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酒魆

4、“告密”

　　沈谕回到学校。
　　门卫老大爷支起折叠椅，坐在门口吃盒饭，沈谕重走上午的路，门卫见到他向他打招呼：“小伙子，来这么早，不在家里休息会？”
　　沈谕环顾四周，校门口就他一个人。门卫：“别看了，就是叫你，你刚来学校还不知道吧，这个点学生们正休息呢，就你来这么早。”
　　门卫把沈谕叫到跟前：“你们这些孩子，不要满脑子只知道学习，我经常听你们说那个什么劳逸结合，也没见你们有几个劳逸结合的，来来来，陪大爷唠会嗑。”
　　门卫还是早上的那个门卫，四十多点的年纪，已经有了花甲之年的觉悟，硬是拉着沈谕聊起了他的峥嵘岁月。
　　门卫大叔夸张的描述着自己的故事，听起来真像一个英雄的潇洒事迹。
　　他当年算是称霸一方的小霸王，因为成绩不好，辍了学，到乡下的煤场当过挖煤工人，有次煤矿老板欠了工人几个月工钱没付，他叫上一帮兄弟把老板打了，直接把人打进医院，从此被矿上除名。年少的他想：他还不屑于待在这个小乡镇，矿上不要他，他就自己出去闯世界。
　　问家里人借了几百块，坐火车去了大城市，当时几百块钱对于小百姓不是小数目，他说要出去闯荡，父母没说什么，东拼西凑帮他借到几百，结果他没过几天，口袋里钱就花光了，工作还没找到，他挨着饿，心里想着回乡下，转念一想，又觉得丢人，只能孤身在城市里漂泊。
　　他最初心怀远大抱负，势要创出一片天，奈何现实磨人，磨平他的棱角，脾气也渐消。
　　正午一点多，阳光刺破厚厚的云层，一束阳光直落在门卫头上，黑发间不多的白发此刻异常显眼。
　　门卫还在夸夸其谈的讲着他的英雄事迹，沈谕半天脱不开身，幸好程玺经过门口伸手救了他一把。此时陆续有学生赶回学校。
　　从大门到思学楼要穿过整个广场，他不远不近的跟在程玺身后，现在是二月天，正值南方一年最冷的时候，前几天刚过了一波寒潮，这几天回暖也一样冷，程玺单穿了件浅色毛衣，外面罩着不算厚的黑色外套，下身牛仔裤，裤脚露出脚踝。沈谕差点以为春天到了。
　　问题是这位住在春天的大少爷穿的单薄，却怎么也不生病。
　　他左手提着奶茶，给于苏苏带的。
　　经过广场时，经常有目光投向他们，大部分是女生。
　　这并不奇怪。
　　联想川渝校内流传的多个版本的修学半年校草的唯美传奇，沈谕没在学校期间就提前刷了波好感，今天沈谕刚到校，他返校的消息就传遍整个川渝，听过那些传奇小故事的女生自然想一睹沈谕的真容。
　　更何至于沈同学清润如玉，往哪一站都是风景。
　　沈谕默默接受了一路风景打卡的目光，到了思学楼，程玺让沈谕帮他把奶茶带给于苏苏，自己去了另一栋高一教学楼。
　　沈谕独自回到教室。
　　一点刚过半，教室里和他走之前一样安静，从窗户外看去，成片的同学趴在桌上午睡，少部分坚持学习或者趴在桌子上，手塞进桌肚做些小动作。
　　沈谕从后门进教室，回到座位，把奶茶递给于苏苏。于苏苏正和郑言探讨一道化学题，两人小声的争论解题方法，吵得不可开交。沈谕把奶茶递到于苏苏桌上，于苏苏杀戮的眼神一转，挂起笑容，温柔地道了谢。
　　郑言鄙夷她虚伪，于苏苏威胁的瞪他一眼。回头：“沈谕同学，你碰到程玺了。”
　　沈谕：“嗯。”
　　于苏苏：“他人呢？”
　　沈谕：“不知道。”
　　于苏苏啧了声，从桌上把化学练习册抽出，放到沈谕面前：“有道题目不会，可否请学神大大赐教一番。”
　　沈谕接过卷子扫了眼，新题型，应该是老师自己出的题：“好。”
　　郑言突然出声：“于苏苏……”
　　“干嘛！”于苏苏这会脾气还没过，吸着奶茶眼神叫嚣：别吵，一边玩去。
　　郑言话到嘴边被于苏苏活生生吓回去，嘴巴抿成一根线，沈谕掏了支笔，拔掉笔盖，开始解题，郑言不能坐视不理。
　　他早上就注意到，沈谕无论上什么课，都在翻他们之前上完的书，表面上看像在总结笔记，郑言清楚，沈谕因为修学半年，进度没赶上正在补进度。
　　于苏苏手里的卷子，是川渝老师根据每天学习内容整理出来的习题，每科都有，涉及的知识点都是现学没多久的，别说沈谕解不解的出来，题目能不能看懂都是个问题。
　　拿这样的题问沈谕，相当于故意给人找难堪。
　　郑言试图为沈谕解围，挣扎着要去抢试卷：“我想出怎么解题了，试卷给我，马上给你解出来。”
　　于苏苏截胡：“你这句话半个小时前就说过一次。”
　　郑言：“这次是真的。”
　　他又伸左手，又被于苏苏截胡。于苏苏明显不想陪他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游戏，使足了劲抓住他两只手，小脸涨的通红，她憋着口气，忍住差一步骂出口的话，当着新同学的面做了回文明人：“小朋友乖，不要烦哥哥解题好不好，放学姐姐给你买糖吃。”
　　郑言：“……”
　　郑言莫名想骂人，他能解出个寂寞……
　　“给。”郑言话还憋在心里，离冲起来和于苏苏决一死战就一步之遥，沈谕中途掐了线。
　　沈谕沉稳的收了笔，把草稿本重新递回给于苏苏。
　　解出来了？
　　于苏苏看完解析，一顿夸奖“不愧是大佬，一点就通，谢了。”
　　真解出来了。
　　郑言忍不住凑上前，不可思议的一脸，于苏苏贴心的把解析给了他，不忘补上一刀：“所以，瞎逞什么能呢。”
　　郑言还没吐槽她马屁快过脑子消化速度呢，也罢，好男不跟女斗，懒得和她一般计较，答案到手，他抛下于苏苏研究解析去了。
　　他还不信，沈谕没学过都能解出来的题，他竟然写不出来。
　　到底错哪了？
　　于苏苏打击完郑言，又给沈谕竖了个大拇指，流传的那些传奇故事，还是有可信度的，论实力，沈谕甩郑言一个三环。
　　沈谕笑了笑，带起眼镜继续赶进度。
　　……
　　根据安排，分班考将在两天后举行，也就是说，沈谕还有两天补习的时间，他大概统计了每科差的进度，大多是一本书左右，化学是他的强项，所以只差一个章节。
　　最难的是英语，虽然进度也只差一本书，但是他偏科，只偏英语。
　　他的情况私教们接手他没多久就察觉了，无论从上课状态还是从作业完成情况。
　　这一度让英语老师怀疑沈谕是不是针对她。
　　给他上英语的私教绝对是众多老顽固中难得脱颖而出的最负责任的那个，每日孜孜不倦的教他各种学习英语的方法，督促他背单词，完成作业，可谓呕心沥血，然而并没什么鸟用，沈谕每次考试成绩出来，拖后腿的永远是英语。
　　英语老师在沈谕返校前几天还和他聊到自己的心里历程：你说英语差就差吧，总分好歹有150，沈谕又聪明，再差也不至于多扎眼，英语老师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直到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英语差，那是肯定，沈谕考了87，虽说没及格，可也在及格的边缘，直到她往下滑动成绩单，看到理化生满分的成绩时，英语老师不淡定了。
　　她有种递交辞呈的冲动。
　　忍住了。
　　英语老师乐观的安慰自己，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他够认真，一定可以感化沈谕让他的英语直上云霄。
　　直到第二次，第三次以及之后每一次检测成绩摆到她面前。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每每此时她都会微笑的告诉沈谕：“没事，老师等着你放过我的那一天。”
　　沈谕倚靠着桌子，面前摊开几本英语书，时间过去十五分钟，午睡的同学渐渐醒了，沈谕一页纸没翻。
　　不应该，这不是他的学习状态。
　　“老程，你可算回来了。”于苏苏话传到沈谕耳朵。
　　沈谕偏头，程玺出现在后门口，逆着光看清他脱掉的外套挂在手臂上，浅色毛衣暴露在外面，袖口卷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他皮肤冷白，看不出暖色。
　　他不冷？
　　“你是不是成心要和大部队作对，我们正起义校长室开空调呢。”于苏苏抱紧手臂，自己先忍不住打寒战。
　　起义了照常不会开。
　　程玺把外套往桌上一扔，往椅子上一座，双腿舒展，装模作样的整理起毛衣袖口：“办公室的空调真舒服。”
　　于苏苏想凑他。“说正事，姓张的找你，说给你打电话不接，消息发到我这来了，他让我通知你，记得给他回消息。”
　　张同，程玺那群狐朋狗友里的一个，初中时候认识的程玺，在哪认识的于苏苏不清楚，她见过几面，说熟又不熟。
　　初中有次和程玺出去玩，路上碰到过，三人一起玩了一天，之后张同问了她的联系方式，当时于苏苏没心眼，也没想过张同要她联系方式的目的。
　　加了好友后，张同时不时联系她，问她题目，美其名曰：好好学习，趁早赶上他老大哥。于苏苏想一个地痞流氓似的小混混会爱学习，不过她没有深究，张同问什么，她答什么，除学习以外一切闲聊话题一概不理。
　　直到初三毕业前一天，他突然抱着一大捧不知道从哪摘来的野花，在学校当众对她表白。那一天是她于苏苏有生以来最丢脸的一天。
　　所以，她拒绝了。
　　后来中考结束，于苏苏进了川渝，张同去了中专，他们再没有联系。于苏苏辗转听到他去了中专的消息还挺气的。
　　教了你两年，怎么就是没点长进呢……程玺弄完他的毛衣：“我知道了。”
　　于苏苏凑到他面前，摆出一幅鬼官收人灵魂的邪恶模样，黑压着脸：“他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
　　程玺嘴上平淡不见波浪：“我怎么知道。”
　　转头，沈谕盯着他。
　　程玺怀疑沈谕说话需要钥匙，不事先开个头，他那句话能锁一辈子，无可奈何，他幽幽的问：“有事吗，学神大大。”
　　沈谕怔了怔，心里莫名一股悸动，他摇摇头：“没事。”
　　程玺伸了个懒腰，转身趴到桌上，然后转头对他同桌说：“上课记得叫我。”
　　沈谕：“……”
　　……
　　放学后，关若萋找沈谕。
　　等到从办公室出来，下午休息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去办公室前沈谕给继父杨成铭发过消息，让他不用来接他，晚饭他自己解决。
　　出了校门打开手机，信息栏闪过几条消息。
　　杨成铭：小谕，叔叔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接你下课，从学校回烟柳街挺远的，坐公交麻烦。
　　杨成铭：叔叔好不容易有时间，就算不给叔叔面子，也想想你妈吧。
　　他总是拿曹兰说事，杨成铭知道他碰到他妈就没辙。
　　沈谕不是大孝子，他只是嫌麻烦。
　　拒绝了杨成铭，曹兰又要拉着他念叨，苦口婆心地劝他：杨叔叔一片好心，不要拒绝好吗？就算看在妈的面子上。
　　沈谕不会说话，他懒得争辩，所以每次都是多数人胜利，他只负责配合他们把戏演完。
　　在和杨成铭相处这件事上，沈谕从来没有主动权。
　　杨成铭：小谕，你也不希望你妈妈难过吧，回个消息好不好。
　　杨成铭：小谕，叔叔下班了，我跟你妈说突然有个会议，可能会晚点接你回家，你要是想通了就给叔叔打电话，叔叔来接你回家。
　　沈谕回了条消息。
　　罐装糖果:老师找我，刚出办公室，现在在校门口。
　　杨成铭很快回来消息。
　　杨成铭：好好，叔叔马上去接你，你再等一会。
　　杨成铭说的对，他不想让曹兰伤心，不单是因为她是他母亲，更是为了她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沈谕把手机关机，不想再理任何消息，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今天难得是个好晴天，傍晚时彩霞铺遍半边天，中午气温适中，这会温度又降的极低，吸进去的气都是凉飕飕的，刺得鼻子疼。
　　沈谕习惯一独自整理情绪，他不会撒泼，不会大哭，遇事无非忍一会，一会就会好。
　　他眼眶酸酸的，最后只是干涩的眨了两下。
　　校门口人流涌动，高三下课了，路灯早早亮起，暖色的灯光落在这些有说有笑的少年身上，目送着他们一个个从光圈下穿行而过。
　　潮流渐渐扩散开，变化为三两成群，人流的尽头，沈谕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少年倚在路灯下，微弓着腰，仍遮不住身行挺拔，他背着光，路灯直直的打落，正脸隐在黑暗那面。 他环着胸，外套难得安分的套在身上，衣领翻起遮住脖子。
　　这是冷了。
　　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沈谕悄悄向少年靠近：“咳咳，晚上好。”
　　程玺环臂靠着灯柱，嘴里叼着颗棒棒糖，出神的盯着什么地方，听到声响回过神：“啊……晚上好。”
　　他两下嚼碎嘴里的糖，扬手把糖棒扔进路灯背侧的垃圾桶。沈谕站在程玺身边，微低着头，瞳孔映出他侧脸，程玺不矮，可是和沈谕一对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沈谕回想起小时候，那时的程玺和他一般高。
　　他突然懂了程玺那句“吃了激素”。
　　沈谕：“关若萋找我了。”
　　程玺波澜不惊：“哦。”
　　沈谕：“她跟我聊了我落进度的事，年级组做出了安排。”
　　“什么安排？”程玺不紧不慢的跟着他的节奏走，像是早知道他会说什么。
　　“鉴于我落了很多进度，年级主任觉得这次分班考暂时不把我调出一班，但是成绩要稳定在次零班的层次。”沈谕重复了一遍关若萋对他说的话。
　　“挺好，我相信你。”程玺不但口头鼓励，行动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打气。
　　那只指节细长的手离开肩膀的瞬间，沈谕又一次回想起他们小时候，程玺张开肉嘟嘟的小手，笑着对他说：“走，我带你出去玩。”
　　沈谕：“说来也奇怪，我没有告诉班主任我跟不上进度的事。”
　　程玺吞了口唾沫，报应似的被呛到，咳嗽两声：“关若萋天资聪颖，洞察四方。”
　　沈谕还是第一次听学生这样夸老师：“可班主任明明跟我说有人跟她‘告了密’……”
　　沈谕漫不经心地捅破窗户纸，这边立马崩不住了，白净的脸一会青，一会红的，眼神故意闪躲。
　　沈谕远远的看见杨成铭的车，从路口转进校门，好似没看见他，直接开到校门，别克昂科旗缓缓的停在校门，人少了很多。
　　杨成铭停好车，从驾驶坐出来，他站在校门口，向广场远远的望着，没看见沈谕，他又拿出手机，低头像在发消息。
　　沈谕抿唇，对程玺说：“我先走了。”他走到半路，又折回来。
　　他撩起程玺的外套，把拉链从上拉倒下：“记得穿好衣服。”
　　沈谕最后走的时候，程玺还有点懵。
　　他愣愣的看着沈谕逆着人群，向校门口焦急等待的男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