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陰陽師）》虞瑜

8、生日

　　“手冢君，我对你……我对你……是喜欢。”
　　“对不起。”手冢看着女生的发顶，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还是想以学业为重。”
　　他觉得自己这次已经说的够委婉了，可是，不出意外的，女生的眼泪还是一颗接着一颗掉在校服的裙摆上。
　　“手冢君，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我呢？”说完这句话，女生就转身跑掉了。
　　“……”话说，他真的是完全不会处理这些事情啊，女生为什么可以再从来没有跟他交谈过的情况下，就产生喜欢的心情呢？不能理解啊，这实在是比学生会这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活动、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怪事、比那个叫不二的那个家伙让人难以应付。
　　不过此刻的他，还是面无表情的转身，回教学楼，下一节可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又是混班在阶梯教室上课，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只剩下前面两排从来没有人占的，距离老师最近的位子了吧？
　　英明神武的学生会会长，网球部部长大人，迈开两条修长的腿，大步向着教学楼走去。结果烦人的事情又扰上心头，阶梯教室旁边的素描室成了校园怪谈的八卦中心，貌似最开始八卦的就是以乾为首找资料、菊丸做宣传的网球部正选。不过事到如今，乾也没有翘开手冢的嘴问清楚这件事情和不二的关系。关系必定是有的，不过乾更关心的是过程。
　　自从惹上了不二，他的麻烦就比从前多了两倍，而且他发现自己好像慢慢适应了。
　　像思想政治课这样无聊的课程，就是用来给学生们补眠、聊天增进感情的。手冢坐在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一边看着ppt做着笔记，一如既往的认真听课。
　　“手冢。”身边的大石推了推他，手冢又写了两个字，才看向他。
　　“你看那个人。”大石向着窗外指了指。
　　手冢向下看去，正对上了，那人向上看的目光，缠有绷带的手还抬起来向他挥了挥。
　　“白石藏之介？”
　　“他一个人来做什么？最近好像也没有听说要和他们举行练习赛啊？”大石果然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开始碎碎念，“难道是因为上周六越前在街上遇到金太郎跟他挑衅的事情？”
　　“……上周六？越前？”
　　“嗯，不过好像只是比一比谁吃的多，好像是桃城提议的……”
　　手冢觉得自己最近抓网球部的训练实在不够紧，居然一个一个这么闲……
　　“他应该是来找我的。”
　　“？”
　　手冢自然懒得讲太多，又开始埋头做笔记。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说道：“学生会的结算，我还差几个社团的报告，能帮我催一下吗？”
　　“嗯，没问题。”大石回答道，依然没有收回看向下面的目光，其实说实在的，他是手冢很好的朋友，自然将手冢的改变看在眼里，如果说原来的手冢国光是天生有着帝王气质，神圣、优雅、强大到让某些人看不惯，但是现在的手冢无形中似乎更有一种神秘感，这种感觉好像就是在青学失踪事件之后就慢慢有的吧？当时他虽然是当事者，可是事情的起因经过他还是后来听乾讲的，似乎就与前些日子手冢带来的那个男生有关。而且带那个男生来的第二天，隔壁就突然多出了一间画室，校长那个老头子虽然说是地震造成的，但是实在是很不合常理，那间画室被封闭本身就不和常理，虽然他也不想相信乾的“胡乱”猜测，但是某些方面来说，似乎更合情合理一些。
　　“手冢……”
　　“怎么了？”
　　“你和……你和不二君是什么关系？”
　　“……”手冢没想到大石会突然问这么一句，有几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而且反应过来之后他也没有想到应该怎么回答。
　　母亲曾经说过，如果想要知道一个人在自己心中是怎样的存在，只要想一想，他或她离开你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感觉。
　　如果是亲人离开、如果是朋友分别、如果是情人分手、如果……如果不二有一天离开了自己，自己一定会觉得很无聊吧？不过还好，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他也不觉得自己现在想这么多会有什么要紧的意义。
　　“……听课。”
　　一句话，结束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手冢君，我想见不二君。”手冢没有想到白石开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他微微皱起眉头，感到有些不悦。
　　你想见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此刻站在阶梯教室旁边的素描画室，墙上的素描已经被不二当做报酬取走了，只剩下了一些石膏像。白石的身上只有黑白二色，静静地也同素描一样，干净俊朗的面孔，上挑的凤眼让人感到英气袭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
　　“他就住在富士山下。”
　　“是，我知道，不过他设置了结界，我进不去。”白石说道，“所以还是需要手冢君帮忙。”
　　“他不想见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跟他说，或者带你去，他便会见你？”手冢的语气越发冷淡，不知道为什么，他便是有点火上心头。
　　白石眨眨眼睛，不知缘何笑了起来，才说道：“手冢君，你变了。”
　　手冢瞪着他没说话。
　　“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可以帮我联络他吗？”白石的口气变得柔和许多。
　　手冢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了几个键，贴在耳边，刚想起几声，电话便被接了起来。
　　“喂？是手冢君吗？”不二的声音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是我。”
　　“有什么事情吗？”
　　“……”手冢抬眼看了白石一眼，后者无奈地笑笑，“白石在我这里。”
　　电话另一头一阵沉默。
　　“你要和他说话吗？”手冢出声问他。
　　“不必了，”不二的声音没有了笑意，“他是要找我的，找到你那里，给你添麻烦了。”
　　手冢听得出来不二的声音有着疏离感。
　　“没什么。”
　　“让他过来找我吧，你可以一起来吗？”不二叹了口气，口气越发懒散。
　　“可以。”手冢说道，又走开白石两步，“最近很忙吗？”
　　“手冢快过生日了吧？”
　　“……”话题岔开的好……别扭，“嗯。”
　　“那就生日那天过来吧，要送个礼物给你。”
　　“不……必了……”手冢还没有说完，电话已经挂断了。手冢瞪向一脸无辜的白石，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错一般。

　　生日吗？自己真的很久都没有好好过了，记忆中的生日，是清晨，母亲放在桌上的一双手套，和一句国光又长大了一岁啊。现在自己的房间中还收藏者从小到大的手套，一年一双没有重复。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生日临近冬天了的缘故。傍晚，手冢穿着厚重的风衣，带着早晨母亲送的手套，站在不二府邸的门前，不禁这样想到。
　　站在自己身后的白石，看着他的动作，让手冢觉得异常的别扭。不过还没等他敲门，门自动开了，站在门内的是不二的式神——白鲸。
　　“跟我来。”白鲸上下打量了一番都是学生装的手冢和白石冷冷说道，然后利落的转身，灯笼的光亮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淡紫色绸缎宽袖随意地泛起涟漪，随着银白色的长发起落带来了深秋决然的杀气。白石在手冢身后赞了一声，才不紧不慢地跟上。
　　穿过已经只剩下干枯枝干的樱树林，手冢再次体验到了不二家的大，眼前是一条小河，而河流的对岸是望不尽的依然深绿的松树林。这里真的还属于不二家吗？手冢不禁有这样的疑惑。
　　但是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色，美丽的只能用东山魁夷意境幽玄的画作比喻了，澄澈的月光、带着青色的蜿蜒若丝绸的河流，干枯却多姿有着深邃颜色的枝干，远方深沉宁静的深绿，还有沉静的天空；这些都不是东京繁华夜色可以比得上的。
　　“几位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白鲸向着河道上一叶扁舟说道，“我先告退了。”
　　手冢还来不及在说一句，白鲸已经淡去了身影。

　　几位大人？手冢的疑惑在踏上甲板的一刻就解决了。
　　不二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意料之外非常规矩地跪坐在长几的一侧，而他的对面身着锦绣礼服眉眼修长带着三分水汽的男人如果他记得没有错的话应该就是龙神大人了，在龙神身旁还坐着一个身穿紫色锦衣的乌发的少年，似笑非笑看着手冢。
　　“白石君，手冢君。”不二见两人进来，不紧不慢颔首行礼。
　　“初次见面，不二大人，我是白石藏之介。”白石也还礼道，走到不二身边随意坐了下来。
　　“手冢君也请坐吧。”不二非常客气地说道。手冢这才走到不二的身边坐下，不二提起桌上的酒壶，分别斟满了两人面前的空杯。
　　“一路上走过来有些冷了吧？”不二随意说道，先饮了一杯。
　　手冢微微皱眉看着面前的杯子，又看了一眼才抬起手腕，呷了一口，顿时，辛辣的味道就呛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连忙抑制住咳嗽，却看见不二偷笑着看他。
　　“这两位大人是？”
　　“嗯，远来的客人。”不二微笑着回答道，“是龙君和观……什么来着？”
　　“观月！”黑发的少年一脸戾气地瞪着不二，“你是故意的！”
　　“啊，啊，不小心忘记了。”不二说道。
　　“我过来会不会打扰了？”白石问道，不二抬起眼睑不温不火地看了他一眼，一弯碧蓝在他的眼中流转。
　　“当然打扰了。”根本不能算是有好的口气。
　　“不二大人这是记仇吗？”白石笑得很无奈地问道。
　　“仇？我不记得我和白石君有什么仇。”不二微笑着说道，“只不过我始终都觉得白石家的行事作风可以改改了。”
　　“白石家拖泥带水的作风是不怎样，不过不二大人每一次的狠辣与不留情可是令我印象深刻，怎么？最近转性了？”说着说着，不看着不二，反而看向手冢。
　　“哪里哪里，白石君应该明白吧？拖泥带水反而更加残忍。”不二笑容依然。
　　“不二大人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怎么那人的残忍和善良就是这样定义的？”白石说道。
　　“他？他的心意和心情恐怕不是白石君可以领悟的吧？”不二笑得越发愉快。
　　“照不二大人的说法，如果是大人的话，当时就直接将两个怨灵铲除了吧？”白石冷笑着说道。
　　“不二他不会这样做的。”手冢沉着地声音在一旁响起。
　　“你又对他了解多少？想必手冢君没有定说过曾经的传说吧？”观月在一旁凉凉地开口说道。
　　“我只了解现在的不二，这也就够了。”手冢回答道。
　　在坐的几人都微微愣住了。龙君看了不二平静的笑容，端起酒杯，对着手冢道：“手冢君，为了你这句话，我敬你一杯。”
　　也许所有人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改变的吧？即使是不二，即是经历了太不相同的岁月，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改变，可是还是因为一个契机改变了。这个契机大概就是手冢国光这个孩子吧？
　　龙君看着手冢难受地咽下酒液，似乎有些微醺地用手支着头，不禁微笑着这样想到。
　　“抱歉不二大人，是我失礼了。自罚一杯算是赔罪了。”说罢，白石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好酒！”
　　“牛嚼牡丹。”不二微笑着评论道。
　　“不二大人……”白石大笑了起来，“其实你也是个很可爱的人啊。”
　　可爱？手冢抬头去看不二因为酒的作用微微红了的脸，觉得似乎这个评价也是很对的。
　　“白石君来到这里的目的我也是知道的。”不二说道，“不过白石大人来晚了一步呢。”
　　“啊？”白石不解地看着不二，“那幅画理所应当我是要收回去的这是白石家历来的规矩，麻烦大人行个方便。”
　　“这个方便，恐怕你也只能问问龙君和这位观……？”
　　“观月。”
　　“哦，对，你也只能问问他们两位了。”
　　“什么意思？”
　　“不二君已经将这幅画送给我了。”观月扬起下巴说道。
　　白石一脸难看，瞪着观月。
　　“哼…………”观月笑着看着白石，“竟然还有这么嚣张的人类。”观月手掌半抬，手心处向上浮现出一个画轴的形状，“有本事过来抢啊。”
　　嚣张的是这个观月吧？手冢皱着眉头看着这个肤色白净，一头微卷黑发的少年。
　　“是你让我抢的。”话音未落，白色的丝带狠狠缠住了观月的手腕，顺带着将观月往身前一拉，白石一手扯着丝带，一手已经握住了画轴，观月却也不放手，身体整个半伏在长几上。
　　“你！”观月对着白石狠瞪。
　　“呦，原来也是位龙神大人啊？大人是哪个河川的啊？”白石迎上观月的目光问道。
　　“要你管！”
　　此时不二一杯接着一杯倒满自己面前的空杯，唇边带笑地看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根本没有要管的意思，反而是龙君大人一脸难色，看看不二，接着看看手冢。
　　“真是太少见了，听说龙神应该都是想龙君大人那样温柔的人。”白石一边笑着一边使劲，观月也根本不放手，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可惜啊，我白石家最擅长的就是土系的法术了。”
　　“你放手！”
　　“不放！”
　　“你要不要劝劝？”手冢终于还是禁不住龙君目光的恳求，出声问道。
　　“小孩子打架，不要管的为好。”
　　“……”手冢看得出不二已经微微有些醉了。
　　“你说谁是小孩子？！”观月叫道。
　　“不二大人，小孩子的是他吧？”白石也不依不饶。
　　看来不二还真的是说对了，就是小孩子吵架啊。不二干脆转过头去看风景，而相比于白石和观月，手冢对不二更感兴趣。
　　“很美的风景。”手冢也看着起伏的风景，半晌感慨了一句。
　　“好难得，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不二轻笑着说道，“怎么醉了？”
　　不能否认，手冢觉得自己确实也有一点醉了，而醉了的人似乎都很喜欢直抒胸臆，他看着不二如湖水般泛起涟漪的眼睛，不由自主嘴边也荡起笑意。
　　“不二，你比我醉得更厉害。”手冢说道，不由自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才第二杯入口，浓烈呛人的味道过后，手冢立即感觉到了一种浓郁的芳香，“好酒。”
　　“哈哈……”不二笑得双肩发颤，“手冢，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把你带坏了啊。”
　　“不，不会。”手冢说道，他觉得自己往后的时间——这一辈子，都会因为不二而改变，或者说已经改变了，所以说他觉得被不二带坏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样美丽的夜色，微微晃荡的船，洁白的月光，不二平时如同月光一般的带着粉嫩的脸颊，身旁吵闹的声音仿若隔世，龙神大人的到场又给这个夜晚充满了神秘。手冢觉得自己心中好像有非常温柔的情感流过，不同于和祖父登上阿尔卑斯山，不同于捧起全国大赛的奖杯，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也许也是他想走进不二的世界的原因吧？
　　“龙君……怎么会来？”手冢问道，看着龙君一脸要哭的样子。
　　“是明年春夏可能会有洪水的事情，虽然是人类造成的灾祸，但是自然的问题还是要靠自然来解决。”不二淡淡说道，“那张画画的是原野，拥有白石家土系的力量，还拥有我的力量，龙君大人又来摆脱，我自然也就帮忙了。”
　　“洪水？”
　　“嗯，每年都会有这样的问题，龙君大人也很伤脑筋，水源污染、水土流失……但是人类并不知道。”不二口气依然轻淡，“手冢君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话，手冢还是觉得心中像扎了一根刺一样。
　　“人类不知道自然受到的伤害最终会返回到自己的身上，于是这种伤害始终持续。”
　　“自然在拯救人类。”
　　“倒是也不能这样说吧，只是龙君的个性太过温柔了。”不二看了龙君一眼笑着说道，“深情、温柔、善良、体贴。是个比我好的人。”
　　你也是很温柔的人。手冢将这句话和着酒液咽下。
　　“白石！这幅画本身已经不光是你白石家的灵力了，而且不二大人的灵力更占上风，你还有什么资格抢？！”
　　“你不要当我不知道吧？你想用的很大一部分不就是我白石家的能力吗？”
　　针锋相对还是没有结束，反而越吵越大声，龙君已经用双手捂着耳朵趴在了桌子上，两眼无神。
　　“白石君，你给了这张画又不损失些什么。”不二说道，终于还是有些受不住两人的吵闹了。“给了他也算是件好事，可以就很多生灵不是嘛？”
　　“那些生灵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白石家不做亏本的买卖。”白石冷笑着说道。
　　手冢在以往的比赛中自然了解，白石总给人非常冷静的感觉，实际上根本不知道放弃为何物，为了胜利绝不放手的类型。
　　“说条件吧。”不二用纤长的手指敲敲桌面，微笑着说道，“吵吵闹闹真是唐突了如此美丽的风景，以及……”说到这里，不二向着手冢看了一眼，“如此倾国的佳人。”
　　不二是被人说多了漂亮，往自己生上找平衡来了。手冢确认了这样的认知，却仍然忍不住脸上挂上了条条黑线。
　　“那……我要奇迹好了。”白石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笑着看着观月因为重心不稳险些下巴磕在桌面上，“不二大人和幸村大人不是最会创造奇迹吗？我就想看到，这片风景的奇迹。”
　　“这个，简单啊。”不二笑笑说道，“请看看天空。”
　　顺着不二抬起的左手手冢抬头看向幽蓝色的天空以及美丽的月色。
　　要看什么？
　　“雪。”不二仿佛看出了手冢的疑惑，轻声说道，“下雪了。”
　　秋天，甚至只是初秋，哪里来的雪？然而就在手冢迷惑之际，有着皎洁月亮的天空，飘下了一片又一片雪花。雪花温柔地从天而降，亲吻着手冢的额头，带着丝丝凉意。是眼睛的假象吗？手冢伸出手掌，接住一小片，凑近眼前仔细看去，确实是六瓣的结晶体。向远处望去，雪也落在松林与樱林之上，慢慢消融，慢慢累积。是梦吗？手冢觉得自己醉了，脑袋却越发的清醒。这是真实的雪，是从未在自己生日这天出现的雪，好像只为了他一个人祈愿的雪。
　　“生日快乐，手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