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苏城疯

3、二回章 既见君子，

　　我名喜娘。
　　我不知我是何样女子，就如我不知何样人如得他眼，何样年华可伴他一生。
　　假如可以恨，我想我不曾恨他，也不曾恨自己，更不曾恨得初阳。只恨未生得逢时，未见得他少年模样。

　　我记得那一日，甘力将我卖来，天下着小晴雨，有着不带温度的太阳以及不带刺骨的雨。我也记得，那个抽烟袋的女子，那一屋的脂粉那一厢的繁华。

　　轻轻一笑，我做了平生最快意的事——天女散钱。
　　站在高高的楼头，我可以想象那满身铜臭的女人的臭脸。我怀抱那一堆银票，站在小楼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芸芸众生，那一刻我忽然有种枉然的感觉，仿佛这一切的开始一切的终点都会在此。
　　一挥而就，洋洋洒洒地向小楼撒下。看楼下众生吃惊慌张，不屑一顾的百态，我笑了。看，我多么像散花的仙女。我相信，那时候他望见我，也会如此想，我坚信。
　　卒不及防地，便被一只粗壮的手拉下，迎面而来的是一只带着胭脂气的手，狠狠地抽了我几个耳刮子之后便听见来人絮絮叨叨骂着娘。
　　我当即瞪了那老女人一脚，恶狠狠地直视她。她快狠准地又掴了我两掌，我呲着牙忍着没喊出来。——好狠的女人！
　　“阿九阿四，把这死丫头绑上，到后院去，别脏了爷们的眼。”花绿的女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蛋，呵着浓浓的气息，在我耳边嘀咕道：“小妮子，放心吧，妈妈的钱多着。阿佘妈妈也不舍得打你呀，瞧这多好一个脸蛋，以后定能比初阳赚得更多些……呵……”
　　“你说，对称一下不是好得很？”话未完，却又被狠狠刮了一个耳光，阿佘的笑声远远传来：“各位不好意思，这些个钱儿就给大家买酒去了，至于阿佘就要去调教调教孩子了。”
　　感觉到她的目光，我抖了一下，如芒在背。
　　我希望，会有一个豪气干云的侠士，会在我最危难的时候大喝一声：住手！然后带着我双宿双栖，共度此生。我想我的梦太美好，以至于佛祖都不愿意实现，只能给我一个遥不可及的泡影。
　　正在阿九拉起我的时候，我只听见脆生生的一声：“慢。”那声音没有如鹈鹕灌顶一般让我醒来，却在我扫向她身旁的人时，让我的莫名地停顿了一下。
　　大漠的风沙堪堪吹过，那刮得人生疼的风沙里矗立擎天的男子，带着这一季的残阳如血长河落日来到金陵。
　　恍然间。女子已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个小礼。她淡施眉黛已然是绝色，最让人挪不开眼的却还是那一酒窝的浅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心里暗暗叹息，这难道就是春风度头牌初阳么？那样柔和的光仿佛四散在她周围，即使是夏日正午最烈的日光下，怕也减不了她丝毫的柔。
　　大漠的风沙也阻挡不了如此温暖的阳光罢。
　　只听她笑盈盈道：“妈妈生个什么气，这孩子交我了。”遥不可闻得听见身旁女人“哼”了一声。
　　“初阳，这孩子，你教不了。”阿佘的手攀上我的脖颈，差点让我喘不过气来。
　　“阿佘妈妈，那也得试一试。”她掩嘴一笑，只见她俏皮转向一旁玄衣男子，“十四爷，接了这活吧？”
　　男子搭着月白色腰带，身上只一把配剑，却是竹剑。这楼十四是初阳的客，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只是常常找初阳喝一两杯水酒，如这样的人却是阿佘断然不敢招惹的——因为不知底细。怕猜也猜得到这沉默英伟的男子不凡罢了。
　　感觉脖子上的手松了一松，初阳笑着将我拉了过去。被打成猪头一样的我塞被到本沉默如观客的楼十四面前，我本火辣的脸突然就成了通红，热辣的泪从我眼里撺掇出来——我不想这样子在他的面前。
　　男子似乎也尴尬至极，直直倒退了一步。初阳一把拉住他的手，调皮地笑着撒娇道：“十四，你不要让我为难嘛……你不接这孩子就要……”
　　她突然扳过我低到极限的头向我眨了几下眼说：“来，叫干爹。”
　　我模模糊糊看见，那名面无表情的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的心，是欢喜的。
　　只是我那时看不清的是，他那千年不化的寒冰一样的瞳孔里，对着那俏丽的女子时那一汪的温暖如水。
　　世界沉入黑暗之前，我见一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将我轻轻扶起——
　　我的心里在默念那样一个名字，已期待将他刻入心肺，透入骨髓，此生相随——楼十四——这便是楼十四——我今生爱的那个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