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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谢必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昨夜一宿未睡,照常理,此时此刻的他应该已经疲累不堪。可他感受不到一丝困倦,崔子玉说的那些话像梦魇一样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事态紧急,越早赶到大荒对他们越有利。范无救、离朱、竹沥三人能抗能打,此时此刻正各回各家做准备,酉时日落便要动身。而他,虽然有一颗奋进的心,但是连只鸡都没有杀过,更不要说能镇定地拔刀对准他从未见过的死灵了。

      谢必安深知,若是与他们同去,只怕是会成为累赘。所以当离朱问他的时候,他虽然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笑着回绝道:“我…… 还是算了吧。我没有你们的本事,去了也只会添乱。”

      离朱也明白,此去大荒并非寻常小打小闹,故叮嘱了谢必安几句,要他照顾好自己后,便没有再坚持。

      日上三竿,谢必安起床煮了一锅豆粥,就着外面买的松黄饼和樱桃煎,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后,他泡了一壶槐花水,又从地窖里取了一小碟蜜渍梅花,躺在自家小院的摇椅上,慢吞吞地品读竹沥最新写的《山川游记》。

      时为盛夏,日头毒辣,院中倒还算清凉,这要归结于他头顶茂盛如华盖的梓树。日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了满地,仿佛金粉铺在地上。谢必安优哉游哉地晃着摇椅,暖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吹落了一树白花,一朵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书页上。

      谢必安怔怔,拂落了花。他想起这棵树的来历,是他刚来冥界,初遇范无救时,他送自己的礼物。范无救说,人有轮回转世,记忆短存。草木虽无情,却胜在长久。

      这棵梓树有多少年了?今已亭亭如盖矣。

      谢必安阖上书,抬头望着天空发呆。

      五十年,对冥界的鬼而言,说长不长,却也足够遗忘很多事情。如果这次范无救他们不能平安归来,那今晨说过的再见,也就成了再也不会见。

      谢必安把右手放在左胸口处。人死后,里面不再有跳动的心脏,但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一种类似揪心的痛楚。

      一只乌鸦飞来了,停在手腕粗的树枝上唱歌,过了一会又飞走了。日头西斜,还有一个时辰,范无救三人就要出发了。

      谢必安突然飞奔进屋。因为太匆忙,甚至撞到了桌脚。他翻箱倒柜地找出包袱,往里面塞了两套换洗衣服,一方手帕,两包陈皮,一包花茶,一把折扇,一把匕首和些许干粮。他又往另外一个包袱里塞了火石、止血药、一罐硫磺粉以及锅碗瓢盆。

      他背上行囊,关好门窗。跑到马厩,牵着心爱的白马走到院子里。

      他骑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夕阳西下,满树白花染上了一层胭脂红。如果有镜子,谢必安就会发现他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他伫立了一会,猝然拍了一下马屁股。

      马蹄声回荡在青石板上。谢必安没有再回头,他一直朝着落日的方向跑,穿过幽都城的大街小巷。他看到奔流的奈河,死去的人,重生的鬼,源源不断地来,又源源不断地走。锅碗瓢盆在颠簸下哐啷哐啷地响。

      “等等我!等等我!” 他挥着手大声喊道。

      离朱正站在十月斋门口和范无救说话。听到谢必安的叫唤,她惊异地瞪大了双眼,叫道:“你怎么来了!”

      谢必安气喘吁吁,“我想了一下,还是和你们一起去。”

      “你怎么改主意了?” 离朱道,“不是说不来了吗?你要是再晚几分钟,估计就碰不到我们了。”

      谢必安笑道:“这说明我们的缘分远不止此。我们是朋友,理应同甘共苦。”

      “那就一起吧。” 离朱掂了掂谢必安的包袱,笑道,“去就去了,你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谢必安道:“都是必需品。出去那么多天,要吃要喝的,少了哪样都不方便。”

      范无救道:“让他带着吧。有马。”

      竹沥走出十月斋的大门。他拿出一把小巧精致的铜锁,挂在门闩上。“啪嗒” 一下,锁扣上了。门被施了格挡咒,从外面看,十月宅还是一副营业的模样,门户大开。可若非主人解除了咒语,任何鬼都无法踏进里面半步。

      “我们必须马不停蹄,才有可能在下个月圆之夜前赶到酆都。” 竹沥看了眼离朱,道,“此事十万火急,如果走寻常水路,恐怕要耽搁许多时间。”

      “不行。” 离朱道,“北方山路崎岖,又有鬼怪妖精出没。本就凶险万分,再离开冯夷的视野,陆上无人庇护,出了事,都没人替我们收尸。”

      “走水路,下下个月圆之夜都无法赶到大荒。” 竹沥道,“我们是逆流而上,加之水道复杂,要向西绕一大圈,太浪费时间了。”

      竹沥说得有道理,离朱拿不定主意,把决定权交给范无救。

      “走陆路。” 范无救思索半晌,沉吟道,“从大荒赶到酆都还要时间,我们耽搁不起了。”

      离朱无奈,撇嘴道:“那就陆路,听你们的。”

      他们骑着马,经过幽都最繁华的片区。渐渐地,集市、矮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开阔的田野。田里长满了金黄色饱满的小麦,仿佛金色的海洋。

      马儿在麦田里穿梭,谢必安摘了一株握在手里,笑道:“这样丰收的盛景,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次出远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要是能赶上九月的秋收就好了。那时候的蟹肉最肥美,我请你们去城东的松竹馆吃蟹酿橙。”

      “一定会按时回来的。” 离朱微笑,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我从来没有离家这么远过,有点害怕。”

      “希望此行顺利。” 谢必安叹了口气。他这样安慰着,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纵然有范无救三人的陪伴,可他对于前途的认知仍然一片渺茫。毁灭、末日,这些字眼好像从始至终只存在于古老的传说里,他真的要去经历这些吗?

      没有人再接话。他们默默无声地向前骑马,一条清澈蜿蜒的小溪在田间流淌,将麦田和玉米地划为南北两面。越过溪流,高于头顶的玉米盖住了田间小路。红橙色的知更鸟在地上一蹦一跳,随着马儿的靠近,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再往北,是另一片开阔的田地。田地从正中一分为二,左边种着柚子树,右边长着茂盛的彼岸花。这块地归属于孟瑛,不过她鲜少亲自打理。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位人面骨身的女鬼,似乎是专程在此等候他们的。谢必安眯了眯眼,确定自己没看花眼。

      “那是 ……” 谢必安觉得眼熟,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骨女?孟瑛的手下?”

      “是她。” 范无救翻身下马,微笑道,“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骨女笑道:“是孟姑娘吩咐我在此等待各位的。她有话让我转达。”

      “哦?” 范无救问,“孟瑛说什么了?”

      骨女道:“今晨孟姑娘在收集冥界记忆的时候,发现了一段关于此事的片段。她看到一名以双乳为眼,肚脐为口的无头鬼正向空桑山奔去,像是要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据孟姑娘推测,他应该是杀戮者,形天。”

      “形天?” 范无救身躯猛地一震,“形天和相柳都是常羲的爪牙,他们两个居然同时现身了…… 孟瑛确定她没看错?”

      骨女道:“言语可以编造,记忆却不能修改。孟姑娘说,常羲应该是得到了关于冠冕的重要线索,才会派遣他最得力的干将亲自出马。”

      范无救点头,“空桑山位于去往大荒的必经之路上,我们会赶在形天之前到达那里的。不管形天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他捷足先登。”

      骨女道:“孟姑娘让你们小心,一定要平安归来。还有,她让我把这个转交给离朱姑娘。”

      月牙白的手骨上多了一个寒冰制成的小瓶子,里面浅浅地装着一些透明液体。

      离朱接过瓶子的瞬间,指尖似乎瑟缩了一下。她问道:“这是什么?”

      骨女道:“这是伽蓝的眼泪。冥界有二鬼,孟婆通过记忆追溯过往,神荼则能由过往预知未来。神荼有一面幻镜,把眼泪倒进里面,就可以看到未来了。”

      “伽蓝的眼泪…… 原来伽蓝那样的鬼也流过眼泪。” 离朱笑道,“不过,她给我这个做什么?如果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那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骨女笑道:“孟姑娘大概有她的深意吧。”

      “替我们谢谢她。” 离朱眉眼低垂,声音淡淡。谢必安知道,这是她忐忑时的表现。

      不要说离朱了,就连范无救的脸上也是阴云密布。光是一个相柳就让他们措手不及,现在又多了一个形天。谢必安虽然不知道形天是何许人也,但能和相柳齐名,想必不会容易对付。

      落日松松地坠在天尽头,似乎只要一阵风,便能掉到地平线下面去。天是奇异的蓝紫色,一缕炊烟袅袅地升上云层,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听到竹沥说:“没事的。” 便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低沉了。

      他们辞别了骨女,一路上话更少了。几个人心中都压了一座大山,只不过谁都没有率先表现出来。

      穿过田野,又穿过一片狭长的栎树林,便出了幽都。四周群山环绕,道路崎岖。此时天已完全黑下来,全靠月光照亮羊肠小路。

      一大片云团飘过来,连仅有的月亮也被掩去了。气压瞬间低了下来,谢必安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夏夜的山间变幻莫测,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连雷声都响了起来。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空气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

      离朱的声音刚发出便湮没在大风里。她只好更大声地说道:“不能再往前走了!雨一下,视野不佳,路泥泞难行,太危险了!”

      “是啊!等天亮再动身吧!” 谢必安避开迎面而来的风大喊。

      他们就近找了一个山洞,把马匹拴在洞口的树旁。竹沥最后一个进洞,他刚坐下,瓢泼的雨就像麦芒一样密密麻麻地砸到地上。洞口形成了一道水帘,隔绝了洞外的世界,洞内倒是温暖干燥。

      离朱把萤草塞进水晶罐子里,昏暗的室内顷刻被淡蓝色的幽光照亮。

      竹沥躺在坚硬的岩石上,双手枕着头底,笑道:“你还准备了萤草。”

      离朱道:“夜间鬼怪出没,明火太过张扬,容易招来坏东西。这次出门匆忙,我带得不多。好在萤草常见,到时候路上看到,再摘一点就是了。”

      谢必安笑道:“离朱,你想得真周到。不像我,尽带些没用的东西。”

      “无用之用。” 竹沥笑道。

      谢必安从包裹里翻出两块中午剩下的松黄饼,掰成两半分给三人。走了半天的路,此刻静下来,闻到食物的香味,倒还真感觉到了饿意。离朱接了一些雨水边吃边喝。她吃得狼吞虎咽,连嘴角的碎屑都没放过。

      谢必安窘迫地笑道:“你们别嫌少,我吃的带得不多,还是省一点为好。”

      “山间有野果。我们还有锅,可以去猎一些动物。” 范无救道,“不用担心食物不够。今天我守夜吧,你们安心睡。”

      谢必安忙道:“后半夜我来换你。”

      “一人轮一个时辰吧。” 离朱看着范无救,笑道,“时间到了你叫我,我来守夜。八爷,不用和我们客气。”

      范无救笑道:“也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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