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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面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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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假的最后一天,手冢再次站在了富士山下的宅邸门口,因为下雪的缘故,他比往常多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手冢长长叹了口气,担掉大衣上的积雪,推开门,走进了积雪的庭院。
“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过来了?”不二看着正用热毛巾擦头发,披着厚厚毛毯的手冢。
蜉蝣将盛满热茶的茶壶和一对青色的茶杯放在两人面前,取过手冢递过来温度已经很低的毛巾,之后又折了腰,在炭盆里填了碳。
“妈妈要我带过来一点礼物。”手冢用刚刚恢复温度的手指打开身边的网球包,取出一个不小的牛皮纸包,“夏天晒的一点桃子干。”
“真是好东西。”不二笑着接过,全不顾着礼仪,打开了纸包,拿出耳状的一块,在鼻子前面嗅了嗅,突然身子前倾,整块塞进了没有防备的手冢的嘴里,“手冢的初梦是什么呀?”
“……”手冢狠狠嚼着嘴里的桃肉,就着热茶一口咽了下去。
“噩梦吗?”
噩梦?没错,那个梦从后果上来讲根本就是个噩梦。不过那个梦实在离奇的根本不可能成为真的。所以手冢决定不如告诉不二,虽然私心是想让不二稍微难堪一下。
蜉蝣无声的再次出现在两人身边,绘着大朵牡丹素艳的衣衫,给小小的庭院平添了几分异国的情调,清澈的水沉香气慢慢浸透了周围的空气。
“我梦见还在初中的时候你也加入了网球社,和观月打比赛,你五比零输了来着……”手冢面无表情的说道,漂亮的凤眼对着不二因为惊讶睁开的冰蓝色的眼睛。
“手冢……你现在是在念高中,对吧?”
“应该说观月是龙神吧?”
不二觉得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干笑,一定是出错了,没错,但是犯错误的要不然是手冢莫名其妙的体质,要么就是阿幸。失败呀,有生以来最为失败的一次。
“抱歉啊,手冢。让你在梦里很担心。”
是啊,自己根本就是被吓醒的,醒来后一身的汗。
身边随侍的蜉蝣提起茶壶,再次填满了手冢的茶杯。
“没什么,反正也不可能成真,与其在真实的世界里发生,在梦里发生还好说些。”手冢冷冷说道。
“不说这个了。”不二忍不住要擦擦额上的汗,“今天我正要去一趟东京市,佐伯拜托的事情,我也只好去。没想到正要出门的时候白鲸从由美姐那里说你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嗯。”手冢点点头,应了一声。
“正好现在雪也快停下来了,和我一起去一趟吧,。”
“嗯。”手冢再次点头。
等到不二披了保暖的长外套,坐在蜉蝣准备好的牛车上的时候,雪已经完全停了。
漆黑成一团的健壮的牛,迈着不知道应该是悠闲还是雍容的步伐,稳稳行了起来。手冢挑起外面又搭了厚厚绒毯的竹帘看了看外面引领牛车的蜉蝣,将目光又收回了车里,看着靠在几层软被上的不二,因为两个人中间隔了取暖的炭盆,不二的眼睛看的并不清晰。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手冢问道,他记得前几次不管天气如何,不二还是会和他一起做车回东京市区,上次坐牛车出行还是因为要去冥界。
“时间来不及了,所以我才选择坐牛车的用几次方违,大概要解释的话应该是从阳间前往冥界,再从冥界前往阳间。”不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么这次又是什么事件?”手冢清楚的感觉到牛车行在雪地上的感觉消失了。
“我想想。”不二微微眯起了眼睛,想了想才再次开口,“手冢知道人面树吗?”
“人面树?我知道。”手冢推了下眼镜,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是他听过最悲伤的故事。
“又是手冢夫人给你讲的吗?”不二微笑了起来。
“嗯。”
“人面树……其实也只是一颗爱人的心罢了……”不二微微扬起头,“动心——喜欢——爱——永远,真是太复杂了。”
手冢觉得不二想问的不过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爱是什么?可是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弗洛伊德说,人出生第一个爱上的人,是母亲。”不算是回答,手冢冷冷说了一句。
“也许吧,不过没有办法证明,因为几乎所有的人类都会忘记婴儿时期的事情,最后残留在脑海深处只是零星的感觉的罢了。”不二说道,“说到这里,手冢,你相信前世吗?”
“以前不相信。”手冢回答道,“现在我不确定。”
“手冢,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很严谨。”不二微笑着说道,“刚出生的婴儿,会有很长时间的睡眠期,就是人们说的‘睡娘娘要看一百天’,婴儿在梦中会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这说明他们是有梦境的,可是刚出生的婴儿,会梦见什么呢?也许他们梦见的是前世。”
“他们梦到的也有可能是今世。”手冢说道。
“预言?手冢,我说过,预言只是通过已有的事实进行合理的推测罢了。”不二说道,“这其中最神奇的,并非说准往后发生的事情,而是通过某些方式知道曾经发生的事情。江湖骗子会通过语言的方式来骗出你的话来,要做简单的调查,比如血型、生日、星座、名字。这是任何普通人都可以经过修行达到这样的程度。对未来的预言他们只会说只要努力、不合理的爱恋还是放弃之类任何人都明白的大道理来糊弄过去。而真正的预言家,不需要问你任何问题,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生日等等就可以知道你的过去。”
“所以你更相信,他们梦到的是前世。”手冢微微皱起眉头来,“但是,老人们对于转世会忘记前世的记忆,用的是孟婆汤。可你的意思,人们是在一梦之后。”
“嗯,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不二笑得越发像个狐狸了,“但是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证明的,你就当我没说过吧,不然,手冢夫人该怪我蛊惑人心,制造混乱了。”
行在雪地上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却是不二抬起了竹帘,向外看去,牛车已经行在了□□闹的街头,道路两旁都是时尚的商店,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相伴而行;父亲母亲带着五六岁的子女一家人有说有笑;还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行色匆匆;都是生活在东京的手冢看惯的景色,只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与四周景色毫不相配的牛车和身着唐代衣饰的蜉蝣。应该是不二设法隐去了牛车,手冢也不想多问了。
“快到了。”不二放下了竹帘,微笑着对手冢说道,“下面说一下,这次的事情好了。委托人是男方的母亲。”不二轻轻向手掌呵气,“我讨厌麻烦,所以就简单用一句话来概括好了,这个冬天,木槿盛开了。”
木槿是夏天的花朵,这个手冢还是有常识的。
“反季节开花?”手冢话中的意思当然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怎样也麻烦不到不二这里吧?
“不仅如此啊。”不二用手指轻轻点着嘴唇说道,“到那里看了才能弄清楚。”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下了,直到牛车缓缓停下,蜉蝣掀开车帘,垂下白皙的眼睑说了一声“到了”。
相当大的和式庭院,比起手冢家竟然也毫不逊色。女主人将两人请进了茶室,亲手布置了精致的的茶点。呼噜噜喝完了茶,手冢不由得抬起头打量与不二对坐的女人。
那是一张不能确定年岁的姣好的容颜,脸上画了淡妆,显得清新自然,从手冢的位置上可以看到黑色的绸缎和服缎面袖口上绣了雪白的六瓣花,乌黑的长发自然也挽了起来,发间配以晶莹的钻石。要说的话,应该是算是标准的贵妇人吧,只是这位贵妇人的眉眼之间尽是忧愁。
“夫人。”不二开口叫了一声,见夫人低垂的眼睑微抬,泪光点点望向自己,才再次开口问道,“佐伯,就是您一开始拜托的人,将事情交给了我来解决。他通常不会将事情求到我这里来的。如果连最为强大纯正的佐伯家系的祈祷都没有作用……夫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二大人……请你救救我的女儿。”只说了一句话,夫人就抽噎了起来。
手冢皱着眉头看了不二一眼,却见不二依然在微笑,虽然微笑里有几分无奈。
很快夫人就止了眼泪,轻道了声“失礼了”。
“外子去世的很早。”夫人语气平静的讲述道,“却留下了大笔的遗产和这间宅子给我和唯一的独生女,所以是我一个人将明日美抚养长大的。”
手冢承认,自己对某些事情,一点耐心也没有。不至于走神,但是,也不念开始腹诽。单亲家庭的孩子,并不少见;早恋的不少见;恋爱了十年的不少见;二十岁去世的男人不少见,加在一起,悲伤的很少见。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看多了悲情,不会变的仁慈,而是变得无情。手冢不由自主地这样揣测自己心中的不耐烦,或者说他不喜欢悲剧。不知道不二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些平常的不幸。但是这一类的剧情,手冢不禁有些黑线,怎么那么像言情小说?
“原来如此,看来‘鬼’是在明日美小姐的心中。”不二忍不住叹气。
“难道没有办法救救我的女儿吗?”夫人眼里又是泪光盈盈。
“不是,方法是有的。”不二纤长的食指点在唇上说道,“请夫人先带我们去看看园中的木槿。”
穿过和手冢家相似的回廊,几道纸门之后,是冬日里的庭院,和跪坐在木槿树下的少女的背影。
手冢和不二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的木槿,手冢觉得那和自己在夏日里见到的木槿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翠绿色的叶子,一样的纸绢似的花朵,轻盈的脆弱的,令人顿生恋爱。少女纤白的手指托起一朵娇嫩的花,满脸幸福的在说这些什么。
应该很幸福吧。
不知道为什么,手冢在注视着看起来已经疯了的少女的时候,想起来的,竟是这些。
“手冢,你仔细看那些花朵。”不二拉着手冢的手,下了回廊,慢慢走近庭中的木槿和少女,站在了少女的身后。
手冢看着树上的花,睁大了眼睛。
朱红色的花瓣上,是一张一张人脸,真实到不可思议。
“……人面树……”手冢觉得自己的声音非常干涩。
人面树——听信了邪恶阴阳师的男子,将深爱的女子的头,埋在后院,四十九日后长出一树,开花结果,皆为女子的容貌。
“是,但是不一样。”不二微笑着对手冢说道,同时跪坐在了少女的身边。
“……我很爱你……你爱我吗?为什么一直都不回答……今天也下雪了……”少女的话支离破碎。
“已经陷得如此之深了吗?”不二抬起手掌按在少女的额头上,少女也没有任何反应。
不二仿佛无心之举的捻起一朵花的花瓣,慢慢捻了下去,慢却没有丝毫由于,花朵的汁液喷涌而出如同鲜血一般染红的不二白皙的手指,就在手冢的眼前,枝干疯狂的生长,缠上了不二的手臂。
“不二!”手冢要去扯不二手上的枝条,却被不二一把甩开了,硬质的东西被塞进了怀里。
“故事到了最后,再将它们撒出去。”不二说道,丝毫不挣扎的被枝条紧紧牵拉着,先是手臂,然后是身体双腿。
木槿将不二拥进了怀里。
最后坚硬却韧性十足的枝条缠上了不二的颈部勒了下去,不二瞬间惨败了脸色,唇上也显出了酱紫的颜色,只是微微挣扎便昏了过去。
少女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继续对花朵说着听不懂的话语。
真的是好狼狈啊。
不二在一片幽暗中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禁这样想到,手不自觉的覆上颈部,疼痛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但是他在手臂放下的瞬间还是看到了红色的勒痕,微微苦笑不二将原本松开的衬衫的袖扣扣上,然后他四下看了看看到自己左手的方向隐隐有着银白色的亮光,光芒盈盈似乎正在召唤他过去。
略微迟疑,不二举步向着白光走去。
如他所料,发光源是一个西装革履年纪不过二十五岁的男人,碎碎的宝蓝色头发直到耳边,那是一张英俊的面孔,不同于不二的精致,不同于手冢的锐利,柔和的眼神下颌圆润的线条都显得非常亲切。
“你就是骨灰被洒在树下的人吗?”不二微笑的问道,面对着男人诧异的目光,“我是阴阳师,敝姓不二。”
“原来是不二大人。”男人开口说道,点头致意。
“你知道我?”不二不由得问道。
“是,我知道你,那个男人对明日美说如果是不二大人的话,就到此为止了。”男人回答到。
“男人?”不二微微蹙着眉,“他是谁?”
“抱歉,我不知道。”男人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就带我离开吗?”男人问道。
“你要离开吗?她很爱你,她一直在那里等着你的回答,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不能回答她。”男人说道。
“为什么?”不二不解的问道。
“因为我爱她。”男人说道。
“你爱她?”
“是的,我的时间已经到此结束,可是她的时间并没有结束。”男人回答道,“也许你不懂吧,我希望她像所有女人一样结婚,儿女成群,慢慢老去,去享受女人一辈子的幸福。”
“真抱歉,我确实不懂。”不二冷冷说道,“那么你呢?你就不希望她爱你一辈子?”
“我……已经是过去式了。”男人苦涩的笑笑,“她可以一辈子记得我,但是不可以一辈子爱着我。”
“你要知道,正是她对你的爱,如此执念的爱,才将你困在这里,那个所谓的什么男人只是推波助澜而已,如果我不来,你永远都会被困在这里,因为她永远都会爱着你。”
“不是的,她现在会如此,是被人迷惑了。”男人急着说道。
“所以你不回答她,想让她死心?”
“是。”
根本就是两个情痴。
不二有些无奈的扶着自己的额头,他很讨厌麻烦,而且很讨厌这种牵扯到爱情的麻烦。如果手冢在这里也许可以好一点。
“那你自己去跟她说。”不二从口袋里抽出八张纸符,纸符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飞射出去,在纸符离开的瞬间不二念动咒语,被黑暗隐藏的纸符突然燃起红光,撕裂了黑暗。
“你要做什么?”男人惊慌地大叫,一把拉住了不二的领口,不二却只是笑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也要救她,你我才懒得管。”不二的口气足以证明他现在有多不爽,“你要是没话跟她说,就别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这株木槿一起魂飞魄散好了。”
“你!”男人拉紧了不二的领口,不二坦然看着他的眼睛,等着答案。
“秋彦,我叫关口秋彦。”男人的声音很轻但是却非常清晰放开了拉着不二的手。
“秋彦,很好听的名字。”
“不二!!”手冢眼看着整株木槿烧了起来,而不二还是脸色惨白根本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火光已经烧到了不二衬衫的衣袖,身旁的少女发出刺耳的尖叫,大声喊着“秋彦”,夫人跪倒在廊下如同净琉璃的木偶,可他自己竟然束手无策。
——事情结束的时候……
手冢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纸袋,正是早晨带给不二的桃干。可是什么才是事情结束之时。手冢拼命回忆着母亲讲述的故事,可是烦乱的根本抓不住主题。
那个故事的结尾……
男人与人面树一起葬身火海。
难道不二指的就是这一场火吗?
手冢再不迟疑三下两下撕开了牛皮纸袋的包装,将桃干全部扔了过去。就在他这样做的同时他身边两个身影冲向了木槿,一个是少女,另外一个是蜉蝣。他伸出双手奋力试图拉住两人的手腕,最终却只拉住了少女,蜉蝣消失在一片火光之中。
“主人。”身着唐代衣饰的少女出现在一片虚无之中,有些责怪的看着不二。
“来得正好,手冢果然很厉害,一点就透。”不二将一只手放在蜉蝣柔软无骨的手上,另一只手交给了身边秋彦,秋彦有些迟疑的却还是将手放在了不二手上,“蜉蝣,这位是关口秋彦先生。”
“关口先生。”蜉蝣点头致意。
“走吧。”
蜉蝣轻缓的拉着不二和关口,向上飞去。
“不二!醒过来!”手冢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压制着奋力挣扎的少女,火势已经在不二身上蔓延开来。
树木的藤条也在此时放开了不二,被火烧焦的木槿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炭,烧到了尽头,火势也慢慢变小,手冢再也管不了身边的少女,脱下身上的外套,扑打着不二身上的火焰,火焰灭了,手冢拉起不二碎的衣衫,却见不二素白的肌肤上没有一点伤痕。
“不二,醒醒!”心放下了几分,手冢抓着不二的肩狠狠摇了起来。
“……嗯……”不二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手冢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手冢你掐的我很痛啊。”
“……对不起。”手冢闷闷说道。
“你生气了?”不二微笑着看着手冢眉头纠结地越来越严重,坏笑着问道,“这火是我放的,伤不到我的,放心。”
早知道绝对不担心这个没心没肺的九尾狐狸!!
“……事情解决了?”手冢将自己的外套递给不二,不二也毫不客气的披在了身上。
“差不多了,你看。”
手冢顺着不二的目光看了过去,西装革履一脸内疚的男人正在对泪如雨下的少女说些什么。
“手冢,你说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不二托着下巴,很认真的问道,似乎正是回应着不二的问话,男子微笑着向两个人行礼,就在天空突然落下的雪中消失了身影。
“……不知道。”手冢说道。
“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