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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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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沿着奈河下游,城郭的灯火渐渐被隐在夜色中。河道宽阔,两畔长满了茂盛鲜艳的彼岸花,不但没有衰减之势,反而愈燃愈烈。河水不再似上游那般咆哮,略带湍急地朝东方流去。
他们勒紧缰绳,马蹄奔驰的步伐缓慢下来。再往前十几里路,便完全看不见灯火了。路边的草地上星星点点长着会发光的萤草,小路纵横交错,他们择路而行,顺着大道继续向前。
黑到几乎看不见路了。离朱翻身下马,从腰间取出短匕,割了一捧萤草系在马背上,骑在最前面带路。
“往常这条路上无家可归的野鬼特别多,最近怎么都没影了?” 离朱道。
谢必安道:“许是中元,都赶着去城里过节了。”
离朱应了一声,有一句没一句和谢必安讲着话。终于,在一刻钟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 孟门津。
孟婆茶楼建在幽都城北的镜湖上,唯一的往来进出方式是在孟门津乘舟。这个渡口极不起眼,甚至有些荒凉。系船柱上布满了潮湿的青苔,引道因常年淋雨已有些腐朽。一旁一棵歪脖子柳树半边浸在水里,粗壮的虬根盘根错节,深深扎进泥土中。
夜色宛如黑墙。河面笼罩着一层浓雾,从远处看仿佛是静止的。谢必安牵着马,伫立在引道上,探头冲水底喊道:“河伯,河伯,我们要渡河。”
平静的河水正中裂开了一条缝,在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缓缓升起一个影子。隔着茫茫白雾,只看清一双好似在发光的狡黠狭长的眼,一闪即逝。
“原来躲在这里。” 谢必安心想,“真是会藏。”
雾气散开,冯夷袒胸露臂,一步一步淌着奈河水向他们走来,行经之处的水波自动汇聚成彼岸花的形状。他浑身都在发光,皮肤表层的鳞片在月光的照耀下宛若碎玉。太过刺眼,离朱下意识别过头去,抬起手背挡在额前。
“不知如何为诸位效劳?” 冯夷微笑,双手作揖。
范无救道:“劳烦河伯,我们要去孟婆茶楼。”
“奈河上鬼来鬼往,唯独孟姑娘的茶楼格外热闹些,我已经送去十几波客人了。” 冯夷笑道,“不过四位可是稀客,我已经记不清四位上一次过河是几时了,好像正是去年今日?”
竹沥笑道:“我们极少走水路,难为河伯记得了。”
“是啊,您是忙人,掌管着奈河上形形色色的往来,我等怎能随意叨扰。” 谢必安就着竹沥的话往下说。
冯夷笑道:“何必拿这些话来折煞我?今日不巧,往来船只都尚未归还。恐怕还得劳烦诸位策马前去。”
竹沥点头,“那就烦请河伯带路了。”
冯夷弯下腰,指尖在水面轻轻一点。刹那之间,一条笔直的窄路破开浓雾,出现在宽阔的河面之上,一眼望不到尽头。路面亮晶晶的,羽毛状的冰凌像钻石一般闪烁。
“四位请。” 冯夷退至一旁,作了个 “请” 的手势。
“嘶 —— ” 范无救的马抬起前蹄,长啸一声,鬃毛飞扬。在这样空旷的河岸,马鸣显得尤其嘹亮。他握紧缰绳,身子同马背一同向后仰起。随即他猛然向前冲,马蹄直接飞过了引道,落在冰面上。
脚底是哗啦作响的水,盖过了马蹄的 “哒哒” 声。范无救贴着马背疾行,他穿过浓雾,身后紧紧跟着谢必安三人。他们排成一列,像风一样快,飞奔在寂静的奈河上。两侧的彼岸花连成一片火海,熊熊不息。千百亿星辰在上,他们脚下的路随着疾驰不断融化。回头看,雾气层层聚拢,漆黑的天与漆黑的影中,奈河仍是一面清透的琉璃。
不知奔了多久,水面愈发宽阔。在那孤寂的天空中,橙月高悬,似乎比方才更西边一些。
浓雾弥散,景色豁然开朗。一栋七层高的楼阁矗立在碧水中央,朱红檐柱,雕花窗棂。楼上鬼影缥缈,往来憧憧。琵琶声、箜篌声、琴声、排箫声,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更有击鼓声,调笑声,珠玉声,杯著碰撞之声,声声入耳。
遥遥望去,便见孟瑛被拥簇在众宾客之间。她身材小巧,腮凝新荔,石青色缎绣单袍衬得双目宛若宝石般明亮,冥冥夜色也掩不住眸中的莹莹绿芒。她用巨蛇的肋骨固定住长发,在发间别了一朵极其罕见的黑色彼岸花,见者便知此为孟婆。
诸鬼皆知,冥界有孟婆,以奈河水为底,彼岸花为引,熬得孟婆汤,赠与往生者,以此掌管轮回的记忆。
“我们来了!” 还在马上,谢必安就等不及对孟瑛大喊。他的音调像眉梢一般上扬,就好像遇到了一位久别重逢的挚友。
“是谢必安。” 孟瑛转头对众宾客笑道。她走下苍玉石阶,翠色裙摆在脚边迤逦旋开,仿佛是孔雀开屏。她先是缓缓地走,似觉太慢,于是提起裙摆,干脆当着众宾客的面在鹅卵石路上小跑起来。
“你慢点,当心摔跤了。总是这么火急火燎的,这性子一点都没改。” 谢必安跃下马,环顾四周,感叹道,“花外楼,柳下舟,这茶楼真是一年比一年更别致。”
孟瑛笑道:“是你来得太少,才会觉得变化大。若不是我再三邀请,恐怕你们这次又要爽约了。”
“谁敢爽孟姑娘的约?” 竹沥站在谢必安身边,同孟瑛打招呼,“你最近过得可好?”
“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我这种人,每天过的都是一样的生活。” 孟瑛望着竹沥,注意到他肩上的一根断发。她并未出声提醒,只是笑道,“我也想整日游山玩水,做个潇洒的闲人。”
竹沥笑道:“那不如我跟你换一换,我来做这奈何桥畔的孟婆?”
“你可别打趣她了。” 范无救理了理衣襟,走上前来。玉宇琼楼的光辉照着他的衣衫,仿佛万千星光缀在上面。
见到范无救,孟瑛笑容更甚,“八爷,你可是稀客中的稀客。我特意备好了浮花浪蕊,我们可说好了,今日必得尽兴,不醉不归。”
“北地永夜过后的第一天,让雪女取莽草新芽上的雪水。十二匹麋鹿加急送到幽都,和桃枝、木芙蓉、牡荆叶一同入瓮,埋在东方漆吴山下的溪水边,十年方得一坛陈酿。开坛时清澈见底,奇香无比,名曰浮花浪蕊。如此名贵,可遇而不可求。” 离朱咧嘴笑道,“八爷,孟瑛是个小气鬼。我们是沾了你的光,才能喝到这样的酒。”
“跟我有什么关系?分明是沾了孟瑛的光,也是我们运气好,恰巧碰上新酒开坛。” 范无救忍俊不禁。
孟瑛抱着胳膊,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她歪头对着离朱笑道:“好了,别光站在风里说话了。美酒佳肴既已备好,只等君入席了。”
他们跟随孟瑛进入茶楼。虽取名为茶楼,实则包罗万象,不只作喝茶之用。平日里,茶楼客流熙攘。因今日中元,意义特殊,孟瑛特意拒接散客,专门宴请好友,故而茶楼里没什么人。
一楼大厅光线昏暗,仅点燃了两侧墙壁上嵌着的八根红烛,勉强照亮脚底的路。大厅正中悬浮着一座旋转楼梯,用风干的鲛鱼脊柱制成,在黑暗中发着幽幽蓝光。
谢必安刚踩上台阶,就听到一阵微乎其微的声音。若非仔细聆听,是十分容易忽略的。那声音像海浪,又像婴儿呓语。他每踩一步,就变换一次声调,时而高涨,时而轻柔。他听不懂,但他认为这个声音并无恶意。
谢必安于是循声而去。他扫过茶楼的角角落落,并未发现异常。越往上走,声音就越弱。走到最后,除了模糊的 “呜呜” 声,几乎要听不见了。
“你们听到了吗?” 谢必安轻声问道,“好像有鬼在哭。”
“那是鲛鱼在说话。” 孟瑛抚摸着光滑冰凉的鱼骨扶手,停顿了好一会。她由上至下俯视着谢必安,淡淡笑道,“三万年前,它们活在天河一带。肉身短暂,记忆永恒。鲛鱼死后,我将它们生前的记忆封存进遗骨。你现在听到的,都是它们的遗愿。这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在冥界几乎无人能懂了。”
“神荼也不懂吗?” 谢必安莫名脱口而出。他不认识神荼,但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让范无救和离朱极其敬畏的人,和孟瑛口中的三万年,在某种程度上是有重叠的。
范无救脚步一顿,离朱屏住了呼吸。
“他?或许还记得吧。” 孟瑛轻笑,眼里的绿宛若晨曦般清朗,“你怎么会提到他?”
谢必安摇头,回了一个微笑,孟瑛也没有追问。
来到五楼,回廊狭长而曲折,侍女鱼贯穿梭其间。回廊尽头的雅间正对他们敞开,里头光线充足,能看清陈列了许多精致的玉制器皿。
他们迫不及待地入座。这是一张长方形的桂木餐桌,孟瑛为主人,向东落座主座。竹沥与孟瑛相识最久,坐在孟瑛右侧。离朱与他并排,正对谢必安。而孟瑛左侧、谢必安右侧的空位,自然是留给范无救的。
侍女很快端上了菜肴。青釉圆盘装着各种肉类,山中跑的,水里游的,一应俱全。文贝、海扇肉质鲜美,刀鱼、鲋鱼用来熬汤,烤鹌鹑外焦里嫩,更有炖得酥烂的大尾羊、牛、豚肉。浅底银盘用来盛蔬菜,有乌蕨、水芹、荠菜、葵菜,还有名不见经传的野菜,尝起来异常鲜美。铜镀金食盒里装了冰镇果子,木瓜、金铃子、山葡萄、山楂、梅子,粒粒香甜饱满。
孟瑛亲自为他们斟上浮花浪蕊。谢必安不善喝酒,半杯下肚就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他先是抱着范无救的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一番去人间的差事多么清苦,随后说了几句听不懂的醉话,一头闷趴在桌上。
他听着范无救和其他人聊天,从天南讲到海北,心中生出羡艳,因为他从未出过幽都。许是那些猎奇的故事催生了他内心深处热爱冒险的种子,谢必安强撑着睡意坐了起来,抓了一串山葡萄捏在手里,边听边吃。
“我和竹沥去泰器山的时候,还见过鱼身鸟翼的文鳐鱼。它们在夜里飞行,一直朝东海的方向飞 ……” 离朱喝了酒,又讲到兴头上,整张脸红扑扑的,像雨里的苹果一样晶莹剔透。
谢必安只觉好笑,闹着玩似的同离朱绊了几句嘴。他们又玩了几轮投壶和射覆,范无救赢的次数最多。
大概是累了,他们躺着趴着,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月上中天时,孟瑛往香炉里添了一味佩兰。
佩兰凝神静气,解了大半酒意,四人这才悠悠醒转。
他们倚着雕花栏杆,准备迎接中元节最后的烟火盛典。此时万鬼同聚幽都城墙,若是在城里,恐怕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前面鬼的后脑勺。镜湖虽远离城中,不及闹市热闹,却胜在环境清雅,四周无遮挡,视线极佳。
月亮已升至天空最高处,橙色的辉光映着羽毛般的轻云,像一滴浓墨晕在清水里,逐渐染亮了半边天。周围点点繁星如同莹烛之火,黯然失色。
他们听到 “轰” 的一声,一道绿光冲破天际,明镜一般的天幕顷刻被割裂成东、西两半。随后万道绿光宛如擎天火柱拔地而起,恍若万箭齐发,齐齐扎进天穹。那些绿光在高空化作一群青鸟,围着橙月鸣叫盘旋,然后变成万千道流光向地面俯冲,激起镜湖层层水花。
天地皆绿,岸边的彼岸花在这一刻齐齐盛放,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浓烈得像要燃烧起来。
在万鬼高低错落的欢呼声中,悠长荡漾的往生咒响起。数万支灵烛升空,火光和月光交织成一片。鸦雀悲鸣,伴随着嘟嘟的马蹄,一阵突兀的嘶鸣从远方传来。那是判官崔子玉穿过了鬼门关,即将到达阳间引渡亡魂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