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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李静白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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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庭霜微怔,许久之后淡淡一笑,说:“原来前两天蒋淮突然问我当年的事情,是这个原因啊。那抱歉了,我的答案还是,陈临书的事情,我不清楚。”
我观察着她,企图从她每个细微的表情里探查出一丝痕迹。然而她表现得如此自然。
季庭霜说:“当年我和蒋淮都是无妄之灾,盛华有些不得志的同学心理不太平衡,造谣生事,校方警方都可以为我们作证。”
她笑着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说:“临书同学确实……可惜了。”
方晋言拉着方子晴先走了,季庭霜跟在后面,我和莫摆摆互相看了一眼。
“哥,你信她吗?”
我摇了摇头,信谁都不会信季庭霜这个女人。
两天后,莫摆摆终于打听到了汪城的消息。他家后来搬了两次家,莫摆摆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父母的新地址。
莫摆摆把汪城的资料放在我的面前,说:“这个汪城当年也是因为成绩优异才进的盛华,但是高考的时候才考了个三本,他家里条件并不好,没供他上大学。他后来学汽修,学电工,都没学成,现在在送外卖,生活并不算好。年前结了个婚。”
我和莫摆摆按资料上的地址找了过去,是一处烂尾楼,开发商留下了一个空架子的楼,没水没电的,但是住了好几户人家。
汪城家便在其中。
他家住在十一楼,没电梯,我和莫摆摆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爬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你们是?”
我们在楼梯口喘气,正准备出门倒垃圾的年轻女人见到我们便问了一句。
莫摆摆说:“你好,找一下汪城。”
女人迟疑了一下,问:“你们找我老公有什么事吗?”
我见她防备心似乎很重,便解释说:“我弟弟以前和他是同学,关于我弟弟的事,我想问问他。”
“你们真不是来要钱的?”她问。
我和莫摆摆对视了一眼,连忙否认。
女人打量了我们一下,似乎在确认我们是否说谎。许久之后,她放下手里的垃圾,冲里屋喊:“老公,有人找。”
我们走近了两步,毛坯房的简易木门打开了,开门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外卖员的蓝色制服,皮肤黝黑,戴着黑压压的黑框眼镜,有些阴沉的模样。
我说:“你好,你就是汪城吗?我姓李,叫李静白,我是陈临书的双胞胎哥哥,关于我弟弟的一些事情,我想问问你,请问方便吗?”
他打量了我和莫摆摆一会儿,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我们进了门,里面并没有装修,只有简易的家具,客厅的桌子上是刚吃完的快餐盒。
汪城边关门边说:“我都快忘了陈临书这个人了……”
“你们坐吧,”他说。
我和莫摆摆坐下,汪城看着我说:“没想到陈临书的哥哥长这么好看,你是他双胞胎哥哥,是不是说,如果他没毁容的话,也像你这么好看?”
这话我没有办法接,只能沉默以对,我问他:“我弟弟当时……被霸凌了吗?”
他反问我:“好好的人怎么会跳楼呢?”
在高考成绩公布的前一天从废弃工厂的顶楼一跃而下,他对未来已经没有丝毫留恋了。
我攥紧了手指,问他:“跟蒋淮,跟季庭霜,有关吗?”
汪城说:“有没有关又有什么意义呢?有人在高楼,有人在深沟,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要怎么样才能把那些在云端的人拉下来呢?没有办法,够不到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莫摆摆说,“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
“我和陈临书是一起被盛华招进来的,我们俩那年中考都是区前五,盛华给的奖学金最多,我们都选择了盛华,”汪城说,“我们那时候都觉得,读书好,成绩好,是可以改变命运的,老师同学都喜欢成绩好的同学。可是在盛华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同班,是前后桌,他成绩比我还好。只是可惜,在盛华成绩就是狗屁,狗屁都不如!没人瞧得起我们,任何人都可以来踩一脚。我恨死那些富二代了,他们除了比我们会投胎,有什么比我们强呢?可笑吧。”
“陈临书比我还惨,他那张脸没一块好肉了,想躲人堆里都没法躲。他是学习委员,去叫蒋淮起来交作业,吓到了人家大少爷,大少爷嫌他丑,嫌他恶心。”
“大少爷懒得动手,有的是人替他收拾人。后面两年陈临书日子都挺难过的。我也佩服他,都这样了还是考第一,可惜他熬了两年,眼看熬出头了又不熬了,亏不亏啊?”
汪城看着我,疑惑地问:“你说他要是再等等,是不是就熬过去了呢?”
我胸口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让我难以呼吸,我只能看着汪城,什么也说不出来。
莫摆摆拍了拍我的肩,问他:“替蒋淮收拾陈临书的人,是不是季庭霜?”
“可不就是她吗?”汪城说,“季小姐,一呼百应。”
汪城没坐一会儿便忙着出去送外卖,我和莫摆摆走到楼道里。
脚步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汪城站在门口叫住了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或者想些什么,请你……不要提起我。我不想,也不能再和那些人有什么牵扯了,我只是个平头老百姓。”
我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好,你放心。”
终于走出了那栋逼仄的大楼。
莫摆摆问我:“哥,你想怎么办?”
我面如死灰,心落到谷底之后,我居然扭曲地笑了一下,看着远方,低声说了出来:“我想杀了蒋淮,杀了季庭霜,再杀了我自己。”
我突然蹲下身体,眼泪跑了出来,爬满了脸,我哽咽着对莫摆摆说:“小维,是我的错,是我的罪,打翻烛台的人是我,该被毁掉的也是我,小书他是无辜的……”
“应该来惩罚我啊!”
我抓着莫摆摆的衣角,抬头看着他:“真正该死的人,是我。”
我不知道我的弟弟在生命最后时刻在想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此生都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我已经没有资格祈求神明的原谅,我毁掉了这个世界上另外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他后来所受的一切苦难都因我而起。
这是我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