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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回章 花无人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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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该谢了。
她撑着二十四骨的紫竹伞,黄色的油布遮挡着细密的雨丝,一双黑色碎花小布鞋显着那三寸金莲,踏着金陵青石板的路,一步一回头。这样便是一幅艳丽的春色。
汉白玉的画桥上,还雕镂着繁复又不可磨灭的烟火。一场场绽放,一场场旖旎,终于只有岁月的到来,才可磨灭。
她举起苍白的手,遥遥挥向远处的船家。
秦淮河的水,被江南四月的雨打的零零落落,一次涟漪就像一次心动,一次荡漾就像一场消逝。看得见,却永远也摸不着。
“船家,麻烦去城西竹巷。”清傲的声音打破阴戾的寂静,她一甩红衣,弯腰进了那油油的乌蓬小船。
——也许你不明白,但我只要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有我在你身边。也许你不明白,在清高的自己面对你也只能折节弯腰。也许你不明白,情爱没有对错更无是非,只是先爱的那个伤的更深。
几年来,她也破不了那王安竹的阴阳八卦的阵法。想当年他浅浅一笑说什么无伤大雅,怕现在都对她讳莫如深吧。
这世道,无此苍白,就似这春意——来来去去,只管桃醉李红,哪枉顾人独自哀怜。
这条水路,她在心里走了千万遍,每一摇撸声都在她的梦里描摹出了节奏。
她就这样坐在这碰也不知如何触碰的红木雕花大椅上,斟了两杯花雕,带了两盘小菜。一旁的小灶上还有正在煮的醒酒汤。
扑通——扑通——太湖石旁的鲤鱼一越而起,她看在眼里,眉眼都是笑意。
他推门而入,醉意凛然。
“十四爷,别来无恙。”她一把扶住烂醉的男子,心中一阵狂喜又是一阵心疼。
“滚。”男子没用力,也没将她推得很远,她却依旧踉跄了几步,满眼哀愁不解。
一杯酒入肚,再饮一杯。
男子一抹嘴,冲着红衣女子笑道:“对对对,阿喜你说的对!侠客便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话未完,红木的大柜被他扯的东倒西歪,他直取了一坛,昂头饮下。
啪啦——酒还未全入肚,却见他已把手中那坛摔了个粉碎,道:“这什么破酒!淡的出个鸟味!再来——”
她记得,那一坛名叫春醉桃,是初阳第一次送来的酒。
她慌忙地错步上前,落着泪,不带任何的假。
“十四,何苦呢?”她拉着他的酒坛,声泪俱下,“你我都逃不开的,事已至此,放了吧。”
“哈哈哈哈哈……”他闻言大笑,脸上的水渍早已分不清是酒水还是雨水,或者说是那铮铮男儿的千金泪,“阿喜!你放的了嘛!”
他的眼,依旧似剑锋般锐利,无人敢缨其锋芒。她的心也被扎成一个又一个永远填补不完的洞。
“十四,转眼多少年了。”她拿起酒坛,小饮了一口,蹙着秀眉道,“你的心,就和我的心一样,得不到,也就怎么样也不了的。痛痛快快地忘了吧。”
她看着他:“爱了你那么多年,我也累了,十四你要的活得像侠客那样潇洒,你给不了初阳的是王安竹能给她的。
“十四,一切自有天定。何必骗自己呢。相爱不能相守的人何其多,可能相爱便是福了。似我这样不可求又求不得的又有多少痴情人儿。
“十四,佛家说,一切皆因有爱,才有念。该知足了。”
他的眼睛,突然又望向很远的地方,仿佛一直要到天边一般无法阻隔。
头还是猛烈的疼,没有原由地撕扯着每一个神经。
他仰头饮酒:“那一年我是南朝的落拓刺客。十步之内,直取人命。想过自己会归隐,想过自己会死于非命,想过自己会孤独终老,想过自己会抱得美人归……却没有想过,没有结局。
那一年她如你那么机敏,笑如烟花。红尘滚滚,我想我二十余载不过是等这一刹那。
没有悔恨过,杀掉所有轻薄于她的人。
没有悔恨过,与她对月饮酒,与她舞剑诗词。
我不如阿竹,不会营生不会琴棋书画,更不曾有风雅,唯一的三尺长剑也比不得他。我也不甚明白如何会认得王安竹这样的人物,他说过是缘分。
如今想来,果然是大大的缘分,我却是唯一的局外人。”
他喝着酒,絮絮叨叨,仿佛一辈子未曾开口的言语倾吐,如排山如倒海。
意料不到的却是,对面的人儿依然抱膝痛哭:“你们那么那么爱——独独留我一个人那么那么痛,叫我情何已堪!”
他倏忽地也落泪了。
清晨,鸟语花香。
她头疼得眯起眼,望向一缕虚幻的阳光。满地的杯盘狼藉,她身上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一条棉被,而她更是唯一的一人。
昨夜星辰昨夜风。
就仿佛是巫师的咒语,那样每好的倾吐只能存于那样的一个夜晚才完美。阳光乍现便是一切回归原位。
她捂了捂心口,无法言语。
天,已然放晴,比昨日的小雨暖了许多,映照着佳人的美眸流光宛转,大红的百结花穿过幽幽翠林。
远处一个青色人影转身,轻咳几声,被身旁男子拉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