王炯这种享尽荣华富贵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来说，恶之一字与他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比起自己做的勾当抑或是他们这类人……简直不堪一提。

　　“对了，威猛无比英俊潇洒的十一少侠啊，您看我身上的毒什么时……”

　　王炯往后一甩头发，献媚似的朝十一凑近了些，一眯眼笑得那叫一个淫荡那叫一个真诚，明明一副小人嘴脸却硬是让十一给看愣了片刻。

　　却在这片刻，真真看出了呼吸一窒之感。

　　所为何？

　　只因那王家儿郎美如花，虽不是倾国倾城色，却是沉鱼落雁貌……咳，收回收回重来一遍，只因那王家儿郎……好吧，说白了不过是王炯生得好看而已。但这个好看有点让人接受不了。

　　俗话说，美人都是要有气质的，不巧的是，温润如玉英姿飒爽之流与王炯是完全无关的。青楼巷内歌舞升平或者，咳，那什么的技巧倒还是能说说……

　　换句话说，王家大少爷王炯其实不过是个空有好看外表内里一团草的花瓶。

　　用文雅一点的话来说，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咳咳，那什么，不管如何，王炯还是个很好看的少年。说来……还没赞美过王大少爷的样貌吧？
　　其实，是这样的。虽然是个人都有两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和一张嘴，但王大少爷的娘把这些东西偏偏排列得绝了。别的不说，单一双桃花勾魂眼，多一分叫娘气女气，少一分则是三角垂眼。可它偏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得勾魂好看，便是永安城内头牌花魁来了对望一眼也必要拿丝帕遮了脸羞愤而逃。

　　嘿嘿，晓得王大少爷当年是怎么勾搭上号称永不卖身的准花魁半艾姑娘么？没错！靠的便是这双勾魂眼。但可惜的是，天生如此一双好眼睛，里头偏偏装的都是俗家之物：金银珠宝美食和女人。每每惹得半艾捧着嵌了这双漂亮桃花眼的脸一阵阵捶胸顿足，戚戚切切地哀叹为何这双眼内不多点内涵啊不多点内涵！

　　那模样简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话说回来初见面骗骗人倒是够了。

　　于是，瞧，这不又骗到一个。

　　恩……不，应该说是又看傻了一个。

　　十一活到如今，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又这样难看的人。

　　唇红齿白双颊生晕，发质极好乌黑光亮不说还带着股子说不上的清香，便是桌上满满的小吃香也盖不了，不知是否离得太近的缘故？大约……是太近的缘故，十一发觉，这人居然连肌肤也好得令他诈舌，玉一样细白的肌肤较之女子也绝不逊色。不过，这眉头间的一颗痘子稍稍破坏了点平滑，大概是昨日的遭遇因而吓出来的？

　　但是……

　　但是最让十一浑身不能动弹的，却是那双桃花勾魂眼。

　　单凤眼尾狭长却稍稍上挑，颇有些狐狸的奸诈味道。明明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却因眯眼微笑又平添了三分灵动。可再仔细瞧瞧，却是空洞得很，好似什么感情也没有什么经历也没有一样，平淡无味，甚至乏味。

　　真是活见了鬼了！

　　眼见着王炯这么凑上来，直到对方说了话才回过神，却发现王炯正被自己掐着脖子，那双桃花勾魂眼因痛苦而紧紧闭着，也不管好看难看，现在是完全看不到了。

　　十一吓了一跳，连忙松手。他盯着手看了会儿，完全没注意到王炯说了什么，只听得“……有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么？”才收拢了思绪。这时，背上遗忘了很久的疼痛铺天盖地火辣辣地席卷而来。

　　十一只见得那双桃花勾魂眼在他面前眨啊眨，然后便什么也不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