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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幽都的夜色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

      天幕沉沉,西边的街肆燃起千万盏琉璃灯。辉煌的火光灯影中,一轮淡金色圆月仿佛彩釉瓶上描边用的金箔,即使远埋在万重山外的地平线另一端,却仍然熠熠生辉。晚风拂过,铜制八角风铃叮叮叮地响了几声,转瞬归于平静。

      谢必安笑容满面地走在黄泉路上。他一身白袍,宽袖,高瘦的身型愈发衬托得他清朗俊逸。他哼着小曲,左手攥着一根粗长的铁索,右手于胸前环抱一块桃木牌,牌匾上是用丹漆写下的 “一见生财” 四个大字。

      “快跟上,别走丢了。” 谢必安睨了眼身后的鬼,紧了紧铁索,“今天中元,城里热闹,我赶着回去过节。崔子玉真是小气,连份加班工资都舍不得给…… ”

      三只刚撒手人寰的鬼一时摸不着头脑,赶忙点头,同谢必安一道加快了步伐。

      这是谢必安在冥界的第五十年整。他是一只无常,负责将离世的魂魄从人间引渡冥界。脚下这条烟雾缭绕的路他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以至于闭着眼也能指出哪个方向通往奈何桥。

      黄泉路云遮雾障,雾气如白色缎带随风舞动。两侧层峦叠嶂,大片彼岸花正盛开,红的红,黄的黄,艳丽夺目,像一粒火星子溅到柴堆上,顷刻燃起冲天焰火,势如破竹地朝山脚更远处蔓延开去。

      大约两刻钟的脚程,浓雾散去,两侧山体逐渐趋于平坦。耳畔传来汹涌奔流的水声,一弯彼岸花瓣铺筑而成的桥映入眼帘,高悬于滚滚湍流上方,四周映照着朦胧的光晕。桥分双层,恰逢一行众鬼从上层步伐缓慢地朝谢必安迎面而来。他们皆赤脚,身披白色斗篷,垂眸敛眉,手捧长明灯,低声梵唱着悠长的往生咒。在烛焰的照应下,掌心宛若朵朵红莲盛放。

      谢必安反手扯了扯铁索,边走边道:“这些是新生的人,你们在冥界待满足够的时间,就可以像他们一样,走过奈何桥,重返人间了。桥上层给离开冥界的鬼走,我们要从下层过去。”

      桥入口处设有一间木屋,小窗紧闭,是初来冥界的身份登记处。谢必安伸出右手,在木窗上轻轻叩了两下。

      “谁啊。” 开窗的是一位白发少女,名叫离朱,声音懒散,像刚睡醒。她的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色泽饱满如红玛瑙的簪固定住。肤色宛若冰原上的雪,苍白得仿佛病态。她的眸子是深灰色的,好像暴风雨前的大海倒映其中。

      见到谢必安,离朱打了个哈欠,困意似乎消散了不少,“回来啦?带来几个?”

      谢必安凑近笑道,“三个。勾了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小皇帝的魂,死前那莺莺燕燕,乌泱泱一群跪倒在床前。小皇帝估计烦了,眉头一皱,让我赶紧了结了他。”

      谢必安侧转身子,将身后的鬼魂领到离朱跟前。

      “姓名,生辰。” 离朱飞速扫了眼谢必安口中的小皇帝,啧啧摇头,“真是投了个好胎,不过都烟消云散了。人各有命,鬼也有命。在冥界多行善积德,下辈子再去人间享福吧。”

      她拣起桌案上的檀木笔,轻轻敲了敲生死簿。不过寻常大小的册子忽然急风骤雨般翻动起来,哗哗如流水作响。那一页一页的金底黑字快如大河奔流,三两下便翻过了几万张。

      眨眼间,登记簿停止了翻动。离朱正准备落笔,谢必安忽然弯腰,从窗口探进半个脑袋,笑道:“离朱,这根簪子真好看,以前从未见你用过。”

      “这是用凫徯鸟尾羽做的,我闲来无事戴着玩。” 离朱写完最后一个字,道,“据说它会在所有光明逝去时亮起。”

      “凫徯鸟?没听说过。” 谢必安好奇道,“是哪里的珍奇异兽吗?我只知道南禺山有凤凰,瑶碧山有鸩…… 光明逝去?那又是什么意思?”

      离朱道:“凫徯现,天下大兵。这是幽都上一代的守灵人神荼留给我的。”

      “神荼?” 谢必安觉得这个名字略为耳生,“他投胎转世去了吗?”

      离朱睨着谢必安,笑道,“你怎么对冥界历史一点都不了解?神荼在酆都,掌管着北方的鬼国。他受到冥界之主伽蓝的庇佑,早已是不死不灭之身。”

      “还有鬼能不死不灭?” 谢必安想了半晌,道,“那不就是免入轮回?但离朱,你不想去人间看看吗?虽然我记不得上一世发生了什么,但每每去人间勾魂,看到那些在冥界不曾有的场面,便想着快点去投胎。”

      离朱若有所思,“做人太累,哪有做鬼来得安逸?不过我最近总有预感,好像我们这一世的缘分就快到头了。”

      谢必安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没由来的落寞。有种类似心跳的东西在他的左胸膛里横冲直撞,哪怕自己只是一具没有温度的躯壳。他捂着胸口,试图去理解这种不明而来的感觉。耳畔的往生咒由远及近,像幽灵一般四面八方环绕着他。

      谢必安静静地聆听。月光照在他瘦削如山脊的脸上,显得格外清透,离朱竟从那光斑中看出了一丝遗憾。

      “你若是投胎去了,下一世我定 ……”

      “好了好了,你定亲自来勾我的魂。” 离朱笑着起身,“冥界无常千千万,我才不要你亲手了结我。”

      她背着谢必安一顿捣鼓。半晌,小木屋的门开了。离朱的掌上悬浮着三粒跳动的淡红色的种子。

      “这是彼岸花的种子,也叫路引,是你们在冥界的身份象征,会长在你们的身体里。花开花谢,种因得果。彼岸花吸收月光的力量生长,花落之时就是新生,到时候五通鬼会带你们去往来生的。” 离朱对着三只鬼轻轻一推,种子像有魔力一般,飞入他们的左胸口。

      谢必安指向奈何桥,道:“我就把你们送到这里了。过了奈何桥,你们自然清楚该去哪里。今日中元,子时时分,上游会有人间飘来的河灯,你们可以去看看。”

      他望向华灯初上的对岸,只见深蓝的夜空飘浮着大大小小的祈天灯。烛光忽闪忽烁,仿佛萤火虫挥动双翅奔向生命尽头。城阙外,山峦连绵起伏的轮廓亦是清晰可见。

      三只鬼步伐轻快地走了。

      谢必安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同离朱交汇片刻,很快挪开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一改忧伤,催促离朱,“你还结不结束了?我还等着看今晚的烟火。”

      “马上马上。我收拾一下。” 离朱道。

      离朱的 “马上” 的确是马上。谢必安眨眼功夫,便见她穿着鸾鸟羽织成的直襟上衣和长裤朝他走来。及腰的长发随着走动,飘出只属于离朱特有的冰雪的味道。她腰束银色绦带,手持弯弓,背着一个纯银打造的箭筒,箭筒里插着十支细巧的箭。离朱善射,她的弓箭由位于西方的厌火族打造,材质极为特殊。经过时间的淬炼,虽掩去了锋芒,看起来小巧玲珑,但坚硬无比,能射穿冥界最坚硬的玄玉。

      谢必安笑道:“今日盛典,你怎么不穿得精致一点?”

      离朱从鼻腔深处哼了一声,冲谢必安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我是幽都的守灵人,专门负责保护幽都,出了事要担责任的。你再嫌弃我,我就去崔子玉跟前告发你,做鬼都不忘行贿,天天收黑钱,给那些孤魂野鬼行方便!”

      “千万别。” 谢必安笑着告饶,“我可不想去地狱里走一遭。”

      不知不觉,两人已过奈何桥。朱雀大街上川流不息,谢必安和离朱并排走着,路过许多灯火透亮的铺子。

      他们弯进一条冷清的巷陌,停在一间脂粉铺子前。铺门口斜斜挂着脱漆的匾额,匾额上写着 “十月斋”。风吹雨淋,字已模糊。匾额右侧悬着一盏生了锈的灯照出孤零零的光,像水一样洒在门槛前的青砖路上。

      两人极有默契地前脚挨后脚迈了进去,空气里充斥着和糖浆一般浓厚的蜜粉和胭脂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中间一扇巨大的花梨木屏风。左右两侧的墙内嵌着五层高货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离朱打量了一圈,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她顺手把弯弓搁在跟前的货架上,指关节轻敲两下,“出来。”

      许久没有动静,离朱重复道:“出来。”

      烛台的光忽然恻恻地左右摇曳。阴风吹过,年久失修的木门 “吱啦” 地叫了两声,“嘭” 地关上。谢必安心中一凛,右臂横在离朱身前,后退两步。

      只见那屏风后乍现一团黑影,如婴儿般蜷成一团,匍匐于地。货架上的瓶罐忽然开始剧烈抖动,贴有标价的一面像被下了咒一样,齐齐转向谢必安。

      屋内响起尖锐的笑声,离朱反应迅速,抄起弯弓,一双眼里闪烁着银色的利芒。她的另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搭在了箭筒上,随时准备抽箭上弦。

      屏风下的缝隙里探出一条狐狸尾巴,无声无息。

      谢必安环顾四周,却听见离朱大喊,“小心!”

      他转头,一只九尾狐正腾空而起,面目狰狞,尖锐的爪子直直向他额心袭来。

      谢必安暗道不好,双脚一蹬,朝后空翻两步。谁知那九尾狐十分狡诈,这一空翻却是正中其下怀。还未来得及反应,谢必安的脖子便被狐狸尾巴缠住。

      “离朱!” 他的声音因为缠绕而嘶哑。

      电光火石间,两支银色箭矢划破空气,快如闪电,一支正中九尾狐眉心,另一支射穿了谢必安身后的白瓷刻花梅瓶。

      琼碎玉裂,箭弩的力量过于强大,整面墙的脂粉罐子受到强烈的冲击,像下雨一般掉了满地。九尾狐扭动着身体哀嚎一声,顷刻化为满屋的金粉,似尘埃扬扬落下。

      “幻象!” 离朱惊呼,飞速扶起谢必安。两人背身而立,警惕地环顾四周。

      “阿离,你们吵到我休息了。”

      空灵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屋子内回荡,非常轻柔,却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烛光停止了摇曳,木架上的瓶罐不再抖动。房内重归平静,谢必安大口大口喘着气,一颗心犹如石头落地。他有些懊恼地说道:“别装神弄鬼了。”

      语毕,屏风织锦缎上浮现出一张惊为天人的侧颜。虽看不出细节,可仍能辨认出棱角分明,眉眼深邃。竹沥面带微笑,身着绿色缎海棠纹单袍,胸襟大敞,腰间衣带随意垂落,赤着双脚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他用一根樱桃木发簪挽起瀑布般的乌发,疏疏披在脑后。

      “我本是画皮,又何来装鬼一说?” 竹沥挥了挥手,满地狼藉顿时回归原位,“你们忙好了?”

      “整天吓唬人!” 离朱心有余悸,撅着嘴,面上带着几分不悦,“此去青丘,你还偷偷捉了只九尾狐狸做皮!”

      竹沥笑道:“你喜欢,送你便是了。”

      离朱语速稍缓,“我不要,你这些瘆人的皮,还是自己留着吧。”

      竹沥盯着离朱看了好一会。烛光侧着打过来,他的眼窝显得愈发深邃。半边明亮,半边阴暗。他转移目光,冲谢必安勾唇,“好,等你想要了,我给你画一张。”

      竹沥轻轻一拂袖,右墙正中乍现一扇月洞门。原来这十月斋被施了障眼法,真正精妙之处还在内室。内室别有洞天,数十把漆柄画皮团扇倒悬于天花板,每把上都绘有山水花鸟。东西两侧墙上每三步便设一盏风灯,东海鲛人脂做的蜡烛常年不灭,亮得内室如银花雪浪。香茗无火而沸,箜篌无风自动。细细一听,原是在弹奏《流水》。高脚琉璃香炉里焚着鬼草,闻其气味便可无忧无虑。檀木桌上,一支凤凰毛笔正悉心勾画着还未完成的皮。

      “真是活见鬼了。” 谢必安掸了掸方才打斗中衣袖上沾上的灰尘,取下一柄团扇反复翻看,不由得感叹道,“你倒是把人间那套学得半字不落。”

      竹沥给三人倒茶,抬眼扫了眼谢必安,“这算什么。和崔判官的府邸比,我这里简直是家徒四壁。”

      离朱陷在紫檀木雕花椅里,挪动了下屁股底的狐狸毛垫。

      “今天来冥界的鬼似乎格外多,都登记不过来了。” 累了一天,离朱半阖着眼,鬼草的气味使她昏昏欲睡。谢必安同竹沥的对话源源不断传入耳中。内室温暖,她听着竹沥在青丘的所见所闻,身体仿佛飘在云端,一身疲惫都被洗去。

      箜篌越弹越急促,嘈嘈如急雨。明明是封闭的环境,脸颊边却刮过一阵风。

      “传言青丘是富饶之地,阳边多玉,可是真的?”

      竹沥提起笔,俯在桌前画皮。他笑道:“未曾见玉。只知英水从那里发源,向南注入即翼泽。”

      “那涂山氏呢?离朱之前说,涂山的后代都住在那里。”

      竹沥仍笑,“也未曾见。”

      “那你都见到什么了?” 谢必安心中满怀憧憬。

      “南边风物与幽都不同,若要细说,怕是……”

      “铮” 一声,箜篌停止了弹奏。满室空寂,唯有烛芯发出的极其轻微的 “噼啪” 声。

      “哦?” 竹沥笔一顿,循声而去。

      月洞门前徐徐浮现一个鬼影。

      身量高大,一袭黑衣。

      “许久未见。” 竹沥笑意渐深,“原来是八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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