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陰陽師）》虞瑜

4、千纸鹤

　　小孩子，很可爱的小孩子，大大的黑色眼睛，白皙到仿佛透明的皮肤，墨黑色的发因为颜色太过纯粹而有着幽幽的蓝光，有点像是瓷娃娃。只是这个小孩子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白色和服，赤裸的双脚更显得细瘦。
　　谁家的孩子，怎么会星期一一大早，一个人在地铁站里？
　　手冢撇了小孩子一眼，准备登上列车。
　　“大哥哥。”
　　手冢回头，看到小孩子用手捉住他衬衫的下摆，转身之间，他却无法感受到衬衫与皮肤的摩擦。
　　“大哥哥，教我折纸鹤……”
　　小孩子话音未落，手冢就被人流推上了列车。
　　他后面除了孩子，应该没有人，不是吗？手冢不由得感到一阵寒冷，他匆匆向车窗外望去，可却如何也找不到小孩子的身影。
　　大概是昨天晚上熬得太晚了，早上出现幻觉了吧？不过这个幻觉是不是太真实了？

　　匆匆忙忙，已经到了学期末，社团活动的总结，准备考试，还有网球队假期训练的计划，纵然手冢是优等生，这些事情也令他分身乏术，自然发生的奇怪事情，一个小时后也抛在脑后。
　　终于，一天还是以网球部训练的结束而进入尾声，如同往常一样锁上更衣室的门，如同往常一样步行到车站，然后进入地下铁。
　　然而，他却看到，早上看到的小孩子，站在报刊亭下，明亮的大眼睛看着穿梭的人群，素白的和服衬得她单薄纤细。半晌，她似乎察觉了手冢的视线，偏过头来，露出甜甜的微笑，然后向手冢走来。
　　“大哥哥叫作什么？”小孩微微歪着头对手冢说道。
　　“手冢，手冢国光。”手冢不由自主地说道，“你叫什么？”
　　“明。国光哥哥。”小孩子略行了一礼，手冢要还礼，却被明制止了。
　　“你在等什么人吗？”手冢问道，实在想不出究竟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这样一个小孩子在地铁站里。
　　明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家在哪里？”手冢继续问道。
　　明还是摇头。
　　“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明只是沉默，久到手冢以为她又要摇头。
　　“我有一个愿望。”
　　列车呼啸而至。

　　“手冢哥哥，你会叠纸鹤吗？”明坐在手冢卧室的地板上，四周散落着各色的纸张。
　　手冢停下了手中的笔，从椅子上站起身，然后也坐在了地板上。他随手拿过一张纸来，放慢速度，一步一步折了起来，最后轻轻一拉，放在明的面前。
　　“记住了吗？明。”
　　“谢谢你，国光哥哥。”明露出明亮的微笑。
　　手冢再次坐回椅子上，奋笔疾书。
　　“手冢哥哥，你相信吗？如果折了一千只纸鹤，就可以实现愿望。”明依旧坐在地上，却没有拿起纸张折叠。
　　手冢再次停下了笔，想起历史课上好像讲过，像折千只鹤祈愿的方法好像是出自土御门，眼前自然闪过一张微笑的脸。
　　“相信。”手冢淡淡突出几个音节，继续写了起来。
　　“国光哥哥有愿望吗？”
　　“有。”
　　“是什么？”
　　“获得全国大赛的优胜。”
　　“网球吗？”明指指房间角落里摆放的网球袋。
　　“嗯。”
　　“……”明走过去看看网球袋，柔软的和服外套迤逦在木地板上，“国光哥哥会怎样实现自己的愿望？”
　　“认真对待每一次比赛。”
　　“这样啊……”明喃喃道。
　　“不早了，休息吧。”手冢又拿出一床被子，铺好放在地上。
　　“好。”

　　无论是谁都可以轻易看的出手冢身体情况在急剧下降，第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到学校晨练脸色就白的不太正常，第三天就直接几步踉跄昏倒在训练场上，脸色灰白，怎么看都不是小事，不过手冢转醒得也快，执意去医务室休息就好，也不要别人扶着，脚步发虚走回了教学楼里。
　　“国光哥哥……呜……”白色纤细的影子站在手冢的床边使劲蹭着满面地泪痕，大大的黑色眼睛还在不停的向外涌着泪水。
　　手冢只觉得眼前的黑雾慢慢消散着，脑中有什么狠狠压着他的神经，像极了低血压的症状。
　　但是他还是努力争开了眼睛，看向身边小小的身影。
　　“不是你的错，不要哭了。”依旧是冷冷的声音，却也因为身体虚弱而不再有平日里的气势，多出来了些温柔。
　　“可是……可是……我……”大声的哭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很好，你在这里陪我一下就好。”不适的感觉好了些，手冢勉强坐起身来。
　　明还在抽噎，却使劲点点头。
　　“手冢……你这是在对谁说话？”大石掀开隔离的帘子，担心的看着手冢，“龙琦老师很担心，要我过来看看你。”
　　手冢淡淡摇头：“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你……我们都很关心你。”大石见手冢还是冷冷说着，嘴边的话也变了味道。
　　“回去训练。”
　　“……”

　　手冢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太好，这一天的课基本上是睡下来的，各科老师也像是约好了似的下课总会问手冢一句要不要回家休息，手冢总是随意搪塞过去。不过下午的训练看来是无论如何只能请假了。
　　只不过手冢没想到，到了晚上会见却发起高烧来。手冢身体本来很好几年下来也不见生一场病，如今发起高烧来母亲彩菜自然担心，端茶送水悉心照料，见手冢沉沉睡下，才轻手轻脚出了手冢的房间。

　　究竟是谁的梦境？手冢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身上还是学校的一身校服，雪白的衬衫外罩着藏青色的笔挺外套，金线锁边陪着整齐扣好的金色纽扣，一如往常。渐渐四周明朗了起来，他似乎是站在人来人往东京繁华的街上。
　　“明，小心些，不要跑得这样快。”女子温和的声音透着些焦急伴着孩子银铃般的动听笑声。手冢不由自主看向前面的一家子，有着一头美丽黑色长发的妇人将头发用一只蓝色的发夹束着，但蓝色的裙摆因为跑动的关系些微的飘起，不得不说确实是很美的妇人。妇人身后是一个穿着休闲衫架着一幅无框眼镜的男人，淡然微笑着看着前面两个人影。妇人总算捉住了孩子，微微侧身，手冢才看到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净白如陶瓷的脸上浮着两朵红晕，笑容明快单纯。
　　手冢不由自主跟着他们向前走去，却发现周围又陷入了一片混沌。只是这次混沌消除的很快，只是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就是轰然一声巨响，隐约还可以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震耳欲聋。
　　手冢发现自己就站在两车相撞的地方，其中一辆车斜斜装进另一辆车的侧面。
　　人群围了上来，乱糟糟一片，手冢也被人群淹没。
　　不一会儿救护车警车相继而至，拉起了警戒线，而手冢却始终站在原地，似乎所有人都无视了他的存在。渐渐两辆车被分开了，警察努力奖金两个小时才把已经被撞得变形死死卡紧车里的门卸开。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手冢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鲜血的味道四处弥漫，只见车里是弯着腰的母亲，将什么紧紧抱在怀里。手冢认出了妇人黑发上蓝色的发夹，就是刚才那个美丽的妇人。她的手臂微微动了动，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混沌。
　　“手冢。”混沌之中，身边却响起了一个清风般的声音，虚空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柔软的蜜色头发，弯弯如月的眉眼，雪白的衬衫和米色的长裤勾勒出完美的线条。
　　“该走了呢……”

　　“……国光……国光……”温软细腻的手缓缓擦拭着手冢的额头，手冢慢慢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面前的妇人带着高雅的气质，眉间却全是担心。
　　“妈妈。”手冢开口叫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暗哑的。
　　“太好了，你总算醒过来的。”彩菜的脸上总算浮起一丝宽慰。
　　“我怎么了？”
　　“你昏睡了一天了。”彩菜身边突然响起一个他熟悉的声音，他凝神看去，一张笑脸出现在母亲身旁，弯弯的眼，弯弯的嘴，正是不二，在不二的另一侧却是身穿一身洁白和服抱着膝盖的明，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
　　“妈妈，我好很多了，你去休息，好吗？”手冢费力的将自己的身体撑起，“一天不休息，爸爸他也会担心你的。”
　　“手冢夫人，我在这里照顾就可以了。”不二微笑着说道。
　　“……好吧，国光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彩菜说道，起身离开了房间。
　　见母亲走了出去，手冢手上一送又倒了回去，手搭着额头，“你怎么来了？”
　　“受老朋友索托，他告诉我出了些问题，没办法我也只好来一趟。”不二笑着说道，淡淡看向身边的明，“手冢君了不起啊，居然还养起了死灵，还自愿接受梦魇。”
　　“……”手冢一时无语，却见明又哭了起来。
　　“国光哥哥对不起……”抽噎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说过了，不是你的错。”手冢还是说道，微微皱额，他可不知道要如何哄小孩子。
　　“呜……”果然还是哭得更厉害了。不二实在是有些笑不出来的，看看床上那位冷若冰霜的病人，再看看旁边哭得凄凄惨惨的冰雕雪刻的小孩子，真的很难想象着两个家伙怎么就能和平相处下来两天。
　　“好啦，好啦，手冢他是真的没有怪你的意思。”不二哄着身边的小人，顺带略带责怪地看了手冢一眼。
　　“可是……可是……我……哇！！”这一下弄得不二也尴尬起来。
　　“你是怎么死的？”手冢倒是问得很干脆。
　　“手冢……”不二实在是不明白手冢脑袋到底是什么东西组成的，可是更令他惊讶的是身边的小东西居然停止了哭泣，虽然脸上还带着成串的泪水，但是还是慢慢停止了抽噎。
　　“我也是出车祸死的。”明说道，“后来我被送去一个地方，可是那里冷冰冰的，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可怕，我不愿意呆在那里，一直想着要逃走。”
　　“孤儿院吗？”不二喃喃说道，“可是现在不是应该很好了吗？”
　　明使劲地摇头，又说道：“老师的脸上都是很不情愿的样子，好多和我一样的小孩子都孤零零的一个人。”
　　手冢平时也失去过孤儿院的，老师都带着微笑，孩子们也成群结队的游戏。
　　面对不合逻辑的话不二和手冢也没有办法全部理解，只好耐心听下去。
　　“后来有一天我们被带到街上，我始终想着逃走，就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逃走了。”
　　“然后就发生了车祸？”手冢还是冷冷的说道。
　　明点点头。

　　两个男生一起去游乐场奇怪吗？那两个男生外加一个小鬼魂呢？或者如果是两个男生、一个小鬼魂，再加上两个式神呢？
　　当然平常人只能看到两个并排走的男生，浅色发的少年眉眼弯弯，手里还拿着一个蛋筒，另一个深色头发的少年虽然也一样穿了休闲装领口袖口熨烫平整，却处处透着严谨。微笑着的少年时不时和严肃的少年说上两句，得到的不过是“嗯。”“哦。”之类的回话。
　　不过在两个少年人眼里却全然不是如此，走在他们前面的是穿着一身妃色浴衣纶起黑色长发的燕回和一身淡蓝色浴衣将银色长发在中间轻轻束起的白鲸，还有依然是一身白色和服用两只粉嫩的小手捉蓝色与妃色袖子的明。
　　“是燕回和白鲸的‘力’与明更为相近，所以才可以互相碰触到。大概因为本态不同，所以更像的是白鲸，你看明和白鲸更亲近呢。”不二舔着冰凉的奶油说道，“说来也怪，明他怎么会喜欢不爱说话的冰山呢？两个都是。”
　　“……”手冢“嗯”的心情都没有了。
　　当然最令手冢崩溃的事情还是明挑上的第一个游戏—过山车。当然手冢并非是怕坐过山车，而是他不明白这么小的女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而且居然还玩了一次又还要再玩一次？手冢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是实在受不住小孩子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要哭给你看的架势，旁边不二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所以他只好再任命的排上一个小时。
　　在大太阳底下晒绝对不是什么好经历，而那四人组不知道有跑到哪里去玩了，不过他突然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带着湿润的水汽贴在他的脸上，他本能的一躲，一看却是手里拿着两罐可乐的不二。
　　“明他们去鬼屋了。”不二自顾自打开易拉罐的拉环，“手冢你确定明是女孩子吗？”
　　“我确定。”手冢实在没了好心情。话说他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呢，听说有人组织去鬼屋玩，结果反倒是女生什么也不怕地往前冲，男生一个一个连成串的用头抵着前面人的后背，直接被菊丸英二骂丢脸。
　　“手冢，你就真的不能多说两句吗？”不二笑得有些无奈了，“看到明她这么开心的样子，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我只是在想，家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手冢说道，一样打开手中的易拉罐，“我在考虑明说过的话。也许有些地方她看到的更真实。”
　　“家人是无法取代的。”
　　手冢定定地注视着不二冷蓝色的眼睛，觉得世界都静了下来。

　　不二似乎也是个长不大的十一二岁少年，拉着手冢跑来跑去，一副要把整个游乐场都玩遍的架势，再次做了过山车，又拉着手冢去玩射击，目标是最大的那只半人多高毛绒玩具熊，不过一会儿笑得像是偷了蜂蜜的不二怀里就多了只软软的熊。不二小小施了点法术让明燕回白鲸都可以在照片上成像，结果就连不起眼的速拍也让几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五光十色的彩灯如同缤纷的宝石，好像都在等待最后的盛宴。
　　“国光哥哥，不二哥哥，快一点。”穿着白色和服还在跑跑跳跳的明在前面招手。
　　“手冢，我们也快一点吧。”不二拉起手冢的手腕，跑了起来，今天最后一个项目——摩天轮。
　　两个人乘坐一个车厢并不显得拥挤，但是五个人多少就有点了。从刚才开始明就不停的发出赞叹的声音，城市的灯光五彩缤纷就像是布满星星的夏季天空。
　　“国光哥哥，不二哥哥，白鲸哥哥，燕回姐姐。”明静静回头，露出甜美的笑容，“真的是谢谢你们。”
　　“妈妈以前告诉过我，如果有什么愿望就折一千只纸鹤，愿望就可以实现。我就折了一千只纸鹤希望爸爸妈妈带我去游乐园。妈妈答应我的时候我可开心了，我们一起上街去，可是后来……”
　　安静的车厢里回荡着小女鬼清脆的声音。
　　“可是我今天也好开心啊。和国光哥哥在一起的几天也一直一直好开心，可是后来还害得手冢哥哥生病，真的很对不起。”明向着手冢行礼，手冢抬起手来想摸摸她的头，最终还是放下了。
　　“没关系，我没有怪你。”手冢说道。
　　“我今天就要走了，国光哥哥。”明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她揉着眼睛，“明明人家很开心的，又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明明很开心啊。”
　　“带我想你的父母问好。”手冢声音明显柔和了很多。
　　“我也一样。”不二也微笑着说道。
　　明点点头，一个烟花突然在她旁边绽放，明转过头去，脸上还带着大颗的泪珠，睁大了眼睛看着外面。
　　“烟花！是烟花！”明开心地喊了起来，五彩的烟花就在邻近车厢的地方盛开，然后再渐渐暗淡成纤细的烟灰，然后又是一朵，肆无忌惮地在深色的夜空中绽放。明趴在窗口认真地看着，明亮地色彩映得几个人脸色都有些苍白。
　　然后，渐渐一切都安静了，天空又回归了寂静。
　　“国光哥哥，不二哥哥。时间到了，我要走了，谢谢你们，明真的好开心。”明甜美地笑了起来。
　　月光如同流水一般涌入车厢，汇聚到了明的身上，散发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辉。当光辉都散去的时候，明的身影也消失了。
　　“终于离开了。”不二笑得不明所以，抱紧了怀里半人高的绒毛玩具熊，“不过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一天真的是好开心。”
　　“嗯。”手冢点点头。
　　“真的是一个小爱哭鬼。”不二继续微笑，“手冢，一会儿一起去坐旋转木马，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