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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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又再次找上我了吗？”不二打了个常常的哈欠，眼角还带了些水晶般的泪珠，“彩菜夫人还真是明智。”
距手冢看到那东西半个月，这是盂兰盆节的午后，整整一夜没有睡的不二此刻慵懒地倚在廊柱下，因为热而提起的亚麻色浴衣下摆露出修长的小腿，眼睛半睁着露出蓝色的虹彩，打量着来访者——手冢国光。不二因为被扰了午睡，脾气差得很。
因为已经是夏末的时光，院子里一派深沉的绿色，各种形状的叶子隐藏在细长的草中，清凉的风吹过如同湖面般泛起一层层涟漪，这样阴天的午后，说不出的舒服。不是手冢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举家团圆的日子里，他自己一个人却要来富士山脚下拜访阴阳师，他真的觉得看见那个东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母亲听到他的描述就变了脸色。
不过手冢考虑的问题是，为什么自己看来很无所谓的一件事，似乎只有不二可以解决。
“那究竟是什么？”手冢问道。
“……” 不二似乎在捉摸究竟需要用怎样的措辞，“你现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告诉我。”
“不要。”不二坐起身来，用手半掩着嘴，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为什么？”手冢很不解的看着不二。
“你问我为什么？”不二放下手，笑得像偷了蜂蜜的熊一般，继续掉手冢的胃口，“因为我高兴。”
“……”
任谁听到都会很不快吧？虽然不快，手冢却没有更多表示。
“燕回。”不二轻声唤道，庭院中很快浮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燕回身着一件樱妃色的浴衣，长长的黑发披在背上，眼眉低敛着。
“帮我拿一套手冢穿的白色浴衣来。”不二摆摆手说道，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是。”燕回的身影又慢慢消失了。
“手冢，你去过本栖湖吗？”不二伸伸懒腰，又小心整理了一下腰带。
因为晚上的祭奠活动，平时热闹的北麓反倒是安静了，手冢和不二一样换了白色的浴衣，向北麓进发。
燕回走在最前面引路，手冢跟在燕回身后，在后面半步就是走得悠闲自在的不二。
手冢有点脸黑的想起刚才燕回拉着自己要给自己换衣服的情景，还说什么主人的衣服都是她给换的。自己说什么也没用，只好很失礼的将燕回推出门，不二就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然后开口：“手冢君，难道你部活的时候换衣服也是等大家都走光了吗？”那种表情让手冢狠狠恶寒了一下甚至让他冷到忽视两个人十厘米的身高差距，这应该是两件事情吧？自己也就是小的时候母亲给换过衣服，而自从那次很令他痛苦的经历后，他就再也没让母亲帮他。但是不二还是只说了这样一句，然后笑眯眯地走出房间还不忘帮手冢关上门。当他出来的时候，却看见燕回也换成了款式和他相同的白色浴衣。
“晚上的活动你需要参加？”手冢回头问不二。
“老头子很想让我参加，不过我懒得去了，只帮他们做了准备的工作。”不二见手冢继续向前走，不再回身看他，有些懒散地说道，“手冢感兴趣的话，晚上我们去放河灯好了。”
是认真的吗？
“手冢放过河灯吗？”
“很小的时候放过。”
“许的是什么愿望？”
“希望自己的身体可以好一些。”手冢很认真地回答，“因为小的时候身体很差，总是生病。”
“所以手冢才去打网球的吗？”
“嗯。”
“……呵呵……”不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清脆地笑了起来。
“？”手冢回头很不解地回头看了不二一眼。
“……抱歉，我只是在想手冢夫人那时候有没有给……手冢穿女装，手冢穿女装因该是什么样……”不二话说的断断续续，笑的直喘。
“……”手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二他还真说对了，母亲当年给他穿女装是因为希望他身体健康，更大的原因是为了好玩，而且当时母亲大人还给他拍了一张照片……千万不可以让面前这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熊看到。
本栖湖是富士五湖中最深的湖，深蓝色的湖水映在不二冰蓝色的眼中更显得神秘。
到这里来究竟要做什么？手冢看着不二在空中划出五芒星的图案，布下结界，整个本栖湖似乎都已经笼罩在银白色的光芒中。
不二又从怀里拿出一条红色的丝线，一端系在了燕回的小指上，然后微笑地看向手冢。
“不要不好意思嘛。”
“没有。”虽然如此说，手冢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情愿的伸出自己的小指。
不得不说不二的手指非常灵巧，就算手冢的小指并不像女生的那么纤细，可也因为长年运动的关系比一般人修长些，不二不仅是将线缠在手冢的小指上，更是缠出了五芒星的图案。
“把这个放在怀里。”不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白纸，递给手冢，“手冢你有没有一种要嫁出去的感觉？”
“不二，我是男的。”
“可是我们家燕回也是男的啊。”
“……！！”手冢看着一身浴衣的燕回，根本不相信不二刚才说了什么。燕回依旧在旁边笑得一脸温柔。
“吓到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不二伸出食指在手冢面前晃了晃，“燕回不是总穿着男士的狩衣和浴衣吗？果然还是我家燕回长得太漂亮了，啊，我想起来了，上次明也管他叫姐姐来着，还是说因为燕回的声音呢？可是没办法啊。”
手冢知道，不二的潜台词就是手冢你好笨啊。
“……抱歉，手冢公子。”燕回躬身致歉。
“没关系。”手冢连忙说道，这怎么说好像都是他的错吧？
虽然是夏天，本栖湖的水还是冰冷的，在进入水中的时候，身体本能的轻轻颤抖着，因为眼镜被摘掉的缘故，手冢眼前模糊一片，当水没过肩膀的时候，胸口自然传来闷闷的感觉，雪白宽大的浴衣袖子在水中缓缓展开，象是鸟儿展开的羽翼。一同展开的还有燕回如瀑布般的长发。
感觉很奇怪，湖水静极了，就算两个人刚才进入水中，水面上也没有浮起一丝波纹，虽然是保持着坐的姿态，身体却没有碰到河底。手冢因为湖水的阻力抬起手臂，水汇成一股一股顺着自己肌肉的纹理流淌，打网球的人两个手臂总是不一般粗细，不过因为自己是左撇子，却也会用右手打球，两个手臂还保持着差不多的样子。
他可以感觉的小指在微微发热，身心却很难得的在夏日里平静下来，仿佛都已经融入了这幽美空灵的山水风景。
手冢缓缓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越发轻灵，似乎可以展翅飞翔，而且他也这样做了。肋下生出了羽翼，视野也变得清晰生动，富士山的五湖尽收眼底。
这应该是梦，但是，他更愿意将这个梦做下去。
随着风，他的身体缓缓在一处荒败的宅邸落下，他知道——似乎有人在告诉他——这是十几年前的不二宅邸。不过一切似乎和现在也无不同，依然是杂草丛生的院子，依然是古典风格的装饰风格，他甚至可以确认院子的后面还有着美丽的樱花林。
当然还有廊下总是穿著简单的少年，那个少年正抬起头来，看着他。
“是迷路了吗？”少年念着，站起身来，向他伸出了手，白皙的指尖仿佛有些纯白色的光，弯弯的眉眼，浅色的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都极尽温柔。
不对，可是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手冢感到头脑已经糊涂了，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下落去，然而原来荒败的庭院渐渐退去了深绿的颜色而转为了深沉的蓝色。
身体不断下沉，他觉得自己已经醒了，头却一阵阵晕眩，想要呼吸水却涌进了鼻腔。
好难受。
“……手冢……手冢……”
手冢醒来的时候，感觉到柔软舒适的布料包裹着他的身体。
他应该是在不二的宅邸。身体似乎就是这样认知的。他摸索着枕头旁边，做起身来，将无框眼镜架回鼻梁，手上的红线已经消失无见了。他抬起头看向外面，屋外已经暗了下来，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了？正巧，拉门外响起了踏在硬木地板上的声音，随即还有门被拉开独特的声音。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欢快的声音，自然是不二。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手冢看着不二的笑脸问道，总觉得不二的笑容里藏了些重要的东西。
“现在？正准备出去啊，你要是再不醒就让我很犯难了。”不二说道，“不是说好了要去放河灯吗？”
不二自顾自走到一旁的衣柜旁，拉开大抽屉，将折好的和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一边的地板上，最后拿出抽屉最底下的一件和服，打开来递给手冢，又说道：“我的衣服你穿都小些，这一套还是他在的时候最后留下来的，样式是旧了些，不过大小应该是合适的。”
“他是谁？”
“你不认识的人。”不二回答道，“对了，你要我帮你穿吗？虽然是件浴衣。”
“我自己穿。”手冢接过衣服，见不二又转过身子，似乎又在抽屉里翻找着，嘴里还碎碎念着，不一会儿又拿出一条腰带，然后将刚才拿出的衣服一件件放回抽屉，看着不二笨手笨脚的样子，竟然会觉得很可爱。
可是，他却是一个充满谜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手冢有了这样的感知，并不单单因为他是阴阳师。
手冢低头看放在他身边的浴衣，提着领子站起身来。
其实并不是什么太旧的样式，应该说是剪裁相当考究的浴衣，天蓝色的缎面下摆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鹭，当年穿着它的主人应该是一个相当风流的人物。
“很合身，真没想到。”不二说道，抬手拉了拉手冢肩部的布料，“我们就出发吧。”
盂兰盆节，中元节，其实最贴切的应该是鬼节。各种各样的传说都太复杂，简单来讲就是去世的亲人回来团聚的日子。在日本也是即元旦之后最大最热闹的节日了。街上挤满了身着五彩浴衣的男女老少，而手冢和不二也走在人群当中。
一个帅哥在街上走的回头率就已经极高了，何况还有两个？两个人一路走来就被路上的少女少妇们指指点点，手冢在东京的市区里早就习惯了，而不二似乎一切都不太放在心上，只顾着看两边的摊位，两个人走走停停最终却什么也没有买。
燕回还是像平时那样跟在不二和手冢身边，温柔地微笑。
“手冢有跟好友一起这样玩过吗？”不二微笑着跟手冢搭话。
“没有。”手冢依然答得简单明了。
“我也没有呢。”不二望着天空，说道，脸上依然是美丽的笑容，眼睛的蓝色变得更加幽深，“所以很感谢你呢，手冢，还有上次在游乐园的时候也是。”
“是吗？”手冢也抬起头望向天空。
“哎，我说你啊，是真的冰山吗？”不二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手冢，“你没有感觉到很快乐吗？你看连大叔也会感到快乐。”
又是话里有话地说手冢你真的是比大叔还要老啊。但是拜托你不要装的依恋天真地这样说，“那么你为什么快乐的和明不相上下呢？”
换而言之——你比五六岁的明还要小鬼。
不二愣愣地站在原地，而手冢则绷着脸向前走。
继而不二大笑起来，两个人的回头率从百分之二百，变成了百分之三百。
手冢国光，真的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面，还是因为你和我呆久了被我传染了？可是为什么真田和舌头毒到一定程度的阿幸在一起那么久却还是块木头呢？
三个人一起走到了最热闹的河口湖，很多人早就已经聚到了这里。湖面上已经有很多插着蜡烛的荷花灯，星星点点，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
不二不知道从那里变出来两支荷花灯，用火柴点燃了，递给手冢一只。
“你知道吗？荷花灯其实是为了普渡孤魂野鬼。你不知道也不奇怪，现在没有什么人记得了。”不二将河灯放下了水，站起身来，双手合十。
瑰丽的夜色，斑驳的灯影。垂下眼帘不再微笑的不二，让手冢感到的只有善良与庄严，眼睛再也无法移开。
“怎么了？”不二睁开眼睛看着手冢。
“我知道。我知道荷花灯的意义。”手冢也弯下腰，将荷花灯放入了湖水中，手指轻轻一推，荷花灯离开了岸边，也学着不二的样子，双手合十，祈祷着。
看着手冢认真的样子，不二真心地露出微笑。如果说手冢看不懂不二，那么不二也一般看不懂手冢。
“怎么了？”这次换手冢发问，因为他看得出不二的微笑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没什么，在想是不是手冢夫人告诉你的。”
“嗯。”
“手冢夫人是个可爱的人。”
“……”
“抱歉，我错了，你不要瞪我，半夜看见黑无常是很吓人的！！”
“不二！！！”他要是怕了鬼了，太阳明天都得从西边出来。
手冢看见躲在燕回身后的不二，只感到一阵头痛。
“主人，时间快到了。”燕回让开一步，说道。
不二抬头看了眼月亮拉着手冢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抱歉地说道：“玩的太开心了，忘记时间了，不要怪我。”
手冢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怪他了。
不二拉着手冢跑上一块高地，常年锻炼的手冢自然不会感觉有什么，没想到不二也大气不喘一口，抬起头看着天空。
不远的地方燃起了烟花，一朵一朵在天空中盛开，这是盂兰盆节最后的庆典了，然而不二只是继续抬起头看着这边略显寂寞的天空，手冢也抬起头看着。
天上的星星突然多了起来，或者说那是像星星的某种东西，带着幽蓝色的光，快速的移动着，但是又不像流星般拖着长长的尾巴。
“那是什么？”
“是魂。”不二缓缓的回答道，“他们该回去了。”
“主人。”燕回在不二面前跪了下来。
“燕回，我受不起。”不二也跪了下来，“是我该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
手冢无措的看着两个人。
“手冢公子，不二大人他以后就拜托你了。”燕回又对着手冢拜了下去。
手冢急着拉他起来，他已经完全被搞糊涂了。
“手冢公子请你答应我。”燕回怎样也不起来。
“我答应你。”手冢忙说道。
燕回这才站起身来，抬起头来。流光似乎从他的身上流泄而下，浴衣也在改变，一层一层的各色霞光汇聚于他的身上，化为繁复的宫装。在变换的同时，燕回缓缓升到了半空，可是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两个人的身上。华美的衣衫一层一层羽化，流溢生光，最后只剩下了黑白两种颜色。燕回展开双臂如同展开翅膀，黑与白的交相呼应淡淡融化，只剩下了幽蓝色的光，向着天边移动，然后如同所有的光一般，消失不见。
烟花依旧盛放着。
“这究竟是怎么了？”手冢问道，“燕回他去了哪里？”
不二没有回答，依然看着燕回消失的地方，脸上还保有着微笑。
“你不要笑了。”手冢说的越发急切了，“你不要笑的那么悲伤。”
“不笑？难道哭吗？”不二坐在了草地上，拍拍身边的草地，手冢犹豫之下，坐在了不二身边。
“这究竟是怎么了？”
“手冢，你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影子。”不二说道，微笑着看着手冢。
那个穿着同自己一样的制服背影，同自己一般高，同自己一样的发型，他当时看着那个人走进院门，可是在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却不见那个人影。原来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影子。
看到自己的影子，只意味着一件事情——死亡。
不二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手冢认得是自己怀里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燕回。
“燕回怀里，拿的是你的名字。”
“你交换了，我和他的气息。”手冢不可置信的说道。
“是的。”
“燕回他……”
“去了彼岸。”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因为燕回走了，没有人会难过，而你走了，会有很多人伤心。”
“那么你呢？难道你不伤心？”
“悲伤吗？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