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白藏主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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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巧，出门又是一场冷雨，手冢抬起头来，雨丝便如轻轻的羽毛抚过他的脸颊。天气真冷，手冢低下头，将收藏在袖子里，头发已经有些长了，凉凉的搭在脖子上，忍不住轻轻打颤。
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大街上的人匆匆来去，手冢轻轻叹气。
一个男人突然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是自己在走神么？手冢连忙要道歉，那个男人却微微将挡脸的雨伞抬起，露出一个笑容。手冢猛然退后一步，踩进水坑，裤脚立即湿透。
那个笑容，很熟悉。但是却让他冷到冰点。
“手冢君？怎么了？”自称是频伽的少年皱着眉头回头问他。
“……没什么。”手冢摇摇头。迈开修长的腿跟了上去。
频伽带着几个人在小小的巷子里左转右转，终于在一家小小的拉面店前停了下来。显然频伽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推开门直接直接就喊四碗拉面，两碗加量。等到拉面上来了，四个人也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暖和过来。
那个人是……白石。
不知为何，没有看到那个人的整张脸，手冢还是这样确定着，从那个笑容开始，不安的感觉就开始从心底蔓延。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不安？手冢很疑惑，就算是几场大战的前夜，他也从没有过这样寝食难安之感。
不二……幸村……现在又多了个白石吗？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过问的。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是不能在这个世界里解决的。自己现在如此担心，又能改变什么呢？什么都改变不了，自己根本就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不二不见了。
那一定是非常悲伤的事情。
手冢诧异的发现自己已经想的太深了。
如果幸村消失了，自己只会觉得很可惜，失去了一个很好的对手。那是因为，幸村与他的联系不过一点点，甚至没有任何私交。可是不二呢？他发现自己就算有多么不想接受那些与他生命无关的灵异事件，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割舍了。人的感情总是非常自私的，无论是什么，总要拿到天平的两侧比较轻重，衡量得失。所以，对于不二和幸村，真田心里的想法无论如何，也都是相反的。
如果幸村不见了，再也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真田一定会非常的伤心。
人，其实也自私到，只能通过自己的心情，去揣测别人的心情。
不二……
“手冢君？身体不舒服么？你的脸色很难看呢。”千岁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啊，没什么。”随口敷衍，放下筷子。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胃口了。
“手冢公子在担心不二大人吧？”黄衣公子冷笑着开口，“不过，现在要死的是幸村大人。”
一句话，其它两个人也全无胃口，放下筷子。
“与其说要死去，不如说会消失不见更为合适。”黄衣公子口气慵懒而随意的说道。
“你！”真田拍案而起。
“真田公子，有句话我曾经问过手冢公子，今天也很想问问你。”黄衣公子挑衅般的看着真田，“真田，幸村大人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人呢？”
“是朋友。”同样是极为干脆的回答。
“朋友……呵呵……真的是完全相同的答案。”黄衣公子轻轻笑了起来，然后笑得越来越厉害，双肩发颤。人类就是那么愚蠢，总以为一句朋友，就可以将两个人的生命对等的联系起来，总以为，只要这一个词语，就可以改变一切，总以为朋友是多么珍贵，真傻啊……可是却那么令人怜惜。
“医生觉得很可笑吗？”
“不可笑吗？”你们明明就是不对等着，明明你们就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不二和幸村大人最重要的只是彼此，你们认为自己可以介入他们之中么？”
“频伽公子你有什么凭据么？”那个人，明明是与我并肩战斗的伙伴，那个人明明比谁都重视网球部，那个人……
真田缓缓坐了下来，他突然发现，自己能抓住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
“凭据？有些事情，命如蝼蚁的人们，是不会明白的。”
“频伽大人，请您不要太过分了。”千岁皱着眉头，显然有些厅不下去了。
“千岁大人，到如今，瞒着他们，还有什么意义呢？”黄衣公子说道。
“瞒着？”手冢一双眼睛明亮得瞪着眼前这个小小公子。
“是啊，关于不二大人和幸村大人究竟是什么，难道，你们清楚么？”
狐狸？阴阳师？不，他们并不是那样普通的存在。
“他们……是什么？”
“频伽大人，够了！”
“千岁大人，你也不想要幸村他消失吧？”
“就算你告诉他们不二和幸村是什么，阿幸他就可以不消失吗？”
“至少，你又可以多一个契机。”
“……”千岁微微垂下眼睛。
“在说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之前，我想先请两位明白一件事情。”见无人再阻拦，黄衣公子慢悠悠的开口了，“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保护人类的所谓天神。”
“并不存在保护人类的天神？你是什么意思？”真田说道。
“就是表面上的意思，自上古以来，神就没有保护人类的义务，至于许愿护佑，只不过是人类的狂妄自大罢了。”
“……”
“我认为真田君和手冢君是可以明白的，任何一个人，想实现一个愿望，唯一的办法就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这一点，其实对于众生来讲都是一样的。至于长命百岁之类的愿望，无论如何也偷离不了天命就是了。也可以说……人之所以可以成为人类，正是由于没有天神的庇佑。人类，在某一方面，是在万物以外的存在。”
“……什么？”
“这样说的话，人类也确实骄傲的资本。唯一能保护人们的，也只是曾经为人的那些人罢了。”黄衣公子看着两人显而易见的疑惑，轻轻地笑了起来，“人类打破了世间万物的秩序，解决办法，也只能靠自己。所以唯一喜欢管点闲事的泰山府君创造了冥府，而他的属官都曾经生为人类，但是，他创造冥府，也并非用来保佑人类的。人类的灵魂不同于万物。万物之灵随万物□□相生相灭，但是，人类的灵魂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人类的灵魂太过强大了。强大到甚至可以创造灵魂。”
“创造……灵魂？”
“对，没错。想必两位大人都知道物丧神。那就是人类所能创造的最简单的灵魂。”
所谓物品使用了99次就不可所以丢弃。
“但是想要创造更为强大的，于人类灵魂相似的灵魂，则需要施术者自身拥有更强大的灵魂。这样，要造出一个，也是非常困难的，施术者往往在术法完成之前就力竭而亡了。”
“……不，这不可能……”手冢眼睛死死盯着黄衣公子。
“看来手冢大人明白了呀。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不可能之事。即使只发生一次，发生了也就是发生了。”
“你们在说什么？”真田紧皱着眉头问道。
“事实上，历史上明白没偶任何力量可以保护人们的那个人，就是安倍晴明。”
“……”手冢放在桌下的手握得只要再一点就可以掐出血来，他已经明白了，可是他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但是，面前的黄衣公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精雕细刻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鬼魅般毛骨悚然的笑容。
“安倍晴明要做什么呢？他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神明可以保佑人类，而这个世界上，至少在他生活的那个平安时代，鬼魅纵横。他的子孙，继承他的事业是可以的，但即便如此，又能有多少时间呢？一百年？五百年？这都是不够的。
所以，他创造出了不二大人和幸村大人。
他将自己灵魂的力量一分为二，一点一滴的，常年累月的注入两个轮廓之内。”
最后一点血色从手冢的脸上褪去了。
“不二大人和幸村大人，是为了保护人们，才被创造出来的。”
“……”
“所以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异类。”
从没有出生过，也就不会在经历死亡，从没有自己的灵魂，也就更不存在有转生这一回事，背负着与生俱来的责任，却并没有谁都会经历的命运。
非兽非魔、非人非神。
真田突然站起身来，扯过座椅上的背包冲出店门，背景很快消失在倾盆而泻的大雨之中。
不二，我该为你悲伤么？
雨……么？
幽幽的从灰暗中转醒过来，格子纸门的绘影影印在榻榻米之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不二掀开被子起身，拿过挂在一架屏风上的和服外套披在身上。然后拉开了房间的纸门。
因为是雨所以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院子里的一切也蒙上了灰白的颜色，明明是这个岛国最美的秋天才是。
幸村应该又出去了。摇晃摇晃还不算太清醒的脑袋。不二开始琢磨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一些东西让他感到一丝违和感。
“……没有杀气……”
“对，他没有任何杀气。很奇怪不是吗？”幸村突然出现在院子当中，紫色的长发没有束起，全部披散在腰间，一身的白色狩衣，只有手里撑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而且那个男人身上并没有血腥的味道。”
“……”
“算着你快醒了，接你一起出去。”幸村站在廊下，抬头看着站在上面的不二，淡淡说道。不二同往常一样的微笑着，和幸村对视了两秒钟，转身回屋，很快就换了同样的白色狩衣出来，同时拿了件罩衣递给幸村。
木屐踩在石板路面上的声音即使在雨天里听来也依然清澈响亮。
纸伞不大，总会湿了一个人的肩头。两人就在异常安静的街道上慢慢前进着。不时，有呻吟的人，死败着脸色倒在路边上，亦或是倒在两人面前。
脚下的人睁大了血红色的眼睛，粗糙而肮脏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不二的脚踝。
“……杀……杀……妖怪……”声音仿佛来自被掐住的喉咙。
不二停下来脚步，面无表情的与男人的目光对峙，直到男人终于变成了一具尸体。不二踹开男人的手，跟着幸村继续前进。
恶臭，在大气当中蔓延。
“这就是你希望我看到的吗？”不二停住了脚步，微笑着问道，可是蓝色的瞳中却全是冰冷。
“我只是觉得，事到如今，也多少能够明白千岁他的举动。”幸村也一同停下了步子，淡淡的说着。
“他只是在乱管闲事。”说罢不理幸村，继续向前。
幸村眼睛尾微微下垂，笑着摇摇头，最终还是将雨伞称在不二头上。
真是嘴硬的小鬼。
一千年前的岛国，依然对温病束手无策。
“外面的人，都死光了，白藏主大人。”站在神社前的鸟居下，幸村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男人说道，“你想拿那些孩子怎么样呢？”
“……”男人露出惊讶的神色，看着身穿白衣的两人，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没关系。”
“什么？”
“我说，我不介意两位大人误会我的事情，两位大人是不必向我道歉的。”男人温和的说道。
“我们只是来看事情的结局的。”忍着没笑出来，幸村淡淡说道，“白藏主大人不介意请我们喝两杯吗？”
“自然不会介意。”男人笑着说道。
不二和幸村并肩而坐，他们对面坐在上位的是千岁。虽然不合礼数，但是在场的几位显然都不会在意。朱身穿朱衣挽着小小发髻的童子端来两三道小菜以及温好的梅子酒。
“果然还是这样的酒可以让身体暖和起来。”不等客人先享用，千岁已经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我可记得当年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可都是很贪杯的人呢。”
贪杯？这倒和两人记忆中的安倍晴明非常不同，两人记忆中的安倍晴明，只会一个人站在飘雪的院子里，望着远方若有所思，两人记忆中的晴明只是个孤单的老人。而那个名叫博雅的男人却从未出现过。
或许独酌终归无味。
“那些小孩子，我已经将他们都送走了，所以就算两位大人找我要我也还不出来了。”男人声明一般开口说道，郑重的放下手中的杯子。
终于幸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千岁，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幸村摆摆手说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是人类，而你只是只想做坏事的狐狸。”
“想做坏事的狐狸？”千岁失笑，“也许吧，一开始我确实想做坏事来着。可是……和这些人类呆久了，在那些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生活中，自己的心也变得和人类一样了也说不定。
所以就算，他们只是我生命中的一点点尘埃而已，因为曾经生活在一起，有了所谓的联系，所以能救一两个还是想要救的，就算救不了他们所有人。”
“……”人类之心吗？
斟满了酒杯，两个客人也喝起酒来。
似乎是在回味酒的纯美，有那么一刻三个人都没有开口。
“千岁先生是怎样知道我们是什么人的？”不二问到。
“这个啊……因为晴明大人并没有瞒着我们这些妖怪啊。就像是宣称，‘就算我死了，你们也给我小心一点！’这样的挑衅般的宣言，当年的天罚可是引了一大堆人的注目哦。”男人塌着肩说道，“啊，抱歉，腿麻掉了。”
说着男人就将跪姿换成了坐姿。
“果然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不二微笑着说道。
“很像吗？”白藏主眯起眼睛来慢慢回忆，“不说了，对了，幸村大人可是有叶二？”
“你是说这个？”幸村摊开的手掌上多了一只二色的鬼笛。
“啊，真是怀念啊。”狐狸大人别有深意的叹息道，“幸村大人会吹吗？”
“不会。”
幸村好笑的看着男人脸上的欢喜马上变成遗憾。他弯下身来，将笛子放在自己和不二中间，两手交迭在一起放在笛子之上。笛子缓缓升上半空变成了治理的姿态，七彩若琉璃的光滑在笛身上闪耀，与此同时，一个跪姿的人影出现在两人中间，半透明的手指在音孔上移动。
乐音如丝如缕……
“啊，这是……”有盈盈的泪光在白藏住的眼中闪耀，男人突然低下头去，用手挡着眼睛，“真是受不了，受不了……”
“不二，我走了。”
隔日廊下，如同多少次幸村出门之前一样，然而又是那么不一样。
“我知道。”不二微笑着说道，素白的手递上一把桐油伞。
终于不会回头，幸村一步一步走到站在门口的男人身边，然后失去了踪影。
你我的离别终于逃不过一场远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白藏主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