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苏城疯

4、三回章 （一） 人间风月也

　　竟不知那几年光阴，是何去向。

　　我在恍恍惚惚间跟着他——那名叫楼十四的剑客。
　　跟着他走了将近半个多时辰，穿过画柳巷，走出西城门，月色渐渐描摹上时，我们才到那一片竹林。
　　竹林里不全是竹，只是那单薄的青色身影多了些，稀稀疏疏地在那里排列。我摸不请方向，只得跟着他前进。偷偷瞄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英且傲然，我的眼里映的不全是月色了。

　　“到了。”他的薄唇轻启，我刹那愣了一下，往前一望——那是我的家。
　　它只是简简单单在竹林里的小木屋，门前有两棵不大的桃树。此时正是春寒时节，花正闹得起劲，粉粉嫩地映着迷梦般的月光，有些让人摸不清也看不明。
　　不远处，是一片小小的荷塘。荷叶大大小小不一，铺陈开来，一片安宁。孤孤单单的太湖石，瘦、皱、漏、透，苍劲单薄而凌厉。一如他。

　　开门，点灯。寂静的夜里映着忽明忽暗的心，沉默淡淡蔓延。
　　我踌躇地捏着裙摆，低低道：“我……我叫朱意喜……”默然不见声，我悄悄地抬起头，正对上他琉璃般的黑眸，刹那间的时光错落在这一光影之中，没有什么可堪比拟。
　　“会做饭？”他挑眉，“明天能吃点什么？”
　　我心里咕咚一下，咧嘴点着头。我发现在他眼里，一切都很简单。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我伴着微湿的风便挎上篮子踏出了家门。清晨的风冷极了，初春还萎靡地停在这二月间，我却觉得风光无限好。
　　金陵汉中道上繁华依旧。看这淡瓦涂墙，飞檐雕楼，想当初在春风度中看的景色，少了这么多鲜艳的色调。
　　一旁是泥人糖葫芦，那一边是清水撒花椒。青的是菜，白的是米，水淋淋的鱼鲜红红的肉。我走在街上，就仿佛在为自己心爱的人准备我们的一场盛宴。

　　“这青菜还能便宜些么……”我踌躇地摸了摸口袋，脸红成一片。天知道买菜买酒要那么多钱，亏得十四那家伙说得那么轻巧。
　　“小姑娘，我们也是混口饭吃。”我白了她一眼，嘀咕了几句，把铜钱数了好几遍才不情不愿地放到他手里。
　　“咦？你是十四家的丫头？”一阵佛手香从身后传来，我回头就骂道：“你看本小姐哪里像丫头了！”
　　温润的声音带了些许的调侃：“那就是小媳妇了？”我回过头，见到他时刹那间红了脸，头一下低了四十五度，低低叫了一声：“王家先生。”

　　琴书画药匣，金陵一王家。
　　王家先生是大家对他的尊称，此人名王安竹。人如其名，暖如春风，安静祥和与世无争，却是风骨凌凌。不但琴书画三绝，更是百草堂的当家大夫。春风度一介烟花之地，被世道所瞧不起，唯一经常来的郎中便是王安竹。
　　“小丫头怎么做起了这事？”他一边帮我挑着菜，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一下窘迫极了，仿佛心事都被看穿一样。
　　我嘀嘀咕咕想反驳我不小了，却堪堪问了一句：“先生怎么会来这里？买菜不需要先生亲自来吧？”
　　“来找你啊。”他说得风清云淡，我当场就“啊”了一声。他低低笑了一下，道：“十四今早来蹭我饭，怕你不知我便来了。”
　　言罢，他拉起我的手，便向东走去。风一下吹得暖极了。

　　王府干净极了，透着淡淡的佛手香。
　　我一进门，却第一眼看见那个肃然的男子，默默地小饮着酒。
　　我撇开王安竹的手，气势冲冲地按下他的小酒盅，劈头盖脸就骂道：“都说我会做饭拉，你怎么还来这里！”
　　王安竹轻笑了一下。
　　“他嘛……”王安竹自斟了一杯酒，又为楼十四换了只稍大的白瓷碗，“那竹中小屋本是我家的，当初是按了阴阳五行设了些八卦阵法，虽不厉害却也够你小丫头受的了……他怕你……”
　　“王安竹，喝你的酒。”楼十四的竹剑剑影一过，王安竹的几缕青丝飘飘然然落下，却见他依旧谈笑如春风，没有任何惊惧之情。
　　听了他未完的言语，我的脑袋轰然了一下。压着他酒盅的手却没有放开，只是温度直直的上升，自己的心跳声铺天盖地。
　　“十四，你的小媳妇脸红了。”
　　“废你的话。”楼十四的脸色又青了几分，我的心突然凉了下来，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道：“难道十四不喜欢我么？”
　　他瞥了我一眼，又看向笑得颇有点嬉闹味的王安竹，叹了口气：“小孩子懂个什么。”
　　“我不小了！我懂的我懂的我懂的——”我不懂，他为什么不明白！我都懂得！我懂得什么叫一见钟情什么叫再件倾心，我懂得什么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的歇斯底里，我的从今往后都是为了那个我心底的人而存在。
　　我喝了一口闷酒，猛地咳了起来，眼泪都有了种辛辣的味道。

　　朦朦胧胧的时候，我仿佛听见王安竹清晰有飘渺的声音，低低唱道：“今夕何夕兮，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