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雾》鼎儿

19、李静白篇

　　我说：“我可以再提示一下您，蒋淮后来出国了，似乎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曹石华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我说，“你们孙子多大了？十六七了吧？比我弟弟死的时候小不了多少了吧，如果您孙子也被人霸凌了，您当真也会如此善忘？”

　　曹石华被踩了痛脚，有些恼怒，想发作却终究没有发作，想了一会儿才说：“当年临书死了之后，汪城一直在说跟蒋淮和季庭霜有关系，还闹上了报纸。但是他也拿不出证据，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汪城是谁？”我问。

　　“以前班上一个胆子很小的男生，”曹石华说。

　　他又进屋翻了翻资料，丢给莫摆摆一张纸，说：“这是他家以前的地址，如果这些年没搬家的话，你们还能找到。不送。”

　　他下了逐客令，我和莫摆摆也没有继续呆下去的意思了。

　　下了楼，我和莫摆摆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哥，目前确定跟蒋淮和季庭霜都脱不了关系，”莫摆摆说，“找到那个汪城，大概就知道，关系究竟有多大了。”

　　“你去查查，”我指的是曹石华给的那个地址。

　　莫摆摆点了点头。

　　莫摆摆开车送我回了家。他放心不下我，送到家也没有离开，撒娇耍赖地非要留下来吃晚饭。我知道的，他怕我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晚饭是莫摆摆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他的手艺确实算不上好，勉勉强强可以下肚。

　　吃饭的时候，莫摆摆突然问我：“哥，你爱蒋淮吗？”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这个问题让我一时之间无从答起。因为我自己也模糊了答案。

　　莫摆摆说：“哥，不要喜欢蒋淮，你会受伤的。”

　　他突然坐到了我旁边，看着我认真地说：“哥，不要让自己不开心，你答应我，你不要喜欢蒋淮，永远不要喜欢蒋淮，只有不喜欢他，你才能不受伤。”

　　我突然有些头疼，没太仔细听他说了什么，但是我想莫摆摆总是为我着想的。

　　我顺着他说：“好。”

　　莫摆摆喜笑颜开，说：“那就好！”

　　晚些的时候，莫摆摆离开，我送他下楼，见他的车驶出了小区，便转身准备上楼。

　　蒋淮出现得猝不及防，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时他已经抱住了我的肩膀。

　　他应该已经呆了好一会儿了。

　　他身体很凉，这个季节的倒春寒很重。

　　“阿静，我们回家好不好？”他声音很低，用着询问的语气。

　　我挣开他，借着楼道的光看清了他的脸，入目是乌青的眼眶，一副倦容。

　　我往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

　　蒋淮伸手想要触碰我，却没有碰到，他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他说：“阿静，五年前的事情，我全部都可以解释，我没有霸凌过陈临书，我和他高中三年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一直到他去世，所有人都说他的死和我有关，我也被惩罚，我也说不清。”

　　我看着他，说：“孤立，排挤，无视，在你眼里都不算霸凌，是这样吗？”

　　蒋淮急了，下意识脱口而出：“盛华本来就看不起那些出身不好的学生，这不能怪我！”

　　他说出口后便后悔了。

　　我笑了笑，对他说：“蒋淮，我的出身，也不好。”

　　蒋淮愣愣的，想要解释什么，却只能慌乱地想要去抓我的手。

　　我不想再和他有接触，说：“蒋淮，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往后这辈子，我们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仇人。”

　　“没有第三条路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蒋淮那副表情，眼眶红了一圈，眼底透着绝望悲戚的颜色，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又怒又气，又爱又恨，无可奈何，难以接受。

　　“阿静，别这样。”他说。

　　我转身上楼，楼道里灯光昏黄，我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你走吧，我们暂时都静一静。”

　　我不知道蒋淮走没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我上楼回了房间便拉上了窗帘，拿了笔记本电脑便去了卧室。

　　微信里有同事发来的问候信息，我看了一眼，逐一回了一句。

　　科室聊天群里，陈巍主任把援非医疗队的公告发在了群里，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在聊天。

　　几天前那位做了甲状腺手术的病人术后恢复得很好，他的家人给科室送了锦旗。护士长把锦旗发在了群聊里。那场手术我有参与，不知是谁提到了我，我看到了，没去回复。

　　我如今似乎过得很好，很好的职业，很好的老师，很好的物质条件。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负担，我和小书一母同胞，他吃了我所有没吃过的苦，我却享了他没有享过的福。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但我心中有愧。

　　我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一直到中午才被莫摆摆拉起来洗漱，他非要带我出去吃某家新开的日料店。

　　我对日本的生食一向都没有兴趣，但不忍心拂了莫摆摆的好意。

　　他一坐下就很激动，对我说：“莫凌风说这家还不错。那人可挑了，他说不错，一定很好吃。”

　　菜上来了，我没怎么动筷，莫摆摆往我碗里夹，说：“莫凌风说带我来吃，我都没来，我就想着很哥你来吃，你怎么吃那么少？”

　　我多吃了几口，随口说：“你现在似乎对莫凌风没那么讨厌了。”

　　要知道，以前我和莫摆摆一起吃饭，他提起莫凌风，从来没有过什么好话。他在莫家日子不好过，莫凌风对他确实不太好。

　　“有吗？”莫摆摆说，“可能是现在……他不怎么欺负我了吧。”

　　我说：“那就好。”

　　莫凌风对莫摆摆好一点，再好不过了。我拿自己的命能威胁得了蒋淮，对莫凌风则是一点用都没有的。现在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莫摆摆了。

　　莫摆摆吃了一会儿见我实在没什么胃口，便说：“不吃这个了，哥，我带你去吃糖醋排骨。”

　　莫摆摆想一出是一出，拉我起身，付了钱正准备出去，没想到正遇上几个熟人。

　　方晋言先开了口：“好巧。”

　　他旁边是他妹妹方子晴，一贯的大小姐脾气，刻薄到了极致，开口便是：“还以为你不跟淮哥以后大家可能不会见面了，没想到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说是吧，庭霜？”

　　我的视线一直落在两人身后的季庭霜身上。

　　她依旧言笑晏晏，冲我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可能以后都没什么机会见面了呢。”

　　我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说：“还是有机会再见的。”

　　她怔了怔。

　　我说：“我有个弟弟，叫陈临书，和你们以前是一个高中的。”

　　“所以我们，总还是会再见的。”

　　毕竟有些事情，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