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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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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玺没注意到,他说沈谕是他发小时,他同桌的嘴角挂起抹微笑。
“你什么时候有发小?我怎么不知道?”郑言就奇了怪了,他认识程玺三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发小,也没听他提起过。
这会从哪蹦出来的发小?
程玺该怎么解释,因为他和沈谕也七年没见,因为他们七年没有联系。他不想解释,拍了下他的肩哄人:“说了是我发小就是我发小,上课,转回去,老关发现了又给我多安个罪名。”到时罪加一等,他就别想出那鸿门宴。
甩开郑言这个十万个为什么,程玺松了口气。
桌面探来一只手,那手很大,称得上纤细,手指冷白的,白玉一般。食指下压着枚鹅黄色的便利贴。
沈谕收回手,程玺跟着手看向他,这人真是奇怪,不管什么时候都波澜不惊,给他递纸条都不抬一下头。
沈谕微弓着背,肩胛骨凸起,头半低着,鼻梁上架着幅烟丝色铜框眼镜,冬天灯光显得更加清冷,他皮肤白,灯光下衬得冰冷,光打落在发顶,柔软的黑发泛起冷白的光。程玺拿起便签纸,便签纸居中位置,一行工整的楷书字体写到:聊聊?
程玺笑笑,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只是想笑。
他伸手进桌肚找笔,摸索半天,嗯?他的笔呢?程玺没有收拾的习惯,东西用完就扔,至于放哪了,根本不记得,这习惯不好,程玺自己也知道,他经常因为丢三落四而吃苦头。
有回他弄丢了出入证,只好翻墙出校门,结果被陈公公逮个正着,被罚写了份千字的检讨书,还当着全校朗读。
这事成了关若萋接管一班来的首例污点事件,那时高一刚开学没多久,程玺就首当其冲成了当着全校检讨的先锋,关若萋一气之下,扣了程玺重办出入证的说明书好几天。
可奈何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掉,当然他不想改是另一回事。
程玺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也不见笔的踪影,那支笔还是周练时候买的,才几天就不见了踪迹,他掰了掰手指,这支笔留在他身边有些时日,也就不和它一般计较,只好向同桌借笔。
他向沈谕招了招手:“同桌,借支笔。”沈谕看着程玺伸来的手,脸上挂不住的诧异。不用诧异,借笔就是为了给你回纸条。
沈谕收回目光,伸手去帮他拿笔。沈谕的前桌突然冒出来:“诶诶,注意点,关姐刚嘱咐你不要欺负新同学。”
于苏苏盯着沈谕找笔,幽幽地来了一句。程玺抽了本书挡住便签:“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他了?”“我欺负你了吗?”他看向沈谕。
沈谕没有作答,而是把支水性笔递给他,动作做了最好的回答。
程玺接过水性笔,有模有样地说了声:“谢谢。”。
于苏苏恨铁难成刚,他转头向沈谕,小声的说道:“同学,他要是欺负你你尽管跟我说,正好他最近的检讨刚写完了……”
她末尾故意收住声,像程玺听不到似的。
程玺想踢她凳子,忍住了,怒斥:“于苏苏!”
转头瞪了眼沈谕,你还应。
于苏苏闹够了,不敢往下继续逗程玺,匆匆摆手,转身回去接着上课。
麻烦精走了,程玺从书下抽出便签,余光察觉沈谕还盯着他,欲言又止,程玺无意地说道:“她叫于苏苏,一班班长。”
他用的指代是一班,而不是我们班,沈谕能感觉到,话语间清晰的疏远感。
沈谕接着他的话茬往下:“你们很熟?”
程玺顺手将便签对折两下,递给沈谕:“嗯。”他不在多说,也不解释。
沈谕没有往下追问,他和程玺之间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隔阂,隔了七年的时光。
见面后的三言两语,不像交流,更像故意闪躲,闪躲一切深入的交流,除了基本的寒暄,他们什么也说不了。
沈谕接过便签,拆开,楷体之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字爬在上面:您老还记得我啊,我当您记性不好,早忘了。
他不得不承认,程玺的字是真有特色,自成一派,笔墨没干,便签遭受折叠,字体糊了一圈,更难辨认。
沈谕费了半天劲才辨认全意思,字条好半天才回到程玺手上。
程玺嫌他磨蹭,不便明说,优哉游哉地拆起便签,沈谕沿袭他的做法把纸条叠起来,没对齐的边角一并矫正。
他用余光观察沈谕的反应,结果人家忙着整理课本笔记,没空搭理他。
历经漫长的分离手术,程玺终于仁慈的放过便签,他扬起便签抖了抖,开始看回复。同样是工整的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楷体字:记得,你忘不得。
程玺这时还不懂沈谕话里更深层的含义,只是欣慰他还有点良心。
他盯着眼前的“肉夹馍”式的三行字,心里一阵发毛,程玺认自己字丑,但从不和别人做对比,伤不了敌人八百,他倒贴一千,不划算,只是如今三行字铺在他面前,着实扎眼,他想忽视都难。程玺骂自己自找苦吃,没事瞎对比什么。
他提起笔,笔尖抵着便签,停顿几秒,一笔一划地写到:你当然要记得,你兄弟我可一直惦记着你,每年清明都不忘多给你烧点纸钱。他把纸条丢给沈谕,不一会,他听到来自同桌毫不掩饰的笑声。
怎么,写工整点就好认了?
纸条很快又回到程玺手上,沈谕:那我在这谢过大哥了。
程玺知道他又逮着他小时候笑话闹他。他们现在这样像老朋友的相处方式还不赖,但似乎只能到此。
嘴上说着亲密的话语,心里却不肯轻易放下过往。他对沈谕说不出交心的话,沈谕也一样。
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曾今那个小孩的模样。
字条什么时候断的,最后去了何方,那张话语不多的纸条从此不见了踪迹,便签最后停在那,谁也说不明白,那之后的一节课,他们再没交流。
……
下课后,程玺跟着关若萋去了办公室。沈谕坐在座位上发呆,右手习惯地转着水性笔,他和程玺一样,从不主动与人来往。
方天昨晚三句一遍的嘱咐他去学校后记得收起他那张冰冻三尺的脸,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希望他友好待人,广交良友。
沈谕很自然的怼了回去:历史证明,英雄是孤独的。
方天听了他的回复,那叫一个起,势要堵上他身为文科生的尊严,和他理论一番。
沈谕秉持君子动“手”不动“口”的原则,隔着手机屏幕果断拒绝了他的邀战。
要不要交朋友,还要看沈同学是否愿意。
“沈谕同志!”沈谕正发着呆,突然有人叫他。
板寸少年窜到沈谕面前,随性地跨上程玺座位,他指着自己鼻尖,问:“你还记得我吗,刚刚在办公室门口,我们见过。”
他当然记得,印象深刻,比程玺的“吃了激素”还印象深刻。
沈谕答:“记得。”
少年说:“我叫张扬,你刚来川渝,还不了解川渝的状况吧,这样,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别跟我客气,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他说完,郑重的拍了一下沈谕的肩。
沈谕想着这人不是一般的自来熟,想说不用,他一个人可以。
张扬又抢先一步:“诶,你为什么在看这本数学书。”
张扬指着他桌上放着的数学课本,旁边还摆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工整的书写着知识点,张扬大概扫了一眼,笔记很简略,却涵盖所有重点,笔记自成一套体系,一目了然。
沈谕拿起数学书,关若萋和他说川渝的教学进度可能稍微有点快,只是没有料到这个稍微有点快快的是一本书的进度。
沈谕发觉落差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抱怨,而是想着怎么补齐进度。
休学半年里,家里给他在网上请的私教按着普通高中的进度来。沈谕自学能力很强,自己的进度比私教的快,但是私教不赞同他学习的方法,觉得他在囫囵吞枣,影响学习质量,好几个老顽固经常拿这事在沈母面前念叨。
沈母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提两嘴,但是沈谕嫌麻烦,后来为了应付私教,基本跟着他的速度上课,但是私下他的进度还是快过私教。
现在看来,即使是他的进度都落了川渝一本书的进度,何况是那个私教。
张扬说:“我们高二上学期就要结束所有的教材,你现在整笔记很浪费时间。”
张扬没有想他是赶不上进度,善意的给他提了个建议。
沈谕也不想做,但是这是掌握书本最快的方法,框架梳理清楚了,知识点就一目了然。
一节数学课,除掉和程玺聊天的时间,他大概过了一遍教材,基本掌握重点知识,又整理出两个单元的知识点,笔记是留着考试时候用的,他想着下次考试前过一遍,考出来的成绩不至于太糟糕。
“你们下次考试是什么时候?”沈谕问。
张扬:“这星期周三,周四。”
今天周一。
沈谕:“周练?”
张扬:“当然不是,要是周练,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
沈谕听得有点懵。
趴在前面睡觉的郑言实在受不了,爬起来说:“周三是分班考,排名低于零班线直接从三楼滚蛋,低于次零就可以去思政楼反思了。”
接着又解释张扬的话:“这傻逼的意思是,如果周练和分班考一样,他现在该滚去一楼。”
高一班级众多,占了学校两栋教学楼,他们所在的思学楼从三楼往下班级等级依次递减,网上两楼则是文科班级。
虽然他们已经开学一周,但是下学期正式的分班考还没有开始,川渝每次月考都要走一次班。走班制也极度变态,别的学校名次掉了降一级,川渝降两级,往上则要一级一级,脚踏实地,当然也有特殊情况。
如果单次考试在全校进步超过两百名,就可以破格跳级,据郑言所言,高一只有一个变态做到过,说着指了指张扬。
沈谕心说,他?
张扬挥手:“别看我,我要是有这本事,也能考全校第一。”
张扬:“是你同桌。”他鬼鬼祟祟地瞥了眼前门,生怕被那谁听到。
沈谕:“……”
郑言又补充:“第一也是你同桌。”
“谁第一?”不远处冒来一句,程玺从办公室回来,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
张扬一下心虚。
程玺从沈谕后背穿过,拍张扬的肩:“起来。”
“玺哥……你回来的有点快啊……”张扬麻溜的爬起来,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程玺坐回位置:“我回来早了,打扰你们撩校草了?”
“没没没。”张扬否定,说完立即蹿的没影。
沈谕发现,他进了学校,就没有听懂过几句话。
程玺侧着身体:“关于你,开学第一天就休学的校草级别的学神传奇故事,好几个版本,你想听哪个?”
沈谕:“……”
……
上午最后一节课。临近下课,程玺突然问沈谕:“你中午去哪吃饭?”
沈谕想起早上他出门前沈母特别提醒让他中午回家吃,说怕他吃不惯学校的食堂,万一吃坏了肚子之类的。
川渝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学校在市区,烟柳街在城郊,来回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沈谕想拒绝沈母,可是被沈母截胡。
沈谕:“不知道,怎么了?”他最初想问要一起吗?到了嘴边又变了句话。
两人自从第一节课聊完后,基本上没有再交流,他突然提出一起吃饭,倒有点唐突。
程玺:“没事,只是想告诉你,中午吃饭别去食堂。”
沈谕确信,即使听了一晚上的方妈妈大课堂,他对这个学校还是一无所知。
下课……
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用一班的话来形容,物理老师刘勇——那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好老师,因为他不拖堂。
铃声一响,刘勇就宣布下课,他在齐声的“老师再见”欢送下走出教室。
送走了老师,班上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有极少数同学离开教室,大部分学生还是坐在椅子上自习。
郑言回头接上程玺的话:“我们学校的食堂特别难吃,除了高三基本上没有人去食堂吃饭,我们都是回家吃,现在临近分班考,只能在班上解决,不是迫不得已的不会到食堂凑合。”
郑言一道解释了放学后学生留校现象,沈谕又一次从侧面领悟到这个学校的魔鬼。
见沈谕不搭话,郑言又转向程玺,虽然沈谕只来了半天,但郑言已经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他说:“老程,你不去吃饭吗?”
“去”程玺写完最后一道题,把桌上的数学卷子塞进课桌,伸手在桌肚里拿了个东西才起身。
于苏苏叫住他:“老程,拜托你件事呗,帮我带杯奶茶。”
程玺站在后门口,回头停了几秒:“要喝什么发我手机。”
于苏苏冲着他的帅气的背影:“谢了,老程。”
程玺走后没多久,沈谕也离开学校。
沈谕回了烟柳街。
烟柳街,七年前他也住在这,后来父母离婚,他跟着母亲去了外省。
沈谕回到沈母身边重新住进这条巷子,房子大了一倍,他却住不自在。
烟柳街在他离开的几年里全部翻新,原住居民走空,巷子还叫烟柳街,人已经不是以前的人。
……
曹兰女士备好了饭菜,就等沈谕。
饭局上曹女士问了一堆问题,在学校习不习惯,和同学相处的好吗?
沈谕往曹女士碗里夹了筷菜,“还行”“凑合”的应付过去。
饭局中,沈谕随口提了句自己见到了程玺。曹兰顿了顿,“哦”了声。
沈谕和程玺从小就认识,程玺的母亲唐沐熙和曹兰大学时就是要好的闺蜜,大学毕业后一起打工,相似的年龄结婚,沈谕出生那年,唐沐熙也怀孕,当时她们开玩笑,唐沐熙生的要是女孩,两家就定娃娃亲。
安稳的生活没过几年,唐沐熙和程玺的父亲不和离婚,那年程玺七岁。
几年后曹兰重走了唐沐熙的路,她们的人生从此没有交际。
……
吃完饭沈谕立刻动身回学校,在家不到一个小时。
中午还有一个小时的富裕。
走之前曹兰告诉沈谕晚上放学杨成铭会去接他。
杨成铭——沈谕继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