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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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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看到不二的时候,不二正像一只小猫一般卷在廊下,将膝盖抱在胸前,手因为寒冷所以藏在胸口,睫毛安恬地借着秋日午后的阳光在白皙的脸上打下漂亮的阴影,身上虽然搭着一件天蓝色的的开身毛衣,却还因为渐渐寒冷起来的天气微微有些颤抖。
手冢小心地坐下来,不忍心吵他起来,这样没有防备的样子真让人觉得非常怜惜。手冢脱下身上的风衣小心盖在不二身上,见不二微微皱起眉头,手上的动作一停,不二却只是像猫而一般蹭了蹭脑袋接着睡。手冢却因为腿上细微的感觉不知所措。
他抬起头,正见白鲸站在庭院中,向他颔首行礼,然后隐去了身影。
手冢开始考虑今天来是否真的应该、说不定会等很长时间……可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好美的月色……是不是手冢?”
时间已然是傍晚,不二靠在廊下,身上依然是手冢深黑色的风衣,不过这时候不二是把风衣抱在怀里而不是披在身上。
手冢想起梦枕貘小说中无数次似曾相逢的开场,就像此刻廊下的月光,与灯影,还有不远处枫树火红醉人的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就心血来潮的看了这个母亲大人超级喜欢的小说,貌似作者是个同人狼的说……
“是啊,很美丽的月色。”
“手冢,你我看到的月亮,真的是真正的月亮吗?”不二突然出声问道。
“按照物理中光速的定义来讲,其实不是。”
“果然,手冢还是和你喜欢用这些科学的东西来解释问题。”不二将茶杯托在手中保暖,微笑地看着手冢。
“那么在你看来又是什么呢?”手冢回问道。
“我没有说手冢说的是错的啊,明月、星辰、你还有我,究竟真正的样子是什么呢?手冢你不觉得有趣吗?你眼中的我真的是我的本质吗?如果不是你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抱歉,我没学过哲学。”手冢自然不会傻到跟着不二的思路转弯。
“就比如说吧,你看到的月色很美,可究竟美的本质是什么呢?你和我看到的美,是一样的美吗?”
手冢突然想起家里书柜上放的黑格尔的黑皮书。
“心中感到很舒服,就是美。但是你我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所以你我心中的美并不一样。”手冢倒也没有真的去掉书袋,用最简单的语言回答道,“月亮让我感觉很舒服,所以很美。”
“好不手冢的答案。”
“很不二的答案。”手冢小心掩饰嘴边的笑意。
“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我没事情就不能来找你吗?”手冢反问道。
“当然不是,只是感觉罢了。”不二低笑道,“难道不是吗?”
“是。”手冢点点头,“星期一,后天可不可以请你去一下青学?”
“可以啊。打个电话不是更好些?”不二淡淡说道,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怎么会过来了?”
“想过来,就过来的。”手冢不紧不慢地答道。
“好不手冢的答案。”
“很不二的答案。”
说完,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不二从未见过手冢的笑容,慢慢止了笑声,眼睛一眨不眨地手冢看,手冢被他看毛了,才收了笑容。
“手冢……”话还没说完,不二又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那么……好看……笑容……”
手冢半晌没反应过来,才明白不二说的是自己笑起来很好看,可是有这么好笑吗?
“我是说……”不二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笑意才说道,“不知道你部里的那帮家伙见了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我不会让他们看见的。”手冢放缓了语气说道。
“……”
照例,手冢在不二府上住了一晚,星期天的下午,两人才坐车回了东京。母亲大人见不二到家里的时候,欢欣不已,拉了不二的手问长问短说我家国光多亏你照顾了。让手冢在一旁听得相当黑线,尤其是听母亲细数起自己平日怎么不近人情,怎么繁忙到平时都不知道多说几句,不二笑得别有深意,让他忍不住起身走到庭院里和爷爷一起看鲤鱼。也许让母亲大人有时间这样抱怨一下也很好,房间里的声音也传到了庭院之中,其中还加杂了不二动听的轻笑声,让爷爷也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妈妈,不二一路上也累了,我送他去房间。”再不犹豫,手冢拉过不二,向客房走去,边走边听到母亲的声音:“啊拉,啊啦,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吗?”
“……”手冢额头不禁冒出好几条青筋,而他身边的不二更是笑得越发欢快。
“那么手冢,你有没有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二抱着手臂,笑得不明所以。
“你看了就知道了。”
“学会卖关子,玩神秘了?”
“不是的,因为我没有办法在你没有看到的情况下说清楚。”
“那么手冢,在你看来,是件严重的事情吗?”
“是的。”手冢毫不犹豫的答道,“也许一开始我认为并没有什么,但是心中总会觉得不安。”
“而且又是这类的神秘事物,所以你才来拜托我?”
“是的。”
“好冲动的选择。”
“并非,我是有理智判断的,不过这并非是可以用理智解决的事情。”
“手冢认为阴阳师的做事在很多情况下是不理智的?”
“不是,只是就我而言不能用常理解释。”
“手冢的理智就是常理?”
“……”手冢下意识的推了一下眼睛,缓了下语气,“是大多数人的理智。不得不承认,阴阳师做出来的事情,大多数人没有办法接受。”
“你是对的,但是手冢,从现在开始,我也希望你明白,即使我们这些阴阳师的做法或者说你莫名其妙看到的东西在一般人眼里无法理解和接受,但是他们并没有超离这个世界而存在。所谓存在即合理。”不二无奈的微笑,“至少是你。”
“不二,我正在,我也希望有一天可以真正的,理解你的世界,并且请你分一部分给我,因为是你……”
不二背过身去,不愿再听下去了。
“如果你怨我不该带你走进这个世界,我很抱歉。”
“你知道,我并没有怪你。”手冢说道,“只是你自以为有一部分的世界是不可以与别人分享的。不二,是你自己认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可以像幸村和迹部那样生活?如果说我未曾进入你的世界,而你却也不曾进入我的世界。你希望我可以去理解,但是你总归来说还是将我排除在外,我并不能奢求可以和幸村一般,但至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手冢,你并不了解我。”不二说道,收敛起笑容。
“我确实不曾问过关于你的任何问题,不二你充满了谜团。可是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是些过去的事情了,我认识的不二是在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我想了解的只是现在的你。”
“过去的事情,使我成为了现在的我,手冢,那些对于你也许并不重要,但是对未来是重要的。”
“预言?”
“预言只是基于过去曾经发生的事情作出合理的推测,”不二缓缓说道,“有种受骗的感觉?”不得不说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你有受骗的感觉是因为以前觉得神秘的事情只用了简单的逻辑加以解释,而实际上真正神奇的事情你没有注意到。”
“什么?”
“预言师可以看到过去曾经发生的事情。预言师看到的是过去,而不是未来。越优秀的预言师看到的越多。”
“那么你可以从我身上看到什么?”
“抱歉,我没有这样的能力。”
“为什么?”
不二不置可否的笑笑,并不回答,屋中顿时安静下来,手冢看着不二,而不二低垂眼帘。
过了半晌手冢走到门边,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走出了房间。
不二缓缓跪坐在榻榻米上,白鲸现出身来,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冷着一张脸沉默。
“我没事的,真的。”不二对着白鲸轻轻微笑,却仿佛是自言自语。
第二日的清晨,手冢更早的离开家里,带着不二向学校走去,做过巴士,下车就是青春学园,由于时间太早的缘故,还看不到一个人影,两个人从正门进入,向教学楼西侧的网球场走去。
高大的枫树已经被季节染红,宽厚的叶片铺满了清晨无人打扫的校园,两人一路走来,脚下都是细碎的声音。
手冢用社团的钥匙打开了网球场的铁门,一直走到对场的底线,不二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最后停在手冢身后半步,手冢转过身面对教学楼的时候,他正站在手冢身前半步。
“不二,你看那里。”手冢抬起手臂,指着教学楼的一扇窗户。
“原来如此。”不二向上看去,露出微笑。
青学教学楼下方的几排都是教室和实验室的窗户,最外侧还有校医务室的窗户,而最上方一大排窗户是阶梯教室的。而就在医务室的上方,大概是阶梯教室最外侧的窗户,站着一个人影。应该是一个男生,穿着和手冢相同的校服,看着远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不二问道,依然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半个月了。”手冢回答道,“刚入秋的时候开始的。”
“怎么发现的?”
“是有一次看到大石和教练站在那里,回来的时候我问答式那里是不是有人在上自习,他对我说没有。”
“然后呢?”不二转过头来看着手冢,“我不信你什么都没做。”
“有一次晚上活动完,我见他还站在那里,就上去了一趟,发现教室里面没有人。”手冢说道,“可我下来的时候,再从这里望上去却还见他站在那里。后来……”
“什么?”
“我数了一下那一层教室的窗户,发现多了一扇。但是其它层的却没有错误。”手冢说道,“所以说只有一个可能。”
“那里多了一个房间?”
“没错,我试着去找那个房间的入口,可是并没有找到,阶梯教室后门,就是走廊的尽头。”
“你去问过老师?”
“没有。”手冢摇摇头,“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之后的时间里就是早上的晨练,不二也不急着调查,反正也没有钥匙,所以他就在场边看着手冢和众位正选的训练,而且越发觉得有趣。比如说这天英二又迟到了,貌似又被手冢叫去罚跑圈。
其实早晨的部活也是以增强体力为主,技术的训练倒是其次,跑步之后(英二多跑了二十圈)就是简单的正手直线球和削球的训练,都是最为基本的。
“你在这里偷懒不要紧吗?”不二看着站在自己旁边,难得比自己矮的越前说道。
“……不二君也会打球吧?”越前说道,直直看着不二,因为秋天的缘故外套和长裤还好好的穿在身上。
“嗯?”无论如何不二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迹部还有那个叫什么幸村的家伙,好像都在比赛的时候和部长提过你。”越前说道,“你会打球。”
“不我并不会。”不二笑着摇摇头,“我跟他们认识倒是真的。”
“……好奇怪。“越前拿着拍子,却还没有离开,“那你来这里是因为有什么事情。”
“不是,只是我对你们部里的事情感兴趣才过来看看的。”
“你没有上学?”
“确切来说,我上过很多学校,大概是一种爱好吧。”
“……”越前难得露出震惊的表情。
“越前!”手冢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吓的越前一跳,不二迎上手冢的目光,笑得格外开心,似乎从这里就可以看到手冢眼镜在反光。但是想必越前还是不明白手冢究竟在气什么,但是偷懒是事实,所以他只好步菊丸前辈的后尘了。
“你什么时候去调查?”白鲸见越前离开,才在不二身边现身。
“至少也要向校长打一声招呼,而且,我也有一点事情要问他。”不二说道,“毕竟我非常奇怪为什么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察觉到。”
“是有人加了封印?”
“嗯,而且是非常强大的封印。”不二点头,“我大概可以猜到是什么人做的,只是如果真的是……就非常麻烦了,毕竟连你都不能进去,不过也难得,实在是很有趣哪。”
“……”白鲸看了不二一眼隐去了身影。不二随意地笑笑,并不介意。
不二和青学的校长一谈就是一个上午,所以当手冢从教室里出来准备去吃午餐的时候,刚好遇上了不二。
“手冢去吃饭吗?我快饿死了。”不二伸了伸懒腰,晃荡了两步走到手冢身边。
“嗯。”手冢答应一声,继续往前走,不二跟在手冢身边半步,两个人你在人来人往午休时分拥挤的走廊里回头率已经不用在计算了,就算在如此嘈杂的情况下不二都可以听见女生窃窃私语的说:“手冢君(学长)身边的男生好漂亮,是什么人啊?”
不二笑的越发愉快,因为手冢的额头上分明就是青筋。
“应该不是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吧?如果是燕回的话还可以。”不二摇着咖啡杯里的搅拌用的小勺子,说道,说不出口气是生气还是觉得有趣,不过手中觉得有可能他从小就受到别人这样的“赞美”都听到习惯了……
“……”手冢还是很不习惯在吃饭的时候说话……虽然说是为了避人耳目,为什么要选择西餐厅!!而且还选择了情侣最多的!手冢可以非常清晰的感觉到别人时不时的放在自己和不二这桌的此人目光。
“问清楚了吗?”手冢将叉子和刀放在一起,才问道。
“手冢指什么?”不二微笑着问道,口气相当随意。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嗯……如果是时事件的解决方法的他没告诉我。”
“当然,那是不二你自己想出来的。”手冢不慌不忙的说道,眉毛挑了一下。
“原委的话,他不肯告诉我,应该是学校曾经的丑闻,不过他告诉我封印那个房间的人是谁了。而且这个人,手冢,你也是认识的。”
“谁?”
“白石家。”不二放下了搅拌着咖啡的勺子,端起杯子,“现任当家,白石藏之介。”
“嗯,知道这个人,但是不怎么了解。”手冢联想起个学校之间的传闻,那个坚韧到令人生畏的男人。但是比起迹部景吾和幸村精市来说,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如同幸村家是以破解封印著称,白石家是以封印恶灵著称的。”不二说道,“而且,我不想见他。”
“你需要见他吗?”手冢问道。
“嗯,需要先打一声招呼,毕竟是老相识了,虽然做封印的那个人已经去世了,但是他们家的能力是以血液来继承的。”
“什么意思?”
“每一任的当家会继承祖先的所有能力。”不二说道,“很难对付。”
“那么不二你呢?”手冢突然将话题扯到了不二身上。
“……我可以不说吗?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随你。”
“今天结束部活之后,就可以将事件解决了,手冢,麻烦你负责清场。”
让手冢负责清场根本没有大问题,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在恨不得有一张床就躺上去睡的情况下再去跑圈,所以手冢只强调了一句早点走,更衣室里,球场上就跑光了。校长也利用职务之便找了个理由(貌似是联谊)将老师一气全赶光了。再不走的同学,只要手冢往哪里一站也没有不走的。不二在一旁笑得直打跌。
“手冢太厉害了,下次去除恶灵的时候都不用上场,手冢往哪里一站,还有谁不跑的?”不二一边说着,一边和手冢爬上了最高层。
楼道里非常安静,手冢用钥匙打开了阶梯教室的门,窗外就是美丽秋日的夕阳,两人从前门走到后门,可以预见隔了一道墙就是被封闭的房间了。两人面对墙壁停下了脚步。
不二将手贴在墙壁上,睁开了碧蓝色的眼睛,“果然是非常强的封印。”
“你打算怎么做?”手冢问道。
“穿过去。”不二淡淡说道,“手冢你可以留在外面吗?”
“?”手冢皱着眉头看他。
“能传过去的只能是我的灵体,我需要一个人守护我的身体。”
“不,我要和你一起过去。”手冢说道,“我知道你带了白鲸来。”
“不行,太危险了。你我都不知道墙后面都是什么。”
“所以你才不可以一个人进去。”手冢也不让半步。
“……”
“不二,你可以信任我一次吗?”
“手冢……这和信任不信任是没有关系的。”不二继续摇头,“太危险了,我不可以让你冒险。”
“那你,那你就可以吗?”
“可以,毕竟,没有人在乎我,我也……”
冰冷的手被握住了,不二对上手冢明亮的眼睛。
“我在乎你,可以吗?”
你是我最爱的孩子,希望有一天你也可以……
久远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追寻着他旷远的怀念。
不二终于还是露出了平日里的笑容,“手冢,我还真是拗不过你啊。”
白鲸瞪着不二,不过还是服从了,乖乖站在一旁。不二将手掌放在手冢的额头上,念起了咒语,手冢感觉仿佛有什么清凉的液体从不二手心缓缓流出,浸润了他的全身,他不由自主闭起眼睛,当这种感觉浸润全身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倒在不二的怀里,不二将他的身体放在铺好报纸的地面上,又在他的身上盖了两张报纸,然后对着手冢微笑,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工作,紧接着,手冢差点以为是错觉,不二的人影分做了两个,一个继续对他微笑,一个缓缓倒下,被白鲸抱在怀里,然后放在手冢旁边,手冢非常庆幸刚才随手将门反锁,要不然谁进来见到这样奇怪的景象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不二倒是不以为意,左手拉过手冢,右手再次放在了墙壁之上。
“打开只是一瞬,一定要跟着我。放心,没有了形骸的束缚我反而更强大。”见手冢有些担心的样子,他有加了一句。
从不二的手掌散发出蓝紫色的光芒,腐蚀着墙壁,随着腐蚀的深入,手冢感觉到墙壁在极力地抗拒,墨黑色如同液体的物质纠缠着不二纤细的手腕。
“螣蛇、朱雀、六合、勾阵、青龙、天一、天后、太阴、玄武、白虎、大裳、天空!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不二念道,紫色的光芒更胜,黑雾与破碎的衬衫袖子一起消散,猛烈的风使得衣衫仅仅贴附在身体的前侧,果不其然,樱花雨再次将手冢和不二包裹起来,手冢感觉到手腕上一紧,整个人被猛得往前拉了两步。
一切都停止了。
手冢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画室,或者准确来说,只是一间素描的画室,墙壁上贴满了一幅幅石膏像、静物、零零散散的还有些人物画像,靠墙的位置放了一个简易的平台,平台的一边是素描用的大灯,灯罩上落了厚厚一层尘土,屋子靠门的一角排放着一个大柜子,柜门大开,里面放慢了各色石膏像。因为一时落日时分,透过屋中仅有的一扇窗,房间被分割成黑白两种颜色。
男孩站在窗前,依然是手冢眼里熟悉的样子。
手冢向前走了两步,却听见了草叶沙沙的响动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原来自己正站在枫树下的草地,只是一切都只有黑白二色。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却也只是黑色与白色,可是向前看去,依然是那间画室。
这是怎么回事?手冢觉得自己与那一边的房间隔了一道无色的墙壁。
“我们被困在画里了。”身边响起了不二的声音。
“我们在画里?”
“嗯,而且是只有黑白灰的素描。”不二依然微笑这说道,“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手冢回头瞪他,“那你想到怎么出去了吗?”
“怎么说呢?手冢也许我们还真是有神灵庇佑,歪打正着了吧?”
“?”
“你看那里啊。”不二指指身后的樱树,枫树下站着一个身着浴衣二十多岁的男人,柔软的黑发,硬质的金丝眼睛,还有温柔的笑脸。虽然比起手冢来说,那个男人并不帅气,可是他身上透出的干净味道与艺术气质却非常迷人。
不二也不犹豫,拉着手冢走了过去。
“先生。”不二上前打招呼,那个男人,靠在枫树上睁开眼睛,目光淡淡扫向两人,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们是谁?你们怎么会进来?”男人缓缓开口。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不二不慌不忙的说道,“重要的是,曾经发生了什么。”
“曾经……发生了什么?过去发生的事情,大半我都忘记了,记得的也是些无聊的事情。这些事情我也并不想告诉你们。”
“……那些最后还记得的,才是最重要的。”手冢说道,那个男人抬头看着他,“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嗯,是啊。”不二说道,“现在还记得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不管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但是你真的甘心,就永远的两两相望两不相见吗?”
“只是就这样看着他,守着他,就是回到了原点,我很幸福。”男人摇头说道。
“那么,他的幸福你不要管了吗?”不二正色道,“你看着他,你很幸福,而他呢?他每一天、每一天站在窗口,你比我们更知道他在守望着什么。你太自私了。”
“我很自私?”男人自嘲般的笑了起来,“他的幸福我给过,可是最后我发现我根本就给不起。我背不起,他也背不起……先放手的,是我。”
“……”
“你们可以笑我不负责任,可是除了放手我还能做什么?可是那孩子,却怎样也不恨我……”
终于男人还是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深深吸了口气,“他心脏很弱的,却一直没有告诉我。我在楼下,看到他就那样倒下去,等我上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说……”
——老师,你还是爱我的吧?说谎可不是好孩子啊——
欲哭无泪。
有些悲伤是没有真爱过,就永远不会明白,无法理解的。
灰白色的液体,还是顺着依然带笑的脸静静滑落。男人摘下眼睛,却不抬手抹去泪珠。
流泻的泪滴仿佛就像时间的流动一般,砸在碎裂的枫叶之上,风随之而起,如流水一般,从远到近,终于改变了灰白的颜色,泛黄的草、清澈的带着季节颜色的河流,起伏的原野,纯蓝色的天空,还有远处灰色的教学楼,以及站在窗口的少年。
“快去吧,这次不要再晚了。”不二拍拍男人的肩,微笑着说道。
男人也不再多说,轻轻点头,向着远方奔跑。
顺着熟悉却又陌生的楼梯走道楼上的时候,手冢不禁有一种“教学楼原来的样子是这样”的感觉。两人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并不着急,至少不二看其来是相当悠闲的,当两人步上顶层,找到阶梯教室的所在,意料之中看到另一扇木门的时候,不禁会心一笑。
不二缓缓推开门,看到的是两人微笑着渐渐淡去的身影,和两人背后秋天如锦似秀的原野。
“谢谢你们。”男人说道。
两个人的身影在空气中消散了。地面开始剧烈的摇晃,不二的手却抬起遮住了手冢的眼睛。手冢听到有什么轰然倒塌的声音,紧接着一切晃动的感觉就消失了。
不二放下了手臂,两人身后是破碎的砖石,墙上是一副秋日原野的素描,男人将手搭在孩子的肩上,静静微笑。
“终于幸福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