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陰陽師）》虞瑜

22、the last game（下）

　　5-4
　　只要拿下这一局，就赢了。
　　幸村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按了按胸口。随着身体从内而外一点一点的消失，温度和生气也在随着流失。身体仿佛沉浸在冰冷的水中，额头上全是粘腻的冷汗。不正常的霜白一层一层的投过血脉，唇上原来淡淡的粉色，全部退去了，一张脸更是白若霜雪。
　　自己真的，就要消失了。
　　幸村握紧了球拍，再次发球上网。如此积极主动的幸村是谁也不曾见过的。然而，这就是幸村此刻最真实的心情。
　　拼命地奔跑着、呼吸着。
　　是为了球队么？是为了真田，还有其他人甚至是不二么？不是的，都不是的，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证明此时此刻的我自己。
　　最后一分了。
　　幸村不慌不忙走回底线，不由得看向场边站立着的，静静地看着他的男人。
　　真田，我要感谢你。
　　眉眼如画，一瞬万年。
　　只为那一眼，身旁的所有喧嚣仿佛卡带被按下了停止键，消失不见了。
　　只为那一眼，真田忍不住就要冲到场地上，在他身边，留下他和他并肩作战。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只是狠狠握紧了手指。
　　只为那一眼，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日子突然一股脑的翻腾起来，在他眼前一幕一幕生动的放映，最终却回到神奈川的那一片海岸，两个少年，踏着晨光一起慢跑。

　　“不二大人！”龙君忍不住哀叫了一声，扭头去看不二。却被不二死咬着嘴唇、纠着胸前衬衫骨节青白的手的样子吓得窒息。
　　那是阿幸碍…
　　不二不由的闭起眼睛，眉心纠结在一起仿佛在忍受着怎样难以抑制的悲恸。
　　那是年幼时朝夕相伴的长兄。
　　那是曾经离去不曾回头的爱人。
　　那是千年来君子相交清谈如水的知己。
　　可是，他真的要走了，那是他选择的人生，他选择的那个人生里没有自己。
　　浮生若梦。

　　最后一颗球，终于落在地方，再没有弹起了。
　　幸村微微扬起脸来，明媚灼热的阳光照耀着他的脸孔，晶莹的汗水仿佛钻石闪耀着最美丽的光彩。
　　半晌，他才睁开眼睛，走到网前，握住了手肘已经一片紫红的手冢的手。
　　两方的队友，都在无声的哭泣。
　　“真是一场好的比赛。”声音虚弱的压住难以控制的呼气，幸村用上全部的精神力量才能不让自己狼狈的倒下。
　　“是啊。”手冢依然摆着前面不变的冰山脸。
　　“手冢君，谢谢你。”幸村展开一个最美不过的笑容，松开了手冢的手。
　　只在那一瞬，人群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人们哭着叫着笑着，却没有任何一句完整的话，可是，只有那个少年，狠狠地抱着他，压抑着呜咽，满脸的眼泪全都蹭在他的脸上，然后那个少年低着头把眼睛埋在他的肩窝里，薄薄的已经被汗水湿透的衫子将少年的眼泪全都接受了，然后烙印着他冰凉的皮肤。幸村很想对着这个平若就是快木头的少年开两句玩笑，然而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温柔的微笑着，眼睛也开始湿润了。
　　这一路走来，我们真的付出太多了。
　　所以眼泪才能来的这么肆无忌惮。
　　一千年从不哭泣的自己，竟然也流泪了。
　　原来，流泪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啊，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狠狠攥住了，越收越紧，心中所有的情绪从心中涌出，汹涌澎湃，仿佛要把这一千年应该流下的眼泪一发流尽了。
　　真是幸福。

　　夕阳西下。
　　几位性格各异的正选有说有笑的闹成一团走在前面。
　　幸村和真田手拉手肩并肩走在后面。
　　东京的街头热闹繁华，人群川流不气。街边大厦的电子屏幕放映着明星广告和各种各样的头条新闻。上班族和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
　　夏日里一天的烦热又将落幕了。
　　真田牵着幸村冰冷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去，可是半天也不看幸村一眼。
　　幸村微微侧头撇着真田一双红红的兔子眼睛，一百次忍不住轻笑起来。真田听了他的笑声第一百次眉毛抽搐，可就是不好意思回头去看他。
　　只是少年的手还是握着幸村的手，让幸村将全身的力量都交给他。
　　终于，幸村停下了脚步。
　　“真田，走到那个街口，就说再见吧。”
　　幸村本以为因为这一句话，真田一定会放开手，然后对他怒目而视。然而真田没有，那人只是随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更用力的握紧了他的手。
　　“不。”少年红红的却依然澄清的眼睛看着他，说的毫不犹豫。
　　在那样的眼神下，幸村猛的抽回手来，向后踉跄了一步，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晃了晃，虚弱的笑容也跟着晃了晃。可当两双颜色不同的眼睛对上的时候，幸村的笑容却还是那样坚定，那样温柔。
　　一千年，已经看够了生死离别，只是每一次将要死去的都是别人，然而这次却是我。身边的人走来走去，都拥有不同的故事，可是那与我有关的人和故事，只是沧海一粟，而那轻飘飘的一粟之中又有多少，已经被历史的尘埃覆尽了呢？
　　“真田，我的时间已经用尽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幸村终于说道，“真田，能遇到你们，我很幸福。”
　　是啊，这一千年来，我不停地寻找着存在的意义，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找到了。
　　想来自己真是可笑，一千年过去了，才突然明白，一个人终归是为了另外一个人活着的，就算本不该拥有命运，可是到头来，还是被命运绑缚着。可是，我并不怨恨。
　　“……”真田死死地看着他，蓦然之间，他突然发现，淡淡的光彩在夕阳之下，一层一层的从幸村身上散落开去，融入大气层中，他仓皇的向前一步，想要拉住幸村的手，可是幸村却又退了一步，“不要！我不要你消失！”
　　幸村先是有些惊讶有些无措，随后就无奈的笑了。他都已经忘记了，即使再怎样表现的成熟，真田也不过是个少年。
　　因为是少年，所以只懂得大踏步的向着自己的目标冲去，怎样也不会相信，身边有人会离去。这对一个少年来说，未免有些残忍了。
　　“我的时间已经用尽了。”微微合上眼睛，幸村淡淡说道。
　　而你，还有无尽的未来。
　　夕阳慢慢的接近地平线，暖暖的红色投过幸村渐渐透明的身体，落在了真田的手上。
　　真田注视着面前的人儿，突然明白，这世界，就是有那么些欲求的东西，倾尽全力却无法留下。
　　然而，他还是坚定地，再次向幸村伸出手去。
　　然而这次，幸村的笑容却变了，不再是那样肆意无尽的温柔，却仿佛如冰雪乍融般充满了无限的生气，不再是那样历经沧桑看淡风云变幻的冷清，却仿佛何年樱花树下青涩稚嫩无忧无虑。
　　——“我是幸村……”
　　那是初见啊，樱花树下的少年，迎风而立。
　　记忆突然冲破牢笼。
　　自己竟然忘记了，为什么会忘记？怎么能忘记？！
　　“……Seii……chi……”
　　“……精……市……”
　　“精市！精市！精市！精市！”
　　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名字，就连自己都快要遗忘了。
　　少年竭尽全力的呼唤着，声嘶力竭。
　　最后一层光华从幸村身上退去了，紫色如花瓣一般的光点由下而上消散在时空中。
　　“啊。”幸村轻声回应，苍白透明的手搭在真田的手上，真田想要握紧双手，然而最终只握住了虚空。
　　“Sanada Genichiroh……”其实我真的不愿意你想起来，徒留着那样悲伤地回忆。
　　柔软的吻落在真田的眉间，可惜真田再也感觉了。
　　最终，一只柔嫩的紫藤花串停留在真田手中，他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紫藤——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已经再也找不到了……哪里也找不到了。
　　……
　　“真田部长？你一个人一直在后面到底在做什么呢？”
　　“刚才哭的那么惨害羞了？平时真没看出来呢。”
　　“诶？真田部长？你怎么又哭了？”
　　真田缓缓跪了下来。
　　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
　　“幸村……幸村……幸村！！！！”

　　“白石君，这就是你要看到的结局么？”佐伯虎次郎皱着眉问身旁的男人。
　　“不止哦。”男人装作无辜的说道，看着桥下一边街上的幸村突然展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纤长手张开，指向桥下，接着手指骤然紧握。
　　佐伯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阿幸……”不二看着对面，终于忍不住紧闭着眼睛低下头去。
　　一辆轿车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人群尖叫着四散逃开，然而不二仿佛只是恍然不觉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突然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继而被人狠狠一推摔倒在路边。
　　刺耳的刹车声突然想起，继而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手冢部长！！”
　　“手冢君！！！”
　　“手冢！！！！！”
　　夕阳终于缓缓落到了地平线以下，血染一身，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