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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来者名为范无救,在冥界各吏中排行第八,故称八爷。他与谢必安同为无常。谢必安负责从阳间勾魂,范无救则负责在阴间捉鬼。两人一黑一白,常结伴而行。不过自从月余前范无救奉命出幽都捉鬼,谢必安已有些时日未见到他了。

      想到这里,谢必安准备问问范无救的近况。刚欲开口,几句问安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他看见竹沥取下一把团扇,低声默念咒语。那张画皮摇身一变成了一名身着月白色大蕃莲织金缎的少女,缓缓走近范无救。

      她顶着和离朱一模一样的脸,轻巧地在范无救身前立定,款款曲膝行了个礼。

      “八爷别来无恙。” 银翘踮脚,宛若羊脂玉般白净的手攀上范无救的肩膀,搭上他尚冒着寒意的斗篷,“八爷这是从哪里来?”

      范无救并不答话,只眯了眯如冰凌般锐利的眼睛。厚而迷的睫毛像小扇遮住了他的神色。他勾起银翘的下巴,指尖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摩挲,那样认真、专注,好像在研究一件艺术品。

      银翘也不恼怒,覆上范无救的手,使了暗劲挣开他,笑道:“八爷在想什么?”

      “很像,但不是。” 像是挑衅,范无救嗤笑一声,松开银翘,解下腰间的佩剑。他的眼球是比死亡更平静的黑色,就像是一口无波无澜的枯井,激不起任何情绪。

      范无救似笑非笑,“离朱常年持弓,手上有茧。竹沥,你退步了。”

      竹沥倒也不恼,“你还是如此细致,我是忘了这茬。”

      范无救喜茶,竹沥特意选了白棠花作底。水沸了,小铜炉在内室飘了一圈,为每人都斟上一杯。

      范无救不紧不慢地啜饮一番。他端起手中的霁蓝釉小杯,笑道:“十月斋的东西果非凡品。我若是像你这般无案牍之劳形,必要去四处游历,玩上他个几千年。”

      “我再怎么游山玩水,也不过是在冥界这一隅之地罢了。哪里比得上谢必安,天天跑去阳间玩乐。” 竹沥笑道。

      “我可不是去玩的。” 谢必安赶忙撇清自己,“是人是鬼,不都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我还指望着好好表现,说不定哪天上天感受到我的诚心,早日放了我去投胎呢。”

      “你可别想了。” 离朱掩着嘴咯咯笑了两声,“我们这里哪个不比你等得久?阴缘这种东西,左右逃不开 ‘命里注定’ 四个字。就连崔判官那样站在顶端的鬼,不也得听天由命?冥界没有人定胜天的道理。八爷,你说是不是?”

      “轮回转世的事,我不感兴趣。” 范无救一盏茶见底,静静凝视着茶杯,忽然一言不发了。他的身体融入到烛光的阴影里,面上的表情仿佛带着凝重。见他如此,竹沥停止了箜篌的奏乐,离朱坐直了身子,谢必安也抿了抿嘴唇,竖起耳朵。一时间,内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四人的呼吸声。

      “你从哪里来的?怎么身上一股子寒意?” 离朱忍不住问。

      “我 ……的确有些事想跟你们讲。” 范无救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的样子,欲言又止,眉头紧簇,惹得谢必安浮想联翩。究竟是什么,让见神杀神,见鬼杀鬼的八爷也有了忌讳?

      “半月前,一只厌魅在西郊的清河坊杀了一只披发鬼。崔子玉得知消息后,命我捉拿厌魅。我寻其踪迹北上,一路追到碣石山,却发现了她的尸体。”

      “这有什么稀奇的?” 谢必安不以为意,“北方常有山魈出没。山魈力大无穷,跑得比赤豹还快,三人联手都未必能将其制服。厌魅若是碰上了,难以逃脱也实属正常。”

      “并非如此。” 范无救继续说道,“我赶到时,她已被挖了路引,全身只留下躯壳。照理说,没有了路引就像没有了心,人走茶凉,早就魂飞魄散了。可追魂灯仍亮着,说明厌魅的魂魄还在冥界。”

      “还有这等邪门的事?” 谢必安皱眉,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在冥界五十年的所见所闻,“会不会是追魂灯搞错了?或是被别的无常捉走了?或是施了个障眼法藏起来了?”

      范无救摇头,“障眼法只是小打小闹,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我去夜摩天问过阎摩,他说从未见过厌魅的魂魄,更不要说审判了。我也想过被其他鬼捉走的可能,于是又去问看守无间地狱的夜叉,同样杳无音讯。来十月斋前,我还特地去查了生死簿,也没有发现任何投胎转世的痕迹。”

      “不过一只平平无奇的厌魅,难不成还有通天的本事了?” 离朱的质疑通过她下垂的嘴角和轻蔑的眼神展现得淋漓极致。子不语怪力乱神,她守护幽都,所有鬼怪都要经登记才能入境。如果冥界真的出现了这等怪事,岂不是要判她个失职?

      范无救没有接话。他绕着内室踱了几圈步,脸上不经意显露出一丝担忧。最后停在箜篌旁,随意拨弄了几下。

      杂乱无章的弦音暴露了范无救内心的焦躁。他背对众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道:“虽死犹生,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谢必安问。

      除了谢必安,其余两人瞬间明白了范无救的意思。

      离朱收起了嘻嘻哈哈的笑容。她的心里隐隐飘过一个影子,一种可怕的猜想,但她没有说 —— 因为太过荒谬,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她仿佛窥探到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冰川,光凭范无救的寥寥数语,便能想象背后庞杂而骇人的秘密。

      谢必安道:“你想说什么?”

      离朱摇头,事实再怎么接近真相,她也不希望通过自己的嘴说出来,毕竟一切都只是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测。于是她把未完的话托付给范无救,“你继续讲。”

      范无救突然笑了。他太过好看,就像一朵开在荒原里的花,一团燃烧在暗夜里的烈焰。刹那间,满室色彩因其黯然失色。他的眼神十分锐利,声音却很轻很柔软,“离朱,你在怕什么?”

      离朱脑袋一缩,整个身体像长在雕花椅上一般,直直地定住了。她的目光紧紧黏着范无救,像是要给他盯出一个洞。

      “是聚魂,死灵。” 竹沥簇着眉头,“这不可能。”

      “什么意思?” 谢必安问。

      “还是…… 让无救讲吧。” 竹沥道。

      “长话短说,这个故事太长了。” 范无救道,“三万年前,冥界的司夜使常羲以自己的灵魂为筹码,与无间地狱里的阴魂进行交易,习得禁术。他把月光的力量注入一顶冠冕,打开了地狱的大门,唤回那些罪孽深重和魂飞魄散的鬼魂,并给他们起了新的名字 —— 死灵。死灵没有知觉,没有情感,只懂杀戮。

      “冥界的统治者伽蓝率领众鬼奋起抵抗,终究逃不过陨落的命运。常羲野心膨胀,将魔爪伸向了本想置身事外的神族。无奈之下,神族和鬼族只能联合起来,共同讨伐常羲。纵然两族奋起反抗,但常羲的军队过于强大,死灵战无不胜。

      “眼看天界冥界覆灭,绝望之下,伽蓝乞求日神羲和,把自己和太阳融为一体,于是羲和倾注毕生力量,以伽蓝的身躯铸造了一支箭。

      “死灵越过天河,一路横扫向北,即将攻占存在于两界外的大荒,也是这世间最后的净土。常羲轻蔑地放话,是神是鬼,两界中竟找不出一个能与他一战。

      “千钧一发之际,倒在血泊中的守灵人神荼执起了日神的箭。他说:‘我本是一缕孤魂,是伽蓝收留了我。如今他不在了,我了无牵挂,就让我去吧。’

      “神荼的勇气如劈山填海。他冲向前方,砍下了常羲的坐骑 —— 凫徯鸟的头颅,然后他爬上明星山,对常羲张开了弓。箭矢正中冠冕,月光的力量顷刻消散。

      “死灵纷纷倒地,常羲战败了。神族和鬼族以天河为界分道扬镳,故事就此告一段落。”

      范无救话音落地,离朱心中掀起万丈波澜。她宛如死灰的面色里除了一种暴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外,再瞧不出别的任何情绪。可她还是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试图缓解内心的不可置信,“冠冕裂了,常羲也早就死了,冥界没有人能驾驭死灵。”

      “常羲肉身虽死,但冠冕未毁。他的魂魄附在冠冕之上,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常羲并没有死去。” 竹沥仍然眉头紧簇,“神荼的箭将冠冕一分为四。冠冕上的水晶被带回冥界,化为种子长成如今的圣树。另外三块碎片遗落在大荒,随着常羲的逝去不知所踪。若能集齐四块碎片,便能重获月光的力量。”

      谢必安道:“你的意思是…… 有人找到了剩下的碎片?”

      竹沥点头,“我不知道,这些都是只是猜测而已。不过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追魂灯不会错的。”

      谢必安道:“会是谁?”

      “谁都有可能。” 竹沥望着谢必安,淡淡地感慨,“英雄的事迹被载入史册,战争的亲历者纷纷洗去记忆投胎转世。众鬼各执一词,一传十十传百,历史随着时间演化成传说。这几万年的太平盛世,终究是到头了啊…… ”

      离朱闻言, “唰” 地站了起来,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她抵着墙壁,好似在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她一边摇头,一边非常坚决地说道:“不行…… 我们解决不了这件事。神荼迁去了酆都,水远山遥,而且他早就不谙世事。要去找崔子玉,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离朱风风火火,说着说着,抄起弯弓就要离开。竹沥和范无救交换了一下眼神,唤住她,“阿离,你是不是忘记了?今日中元,崔判官是要亲自去阳间引渡亡魂的。”

      “是……是了。” 离朱想起来了。

      “中元是大日子,百鬼夜行,不可出半点差错。” 竹沥道,“况且,这件事终究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真凭实据。有什么话,还是等盛典结束以后说吧。”

      此时的谢必安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跟着劝道:“离朱,你莫非吓糊涂了?孟瑛今日在茶楼设宴,特邀你我四人前去。就算真的要找崔子玉,也得等他回来啊。”

      离朱讪讪,为自己的轻浮感到抱歉。她并不想在中元这样盛大的日子破坏了大家的兴致。

      “时间差不多了。” 范无救道,“孟瑛在等我们,莫要迟到了。”

      彼时夜色撩人,月上西天。他们去马厩里各挑选一匹马,飞驰前进。除了离朱的紧服窄袖,其余人的衣袍都像鼓了风一样膨起来。马蹄 “哒哒” 踏在石板路上,千家万户檐下的八角风铃清脆地应和着。城阙、楼阁、殿宇,碧瓦飞甍,油漆彩画,一切闪烁如繁星。

      “让一让!让一让!” 谢必安大喊着在最前面开路,淡青色的琉璃顶反射的青光照亮他清秀的面庞。

      他们暂忘烦恼,穿过汹涌的鬼潮 —— 卖糖糕的食发鬼,算命的神通鬼,身长九尺的疾行鬼,还有顺路附在竹沥的马尾上的影鬼。纸伞摊的狐鬼藏在破了个口的陶罐里,悄无声息地挂出一条尾巴。赤舌周遭笼罩着一团浓厚的黑色云雾,时不时耷拉着自己那条会变长短的舌头,来吓唬穿红罗裙的姑娘。日和坊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街这头飘到那头,预示着今夜的晴好天气。每只鬼都提着一盏灯,有镶绢纱和玻璃的宫灯,走马灯,琉璃扶风灯,冰灯…… 亮如水晶,照得幽都如同白昼。

      他们继续奔驰,市集、灯海、喧嚣被抛诸脑后。在那繁华的灯与影与沸腾外,一瓣宛若珍珠般饱满的橘红色月亮,正静静悬在奈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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