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测的未来只有末路》禾寥落

12、第十二章 玻璃永

　　晨曦的光辉透过黄褐色的窗帘映衬着罗德.威廉姆斯削瘦肃静的面容，为他质感古怪、呈现病态白的皮肤渲染出暖色。

　　他坐在餐桌前，左手拿着银制叉子，食指靠着的部分上面还刻着“威廉姆斯”这一姓氏的古语言，右手拿着小刀，锋利的一侧紧贴着牛肉，却迟迟不往下切。

　　伊莱恩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着自己父亲。

　　与以往不同的是，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母亲呢？”伊莱恩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伊莱恩一直没有动自己的早餐，在他们的家训中，长辈没有进食，晚辈是不得拿起餐用刀具的。

　　听到伊莱恩的问题，罗德.威廉姆斯低下了头，斯文慢理地顺着刀子右侧开始切第一刀，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就好像伊莱恩的话完全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

　　伊莱恩隐隐察觉得自己的父亲在躲避他的目光。

　　他没有放弃，只是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提高音量，再次问道：“父亲，母亲为什么没有与我们共进早餐？”

　　罗德.威廉姆斯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避伊莱恩的询问，将牛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然后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擦拭着嘴角的油渍——银制餐具敲击瓷盘的声音盘旋于两人相对而坐的空间，清脆利落却绝不悦耳。

　　“伊莱恩，你的兄长从C国回来了。”罗德.威廉姆斯试探性地瞄了一眼伊莱恩的脸面，语调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母亲去接他，是吗。”虽然这是个问句，但伊莱恩是用陈述的语气说出来的，出乎罗德.威廉姆斯的预料，他竟然没有表现出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看到父亲已经享用了第一口牛肉，他也拿起自己面前摆放工整的餐具切割食物，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

　　果然，这么对他的亲生孩子还是太残酷了。

　　但出于私情，罗德.威廉姆斯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罗德将肘关节靠在餐桌上，十指相扣为下巴提供一个可以倚靠的地方，他高挺的鼻子左侧，深深凹陷的眼眶和左面颊蒙上了一层深灰色的阴影，增添了些许疏离沉郁的气质。

　　“我的孩子，你看上去没有我想的那么不快。”罗德.威廉姆斯说道。

　　“父亲，兄长是未来威廉姆斯的家主。”理所应当地，伊莱恩回应道。

　　毕竟他仅仅是个次子，有什么资格对未来家主的归来感到不满呢？

　　这么想的伊莱恩在心里自嘲地笑笑。

　　听到这话的罗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表示对伊莱恩话语的肯定。

　　“伊莱恩，除了这件事以外，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要与你谈谈。”

　　“另一件事？”伊莱恩感到疑惑，他不明白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琐事和心血来潮的自说自话，父亲还会有什么事情要跟他聊聊。他看父亲严肃的神态，也不像是要唠家常或者自说自话。

　　“你之前去参加游学是不是过分引人耳目了一些。”罗德.威廉姆斯淡淡地说，语气中没有一丝丝怒气，却多了几分冷漠与随意。

　　一听到父亲这么说，伊莱恩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无比。

　　父亲不是对自己任何的行为，哪怕是逾矩，都会持有包容乃至视而不见的态度吗？

　　不对，父亲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没有告知任何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格林顿肯定也不会打个电话给自己多年以来的政敌来抱怨自己，同去参加游学的同学又不清楚自己父亲的身份。

　　难道说父亲派人跟踪他？

　　伊莱恩的手心一片冷汗，他甚至为这一猜想感到心寒胆颤。

　　“怎么说？”伊莱恩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父亲是在说什么了。

　　“那人毕竟是格林顿，尽管我们的势力与他以及他背后运行的团队不相上下，我劝你还是不要直接顶撞他。”罗德.威廉姆斯瞄了微微皱眉，感到苦恼的伊莱恩一眼，补充了一句，“不要给我和你的兄长惹过多的麻烦。”

　　伊莱恩收紧了拿刀叉的手，紧咬牙关，腰板挺得笔直，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被不知名的情绪吞噬，久久地，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转身要走。

　　“伊莱恩。”罗德.威廉姆斯轻唤道。

　　“父亲，早餐吃牛排太腻了，以后请不要这么戏弄我。”伊莱恩停下脚步，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大步快走离开罗德.威廉姆斯的视线。

　　等到罗德.威廉姆斯确认伊莱恩已经听不到餐厅这边的声音，他重重地低下了头，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脊柱也弯了下来，戴在脸上的那副严肃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崩碎离析，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疲惫憔悴的面容，他颤抖的嘴唇偏向了无生机的粉白色，他用
　　宽大的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

　　“哎，我果然难以完全成为威廉姆斯的家主。”

　　此时，回到房屋没多久的伊莱恩迅速地将门反锁。

　　他在漆褐色的木门前不停踱步，狠狠地咬着自己右手食指的下部分，焦虑不已。

　　打理好没多久的红发散乱在白皙的颈窝，伊莱恩不时地需要用左手去把头发拨到颈后，空调打开没有多久，房间又闷又热，高温度像一只手无所顾忌地挑动着伊莱恩的神经弦，弹奏出杂乱无章的乐曲。

　　父亲残酷的话还在萦绕在耳边，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一刀又一刀朝着他心口剜——“不要给我和你的兄长惹过多的麻烦。”

　　这是第一次父亲对他说这样的话。

　　果然，这样无用的他只会成为威廉姆斯家族的障碍和挫折，就连父亲终于也要开始厌烦他了吗？那下一个是谁，母亲吗？

　　尽管在大多数人眼里伊莱恩似乎是最受威廉姆斯夫妇青睐的孩子，但事实上，伊莱恩在尚且年幼时就意识到父母对待自己与兄长和弟弟的不同之处。

　　父亲出席大型聚会时都不会带母亲和兄长，伊莱恩一开始也以为这是父亲对他的认可和重视，可渐渐地，伊莱恩觉得不太对劲。例如，每当有人问起伊莱恩的身份，或者带有开玩笑性质地称呼伊莱恩“威廉姆斯小家主”，父亲会很自然地对那人解释道：“这是我的次子伊莱恩，不是长子。”即使兄长不在宴席上，父亲也会向外人尽量突显和强调兄长的存在，可过了这么久了，大家只知道威廉姆斯的未来继任者是伊莱恩的兄长，但对其信息可以说是一概不知，反而自己的信息倒是被人扒得挺干净的，为了防止记者的追踪和各类暴民的骚扰，伊莱恩上A大除了学业成绩和体检结果以外的个人资料都是托专人伪造的。

　　父母对待他与兄长的不同还体现在教育上。

　　父亲对兄长的要求十分严格，不仅要求各项学科成绩A＋，习得多国语言，而且还要在休假时间接受表演课，演讲课等各种各样培训课，并且不允许恋爱自由，顺便一提，兄长从未谋面的未婚妻也是某个历史底蕴深厚，经济实力不俗的家族小姐。然而自己几乎可以说是放养，无论自己做的事时好时坏，父亲从来都不会过问一句，那双眼睛中唯独只有倒映着兄长的身影，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在潜意识层面，他一直很努力地在用谎言去麻痹自己，去温暖自己。

　　他一次次告诉自己只要他努力追赶兄长的步伐，甚至能够远远超过兄长，父亲就会高看他一眼。

　　他一次次告诉自己只要他能做个对家族足够有用的人，哪怕被家族抛弃也毫无怨言，父亲就会对他心怀感激。

　　他一次次告诉自己只要他赢得宴会上众人钦慕的眼光，在A国政治的舞台上大放异彩，父亲就会将他缺少的那份关注还给他。

　　今天的他总算懂了。

　　玻璃永远不会因为他的一厢情愿变成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