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陰陽師）》虞瑜

18、白藏主 （上）

　　往事：白藏主
　　季节进入了秋季，清晨和晚上已经透出了阵阵凉意，然而中午却依然是艳阳高照，温暖的让人只会打起哈欠来。幸村倒在山岗上唯一一棵大树下，已经睡去多时了，此时的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紫色和服浴衣，一大堆书籍散落在他身旁，也许是因为寒冷，他的身体卷缩着侧躺在已经开始枯黄的草地上，紫色的长发也没有用带子绑着，沿着身体的伏线流淌着，雪白的眼睑上被阳光打出了如工笔摹绘般的阴影，只是修长如鬓的眉却时不时的颤动着，显出主人睡得并不安稳，树上的鸟儿挪了挪圆滚滚的身体，也不鸣叫只是安静的审视着树下的少年。
　　“好美丽的孩子，生病了可不好。”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
　　翅膀震颤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十几只鸟儿惊慌的冲向了天空。一个身穿深蓝色狩衣的男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树下，半长的深黑色头发随意搭在胸前，男人蹲下身来，看着似乎仍在熟睡的少年，托着下巴想了想，让后抬起手来，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少年的面颊。
　　“不是死了吧？嘿嘿。”男人收回手来，自言自语的说道。
　　“打扰别人睡觉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幸村眼睛还是闭着的，轻轻说了句。过了一会儿，才翻了个身，睁开眼睛与男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男人眨了眨眼睛将前倾的身体正直，看着少年坐起身来，皱着眉抬手顺了顺长发。
　　“我以前没有见过你。”男人蹲得腿有些发麻，索性也坐在了草地上。
　　“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你。”幸村回答道。
　　“你是新搬来那家的两个孩子吧？我听镇子里的人说起过。你们是兄弟吗？长的不像。”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幸村的语气，自顾自的往下说道。
　　“我们……你就把我们当成兄弟好了。”幸村说道，开始收拾身边的书籍，书上沾了很多草叶，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哦。”男人点点头，他也知道外来人总会在镇子里引起不大不小的话题，而这些往往带着大量猜测的话题长长就会拐到莫名其妙的方向，当然男人只会把这些当做茶余饭后消食的笑话来听，听的蛮有兴味却也绝不当真，“我是山下那座神社的神主。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看不开的或者家里闹鬼了尽可以来找我。”
　　“找你？”幸村心里微微一哂。
　　“对啊。虽然平时我也做不了什么，毕竟这个小镇子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大事。可我说的话还是有两份用处的，你也知道，人，往往会排挤异己者，若是有人欺负你们两个，尽可过来告诉我。”
　　“这位大人？如果我不是我，你还会如此吗？”幸村淡淡说道，侧过头，风微微吹拂起他紫色的发尾，漂亮的眼眉稍稍眯起，他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别在耳后。
　　男人不置可否的一笑，站起身来，将双手在胸前交叠。
　　“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我就是我，就是普通人。”幸村略带嘲讽的笑了一笑，抱起书，准备离开。
　　“那么真的是这样吗？”男人站起身来，带着轻佻的笑容。
　　“是与不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有意义吗？”幸村微笑起来，偏过头来，看着男人，“我是该叫你狐狸大人还是白藏主？”
　　男人微笑着看着幸村快步走下山坡，渐渐缩小的背影，眉眼轻佻。
　　“呀，还真是很有趣呢。”

　　不二手里捧着一只土色的茶杯，靠坐在廊下，注视着还没有来得及修整的小小院落。
　　那里应该种一棵樱树，那里应该有个池塘，那里应该搭个紫藤花架，后院种桂花好了……
　　不二维持这个坐姿已经很久了，在京都的那一百年中，在各地游走的一百年中，似乎他总是在幸村随意外出的时光里，静静注视着小小院落。幸村每次出门前，总会问问自己是不是要和他一同出去走走，而他自己却总是慢慢的摇头。
　　大门外的结界被柔和的开启了。不二稍稍抬起头来，然后再次眉眼温柔的笑了起来。果然很快，紫色的人影，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我回来了。”幸村先是把一大摞书籍放在廊下，才坐在不二身旁，又去过廊下的另一只杯子。
　　“你回来了。”不二笑着回答道，将杯子放下，移到幸村身后，探身拿下幸村发上的枯草，拿出腰带里的小木梳，“又在山坡上睡着了？”
　　“嗯。”
　　说了两句，幸村就不再言语了，享受着片刻的舒适慵懒。
　　不二从不问他出去做了什么，一开始，他会像个小孩子一般不停说着所见所闻，不二却只是坐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听着，渐渐他也不说了。即使再怎样相似，再怎样明白彼此的内心，有些事情还是会不同，而正因为他们又太过明白对方的心思，所以也就不问不说了。
　　有一天，幸村会离开吧？即使在一起已经快成为习惯，好像就该如此一般。没有了幸村自己会怎样？还是守着小小的院落看着日出日落，虚掷年华？或者自己会感到很寂寞？
　　“在想什么？”幸村感到不二的手停了下来。
　　“……”不二回过神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离开。”
　　“……”幸村没有回答。
　　不二轻轻笑了，如果放在平时，多半，他会说出来两句损我吧，什么你想轰我走吗？你没个良心的……可是，这次，他却什么也没有再说了。
　　“晴明……”
　　“嗯？”
　　“没什么？。”不二终于结束了手里的工作，将木梳收回腰带里。
　　这时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夕阳不见了，只是天空还没有完全漆黑一片。幸村起身进屋，过了半天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了几道小菜和一瓶酒。
　　“还是阿幸做的好吃。”不二自然也不会跟他客气。
　　幸村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小鬼今天是犯了什么邪了。
　　啊……今天一天都不顺啊。
　　幸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不由得轻轻叹息。应该又是很平凡的一段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可惜很快，他的期待就落空了。

　　隔天幸村搭了一件素色的罩衫，赶着晨曦微露的时间，上了镇上的集市。他出门的时候不二因为晚上出去游玩，自然还在熟睡，幸村也不忍心叫他起来，只拿了桌上写好的清单。
　　小镇上的集市，自然比不上京都集市的规模。可是人来人往的倒也很是热闹，幸村也不急着挑选，只是很有兴趣的。好东西虽然少，但是水果蔬菜倒是比京都来的新鲜一些。他随手拿起一个果子，老板就殷勤的探过身来。
　　“这果子可是今早刚刚下的，公子可要来一些，很便宜的。”
　　幸村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果子颜色鲜艳，托起来沉甸甸的，似乎果肉饱满，又一看价钱，竟然比京都的价格低了一半还多。幸村不由得点点头，拿着纸口袋装了好些。
　　正要付钱，一只手却轻轻将他拦了回去。幸村一惊抬起头来，然后皱起眉来。
　　“啊，神主大人。”老板原本殷勤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是难看，却还是陪着笑脸，“怎么今天有了空闲？大人想要什么，这就给大人去拿。”
　　“你的这些果子，都是青的果子遮了薄纸，在太阳下晒了一天的。”神主大人邪邪的笑着，出口的话却全然不会客气，“不要拿出来欺负小孩子啊。”
　　老板讪讪收手，脸上的笑容退了大半，“大人说的是……”
　　“还不去拿些好的出来？”神主大人抬抬下巴说道。老板连滚带爬的进了店里。
　　幸村不由得低声笑了起来。神主斜着眼睛看着幸村，一副“我帮了你，你还这样”的表情。幸村试着摆出正经的表情，扬起的嘴角却轻易出卖了他。所以他还是微笑的上下打量着穿着一身和服的男人，一边看，一边微笑着摇头。男人被他看的发毛，只好转过头去。
　　不出片刻老板再次连滚带爬的拖了袋果子出来。男人随手拿了几个出来，点点头。
　　“行，不错。拿一样的斤两，付一样的价钱。”
　　“大人……”
　　也不待老板多说，神主大人七手八脚的将纸袋装的满满的，根本也不称量，递给幸村，携了他的手，转身就走，却也不忘向后挥挥手。
　　拐过街角，幸村实在忍不住了，弯下腰尽情地笑。
　　“……”男人嘴角抽搐的看着他，“你的罩衫掉了……”
　　幸村总算忍着笑，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罩衫，披在肩上。男人却有些发愣的看着他被水汽蒙得亮亮的眼眸和微微潮红的脸，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小小的纸条，才回过神来。
　　“这上面的东西也拜托神主大人了。”
　　“……”

　　当不二和手冢来到医院，掀开车帘，突然出现在住院楼门前的人行道上的时候，刚好遇到了抬头仰望的真田。此时已经是十月的下旬，这几日又接连着阴天下雨，此时的真田同穿着一身学生装，背上背了网球袋，很显然是刚刚放学匆匆赶过来的。
　　“真田先生？是来看阿幸的？”不二眨了眨眼睛，显然有点儿意外，苍白的脸上是真田不期然的萧索。
　　“不二君。”真田点点头，眯着眼睛想起来上次见到这个穿着天蓝色毛背心米色系长裤的男人似乎是在去年的晚会上，在这一瞬间“你为什么会过来”这样的话几乎脱口而出，然而他却更快的意识到，这个叫不二的男人才是最有资格来的人，但是长久以来，自己就是那样无法容忍这个只见面三次的男人。
　　手冢只是对真田点点头，就要和不二一起走进去，刚推开门的时候，不二却突然停下，转过头去，突然露出同往常一样轻轻的微笑。
　　“真田先生？你不进来吗？”
　　“……嗯。”
　　真田低着头，又停了一下才匆匆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步。
　　手冢皱皱鼻子，他很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肃穆的凭白惹人厌烦。他把双手放进风衣的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远在十五楼的电梯微微叹气。等待也从来不是他喜欢的事情。他不太明白不二为什么突然急匆匆的叫上自己赶过来，难道他们不是永生的吗？可是来的一路上不二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时的掀开围帘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忧虑。
　　“不二大人？手冢君？”清脆的问候声突然响起，金发的美丽少年突然出现在三人眼前。手冢看着身穿白衣的少年有些回不过神来。
　　“频伽公子？真意外。”不二转过神来微笑着问好。
　　“嗯，我现在是这家医院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少年淡淡说道，眉眼清冷异常，“我猜你们是来看幸村大人的。”
　　“是。没错。”
　　“后面那位是真田君没错吧？我记得是你把他从过来的。”少年用下巴点了点真田，自顾自的说道，“我现在是他的主治医生，今天上午他已经从十五楼的重症监护室转到三层的vip病房。”
　　“……”
　　少年如同背书一般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钟点一般敲在众人心中。
　　“幸村他……”
　　“不知道。”少年斩钉截铁的打断了真田的问话，“我现在正要过去。”
　　说完话，利落的转身，真田看了一眼有疑的另外两人，匆匆跟上了少年的脚步。
　　不二轻轻咬着嘴唇站在原地，天蓝色的眼镜有些失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清晨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就冲出门去，最后却站在青学的大门口整整一天。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仰望着异常阴霾的天空，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天气真的有这么冷，原来这个世界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只手突然盖上了他垂落在腰间的手，很大很粗糙可以将他的手完全包裹起来，温暖的令他的心口狠狠一痛。
　　手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做，只是不二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痛苦，这种痛苦寂静无声，却从他的眼中蔓延开去。那样的表情，他曾在燕回离去的那个灯火阑珊的夜晚惊鸿一瞥，而他手中的那只手冷得像是冰。他见不二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缓缓抬起看向自己，嘴角狠狠的抿了一下。
　　“……不二。”
　　“手……手冢。”不二的眼镜晃了一下，继而勉强的微笑起来。
　　“我说过，如果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可是手冢，我也说过，不笑，难道哭吗？”
　　手冢不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叹气。
　　“手冢，我真的没关系，我……我们上去吧。”
　　“好。”
　　手冢紧紧皱着眉头，却越发握紧了一直在挣扎的冰凉的手。

　　两个人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街上走，而这个男人竟然还有闲暇四处微笑着问好。幸村毫不客气的加快了脚步向前走，惹得那个那人一路“等等我呀”的大呼小叫，真是好吵啊。
　　“啊，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男人终于跟上了幸村的脚步。听了他的话幸村扬扬眉，看了男人一眼，继续往前走。
　　“你不想知道吗？”
　　“嗯……白藏主先生？”你有常识吗？幸村腹诽着，“名字？你要跟我签订契约吗？”
　　“可以吗？”狐狸先生单纯又无辜的眨眨眼睛。
　　“……”他真的有常识吗？“你有几条尾巴？”
　　“一条。”狐狸先生说道。
　　五百岁的狐狸，倒是不亏。幸村仔细算着这样一笔账。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千岁。我叫千岁千里。”
　　“野生猕猴桃？”幸村“呵呵”的笑了起来。（千岁在传说中也是一种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果实，嗯，后来发现好像就是野生猕猴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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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和不二的宅邸离市场有些距离，两人走走停停，到了大门外已经是日落时分，幸村站在五尺开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伸长，慢慢向前探去，一道蓝色的结界突然在大气中出现，震颤了一下，一瞬间又消失了踪影。
　　“你是安培家的人？”男人皱着眉头站在门口。
　　“是也不是。以前还有点关系，现在完全没有联系。”幸村说道，像往常一样走进院子，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男人一眼，“后悔了？”
　　“没有。”男人失笑。跟着幸村走进了院落。
　　“我回来了。”幸村匆匆穿过院子，将一大堆东西放在廊下，“咦？不在吗？”
　　“东西先放这里？”男人的视线看了看廊下。
　　“先放这里，他的东西他自己收拾。”幸村说道。
　　男人不知轻重的将一大堆东西倒在廊下，然后随意坐下来，抬头看着幸村。
　　“说说契约的事情？”幸村挨着男人坐了，将手臂搭在翘起的一条腿上，“为什么要和我订立契约？”
　　“……”男人仰着头想了想，才开口，“因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太久了。”
　　“一个人？”
　　“嗯，没错。”男人认真的点点头，“我很羡慕人类，虽然他们的生命在你我看来是须臾一瞬。可是，我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我也想和他们一样，有一个家人。”
　　“家人？”这倒是幸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你有家人吧？”男人笑着对幸村说道，“拥有的人是不会明白没有家人的人的感受的。”
　　幸村觉得有一种隐隐的愤怒在胸中蔓延，但是，他却没有丝毫表示，“也许。”
　　“所以，与我订立契约吧。我想有个家人。”
　　“我答应你。”
　　答应你的那个片刻，也许是因为我的一点点儿赌气。可是后来我却觉得，你说的也许很对。很久以后，幸村站在公寓的窗口前，静静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街景，脑海中突然响起了这样一句话，可是他却想不起来，这句话究竟因何而起。他身后的真田温柔的看着他的背影。
　　狐狸先生的指甲骤然伸长，在他青色的血管上滑下，血珠衬着苍白的肌肤分外妖艳。幸村沾着自己的血迹，在男人的额头上画起了桔梗的图案。微风中传来了轻轻吟唱的声音，不二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纠缠翩飞的长袖，微微侧过头去，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深深吸气。
　　那个人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
　　我宁愿他死。
　　我也不要任何人把他从我的生命中剥离。
　　难以置信，在那一瞬间，不二脑中回响与喧闹叫嚣的竟然是这些。长久以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突然划过了一道接着一道的涟漪。
　　“不二？”
　　幸好，长发飘起，遮住了脸上的表情，不二挂起微笑。
　　“我回来了。这位大人是？”
　　“我是千岁，帮幸村把东西搬回来。这就走了。”神主嘴上说着，眼睛却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漂亮少年。
　　“那……我走了。”男人显然有点儿手足无措，快步离开幸村身边，穿过庭院，走过不二身边。
　　“……神主大人。”
　　不二抬手将长发别在耳后，转过身面对已经做到大门前的男人。
　　“什么？”男人匆匆停下了脚步，却正正对上不二锐利的蓝色眼睛，男人感到自己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然而不二什么也没说，就又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男人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了宅邸。
　　“幸村。”
　　幸村猛然抬起头来，这还是记忆中第一次，不二如此郑重的叫自己。
　　“有20多个孩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