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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回章 君不留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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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来……皆是无心……人……”
“往来——皆是——”
微冷的黑风猎猎地吹着,吹起女子猩红的纱衣,薄得几可见肤。青丝散乱,无处番飞。她被风吹得眯了眼,却又想看清前面的人影,模模糊糊又清清楚楚之间,她发上最后一朵大红的百结珠花堪堪坠落——
——在清晨,若有若无的风里——
晨光里,照耀着的是风尘微露的大地,残卷着昨日的余温带着今日的萧瑟。当第一缕失温的光落到她的脸上时,她的脸色煞白一片。
喃喃道:“你说得对,我比不得……”
——在光阴,若缓若急的莽野中——
她无力地落下,张来她玉质的双臂,透着猩红又安宁,如布娃娃一般落下。
落地,轻有脆声。天边初阳微抖动了一下,在渺渺的盛世间,又少一抹凄艳的色调,多了一声红颜易老佳人消的叹。
最美不过昙香羡,不过几时花自归。
这是一个无始无终的故事。却从此人此处开始,打开长卷,席卷西风。
人,素衣,黑发。天,无雪,无晴。
男子身量算不得魁梧,隐隐的清瘦。身后用白布包裹的一架古琴将他的身量映地更瘦小更弱些。腰间是黑色绸缎带子配软玉。他手里没有剑,没有刀,甚至没有一把扇子,素衣长袖将他苍白的骨节遮掩,微微露出的指尖却有种透而厉的苍劲。——人如温玉,芝兰玉树。
他没有戴任何可谈得上价的物什,却站在金陵最大的纸醉金迷地。秦淮的水,就这堪堪从画坊后走过,带走脂脂粉粉的袅袅。
他看着那红底匾额上镏金的大字——春风度。字旁还有一个小小的竹字,显得孤单又寥落。嘴角微微扯动,未曾注意过他的人,刹那间却被那温和却夹杂着莫名寂寥的似笑非笑给震住了。
春风度二楼的房间里,突然一袭红纱窗帘布随风扬了起来——
“王家先生。”门里女子聘聘婷婷走来,想来也是性子极淡的女子,一身鹅黄色直让人心里的鼓动化了春水。只见她向素衣男子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如泉,道,“喜娘等您很久了。”
他错步踏入这繁华地,那女子引他进门,让不少人侧目,被称为王家先生的男子却不为所动,直走到了一小户门前。
那门是红木雕镂而成,红木颜色在这暗淡的屋子里仍旧散着不一般的红光,门被红色轻纱覆着,却愈加显得鲜红得让人不敢逼视。那轻纱是西域所进织罗透纱。其色艳而质轻,是做碧纱橱的绝好材料,却被其主人随意剪了一段儿批在了门框上。
房中传来男女低低的絮语声,他面不改色地推开门——
“啊——”两个相拥的人仿佛触电般得跳开。
女子慌张地披上一件红纱,脸上浮起两朵不知名的红晕,更显得她唇红齿白,发丝凌乱间也有那不落红尘的美——
男子冷冷地对上那破门而入的人道:“放肆!谁让你进来的!”
素衣男子将身上被白布所包的九弦琴轻放在桌上,悠然地往那金蟾香炉里放了些须沉香,不急不许地回答道:“不好意思。”却仿佛对男子的质问轻风过耳一般,没有任何波动。
男子轻哼了一声。
女子理好衣衫,刚才的女儿之态似没有存在过一般。她横眉看着眼前悠然自得的男子,仿佛恨极厌极,一咬牙说道:“王安竹!你不说去找他么!怎么现在来了?”
“喜娘。”王安竹淡淡地开口,波澜不兴的眼眸里蕴藏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变得越来越深邃,凝聚着毁天灭地的风暴一般,“他走了。”
怆然一声,王安竹仿佛没有见过光的手指,透明又苍劲。轻轻的乐声似那春风吹又少的柳絮,软弱无力地随风游荡在天地间,无可及,不可及,何处归依……
天,一下子宁静了下来。
金蟾里的烟,袅袅直上,熏得这红木屋子里透着诡异又诡异,悲凉又悲凉的红,那无可比拟的红。就仿佛他眼前潸然落泪的女子,红与黑与白的天地大造,骨子那不可比拟的热烈不可再造的一腔热血,她干净、清澈、热烈却又悲伤……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却不及她。
“你滚——你滚——你们都给我滚——”她一掌推翻那金蟾香炉,将自己发上的珠钗扯下,恨恨地踩在脚底。她声嘶力竭,将身旁的物什都扔向急急退出房门的丫鬟和男子,扯着覆在窗沿上,纱橱上,任何地方的红纱,“我不要你们——你们有什么好!——他又有什么好——可我——”
她抓过王安竹的九弦琴,失神地将它碎裂在红木的地板上。凄凉的弦断声让她不明所以的痛。她不知道,为什么等待来等待去,等待了一生却依旧等不来她的结果。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安静的音乐会让人发疯,会让人思念,会让人悲伤——一切只因为想到了他的温柔,想到了他的悲伤,想到了自己的不可求不可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掩面倒地,红色的衣纱遮不住她玉般的肤,那一切是她无法直视的痛,“为什么连走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走进我的生命里!”
王安竹叹了口气,无言得看着这个癫狂到美极的女子。她的发丝散落一地,毫无杂色的黑色瞳孔无神地望着他,红色,不可遮掩的红色从她的身体里漫出,却化成了一句句——为什么!
“王安竹!”她抬起晶亮的眼睛,道,“他去哪里了?”
王安竹轻笑一声:“你要去找他?”他看向那火热的女子,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的胴体,一抹讥嘲的笑爬上他的眼眉:“你知道的,没有初阳的地方,是没有他的。”
“他到底在哪里!”她捂着自己的耳朵,嘶哑着嗓子喊断王安竹的话语,她要她的答案却不想要别的任何言语。
“他回天宫了。”王安竹的声音,飘渺地从远处传来,给了她一个断然不敢想的梦。
“你骗我!你骗我!王安竹连你也骗我——”歇斯底里的声音伴着踉踉跄跄的抽泣,女子终于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