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月几时有》晏从周

4、第四章

　　一场烟火落幕，周遭归于宁静。湖面上波澜全无，似乎只有悬浮在天空中，要燃到黎明才会熄灭的灵烛能证明刚才发生过的一切。

　　孟瑛同四人一直聊到丑时，然后打了个招呼，下楼送别准备离去的宾客。

　　四人倚着栏杆继续吹了会夜风，看茶楼外的渡口船来船往。这回酒彻底醒了，但还未觉睡意，于是谢必安提议再留一会，等上游的河灯漂过来，看看还有没有活在阳间的人记得自己。

　　竹沥笑道：“这么多年了，也就你还留个念想，每年都要等一等。”

　　离朱笑道：“有念想也是好的。像我们这种死了几百上千年的鬼，又有谁会挂念呢？曾经记得我们的人都投胎轮回好几世了。你若不信，就再等上二三十年，看看还有没有寄给你的河灯。”

　　“话是这样说的，可一想到某天所有人都不再记得我时，我就有点不甘心。” 谢必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等我投胎转世，我定要向崔判官讨个特权，免喝了那孟婆汤，这样便能生生世世记得你们。”

　　“得了吧，走便走得潇洒点，留恋那么多做什么？” 离朱推了他一把，笑道，“这世间最不缺煽情的人，缺的是干脆利落的人。你可别学那奈何桥畔的雨女，眼巴巴看着心上人一世又一世将她遗忘。”

　　谢必安哑然。离朱说话总是那么直接，却又富有哲理性，他竟不知如何反驳。

　　“别打击他了。” 竹沥对着谢必安笑道，“我们的谢必安重情重义，你又不是不了解。”

　　正说着，便瞧见湖面上有星星点点漂来。范无救指着河灯道：“来了，快去吧。”

　　他们撑了一叶小舟往湖心划。竹沥平躺在船上，望着漫天星辰发呆。镜湖水清澈见底，离朱掬了一捧水，把月亮捞进手心。细细地看，似乎还是天上的月亮更亮一些。

　　每只荷花状的河灯里都点着一根白色蜡烛，从奈河上游的人间漂到下游。阳间的人将哀思寄托在河灯里，河灯会自动漂给冥界的鬼。

　　谢必安没有找到寄给他的灯，叹了口气，笑道：“原来我也被遗忘了。”

　　微凉的夜风吹来，范无救搁下舟楫，任小舟随水流漂荡。天与月与花与水，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幻境。

　　竹沥阖着眼微笑道：“遗忘也是新的开始，你 ……”

　　他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船头剧烈向下俯冲，谢必安没有坐稳，额头实打实地磕在了船舷上。船身晃得厉害，连带着倾翻了许多周围的河灯。

　　谢必安扶着脑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 “哎呦” 了一声，就发现范无救纵身跃起，背对三人落在船头。他屈膝半蹲着，一手攥着一支桨，一手紧紧扣住船舷，像捕猎者那样伺机待发。

　　隐隐地，从城郭处传来一声尖叫。随后响起更大的骚动，千万人的惊呼和着沉如鼓点的脚步声，闷雷一样压在他们身上，心惊肉跳。

　　大地因为千万人的奔逃颤抖着，湖水向上翻涌着，小舟左右晃得厉害，范无救的指尖因为用力握桨而泛白。

　　他们听到一种近乎嘶哑的鸣叫，低沉，冰冰凉没有温度，像被生锈的匕首割断了声带的垂死之人。

　　谢必安捂住耳朵，感到毛骨悚然，寒意从左胸口漫延至血液。这是一种由内心深处产生的恐惧。他整个人像被锁住了一般，瞪大双眼，嘴巴微张。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看到一条青色的巨龙垂直飞上天空。它的鳞片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寒铁般冰冷，爪子向内勾起，看上去比铁还要坚硬。它的眼睛像猩红色的宝石，硕大如鹅蛋，正锋芒毕露地扫视着大地。

　　巨龙的脊背上骑着一个黑影。他披着黑色斗篷，手脚皆佩戴带刺的盔甲，浑身被一团黑色雾气笼罩着。他的身型看起来是寻常的两倍之大，可是在巨龙的背上却显得那样渺小。谢必安看不清他的脸，好像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只有虚无缥缈的黑。

　　那条龙尖叫着冲向月亮，在空中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扭动着，横冲直撞的尾巴打落了大片灵烛。黑影用他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环视着幽都，像在寻找什么。

　　所有人都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猝不及防。范无救飞快地抄起舟楫划向岸边。

　　他们上了岸，发现孟瑛和未来得及离去的宾客脸上写满了惊惶。

　　“这是什么？这条龙…… 怎么没有翅膀？” 谢必安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不…… 这不是龙。” 孟瑛喃喃。

　　“是蛇！” 竹沥大惊失色。

　　“嗖” 一声，谢必安还未反应过来，离朱的箭就擦着他的脸颊射了出去。箭矢像一道银色的风奔着月亮而去，直击巨蛇心脏。但是它的鳞片太过坚硬，以至于箭矢在刚触及到它的瞬间就裂成了碎片。

　　尖叫声再度响起，巨蛇怒了，咆哮着飞向城墙。尖利的爪子向下勾起，顷刻间刺穿了一只冥鬼的身体。它暴怒着升至高空，将不断扭动挣扎的冥鬼愤愤砸向地面。

　　谢必安低下头去，不忍直视。不用看也知道，无辜的冥鬼彻底魂飞魄散了。

　　离朱面色冰寒，从箭筒里再抽出一支箭。这次她直接瞄准了巨蛇背上的黑影，箭矢以流星赶月之势冲黑影的后背奔去，眼看即将射穿他，箭矢却被巨蛇尾巴轻易拍飞了。

　　巨蛇弓起脊柱，张大嘴嘶吼一声，对离朱面露凶光。离朱又抽了两支箭，她张开弓，正欲射出，范无救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痕。金色的晨光劈开黑夜，从缝隙里漏了进来，盖过了橙月的光亮。黑夜渐隐，天空泛起鱼肚白。巨蛇昂头怒吼，黑影似是不甘，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后，终是飞走了。

　　谢必安怔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迟迟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他感到有人拍他肩膀。定睛一看，原来是范无救。

　　“你还好吗？” 范无救问道。

　　谢必安愣了愣，心跳渐缓，这才答道：“我没事，刚刚的是…… 什么？”

　　“相柳。” 范无救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谢必安难得见他如此。

　　“相柳是谁？” 谢必安问。

　　“常羲的爪牙，六大恶灵之首。” 范无救看了一眼离朱，边说边往马厩走，“他是来宣战的。全幽都的鬼都看到了他，不出一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冥界。常羲在重组他的军队，他回来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猜测没错。” 离朱追上他，“你之前遇到的厌魅，已经变成死灵了。”

　　范无救点头，“崔子玉可能还没回来。先去幽都城里，然后去找他。”

　　他们不作丝毫犹豫，谢必安赶紧跟上脚步。范无救阻止他，“那里危险，你别去了。”

　　“我…… 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谢必安一滞，话也说得磕磕巴巴。

　　其实谢必安知道，范无救是对的。他不像他们上过战场会杀敌，他甚至连剑都没有拿过。但是他接受不了他的同伴在奔忙，而自己却在家坐享其成的事实。

　　“让他去吧。” 离朱听出了谢必安的犹豫，将他拉到身边，笑了笑，“有什么情况，我可以保护他。”

　　谢必安感到羞愧 —— 他竟然需要离朱的保护。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跟了上去。

　　他们牵来马，匆匆跟孟瑛道了别。未等召唤，冯夷就出现了。他面带微笑，迎着晨曦而来，沐浴在粉色的朝霞里。此时的他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因为只有月光能使他的鳞片发光。

　　“我来送诸位一程。” 冯夷淡笑，指尖在湖面一点，“时逢兵荒马乱，我敬佩诸位的勇气。”

　　“河伯过奖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离朱回应。

　　冯夷摇头，“此言差矣。乱世之中，大多人都和我一样，只求独善其身，暂且避世而已。”

　　一条冰路破开水面，呈现在他们眼前。冯夷拱手作揖，来无影去无踪地消失了。

　　“谁又能苟全于乱世呢？” 竹沥笑道。言罢，率先策马登上了这条通往未知的路。

　　他们奔过河流、树林、荒地，清晨的朝露散发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马蹄踏过，香气仿佛附在了上面。昨夜的狼藉都被清理干净了，城里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鲜有鬼游荡在外，浑然一座死城。

　　他们奔到城墙，远远便见一个身影立在上面眺望远方。他身穿黑衣，背影攀在高峻的壁垒上，看上去是那样疲惫与孤独。他轻轻抚摸着粗粝的墙砖，眉眼间流转着能包容万物的慈悲。

　　离朱立刻跳下马，几乎用尽了毕生力气跑到他身边，垂头丧气地说道：“你提前回来了。”

　　崔子玉轻叹一声，“中元节出了这样的事，叫人怎么安生？我不回来，城里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离朱道：“对不起…… 我们没及时赶到，我…… ”

　　“好了，昨夜本不是你们当值，又怎么能怪到你们头上？” 崔子玉打断了离朱的道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她，“我已经打发了昨晚当值的鬼去领罚，你不要多心了。当务之急，我们有很多事还没弄清楚。”

　　范无救走上前来，向崔子玉轻轻点了点头以致意。他开口说道：“清河坊的厌魅一事我一直在追查。她的路引被挖走了，但是魂魄还留在冥界。我本想等线索再多一些时再下定论，现在看来，大概率是变成死灵了。”

　　崔子玉 “嗯” 了一声，说道：“常羲战败后，相柳的魂魄被施了九道咒术，镇在大荒的一座山中。我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而且，如果镇压相柳的咒术被破解了，那剩下的的五位，恐怕…… ”

　　“你的意思是，” 范无救道，“去一趟大荒，眼见为实。”

　　崔子玉道：“不仅如此，我怀疑夜摩天那边已经叛变了。任何犯了罪的鬼都要经过阎摩审判，由此决定入不入地狱。最近几日，我频频收到恶鬼伤人的消息。那些本该待在无间地狱里的鬼出现在白日之下，阎摩却说他对此毫不知情。除了他，没有人有权利释放地狱里的犯人，也就是说，他说谎了。”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狱卒做的手脚？” 离朱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 崔子玉的担忧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阎摩倒戈不是什么好事，我必须亲自去夜摩天一探虚实。”

　　“不行，这太危险了。” 范无救皱眉，“你要去的话，我和你一起。”

　　崔子玉摇头，“没有时间了。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必须去大荒，确定镇压其他五位恶灵的咒术是否完好无损。下个月圆之夜，我们在酆都碰头。”

　　“你要去找神荼。” 离朱忽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惊呼道，“他已经隐退了，不谙世事，不会出手帮忙的。”

　　“他会的。” 崔子玉声音温和，“有一些事情，需要他来解惑。离朱，不要太急躁，事情并非毫无转圜余地。但此途凶险，你们务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