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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两国来朝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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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萧拨云回梅榭时黄时雨脸色比先前好很多,案子的进展从一筹莫展到现在的突飞猛进,真是命途多舛。
佳姑姑喂黄时雨吃了药,萧拨云坐在床沿问她:“今日查案查到你园子那儿了,里头有位少年,不过你别急,宋大人请了大夫好好安置在刑部了。”
“嗯,他是我弟弟。”黄时雨用帕子拭了嘴角,髻上牡丹衬得脸色更加煞白,即便在病重,她也未卸下牡丹。
“那你们......”萧拨云欲言又止。
今夜便和盘托出,黄时雨娓娓道来:“我与时风都是活下来的人。那年敌兵攻城,我们侥幸逃脱,想要出城。可他们并未撤兵,而是围城,每日向城中投入火把与巨石,围了足足二十日。”
这些话她七八年没说了,如今说出也没停顿,好像第一个字出口,剩下的字就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了。
以前她常说这个,也曾因此招致杀身之祸,直到利用美色站住脚跟,能给弟弟看病抓药了,也不再说那些。
“今日见他,似乎有点认不得人,有时好有时不好,是何缘故?”萧拨云问黄时风的事,尽量用词委婉。
黄时雨早有预料,答道:“许是屠城时见到太多尸体,受了点刺激,清醒时与常人无异,他也能作证。”
不是的,不仅是尸体使黄时风得了失心疯。他们三人在屠杀的第一幕后都活了下来,出城时才知道那些人没有走,时雪在他们眼前被砸中死去。
而后是二十日的围城,城中粮食早被搜刮殆尽,只剩尸体,也不敢生火,便只能吃生肉。
这些,黄时雨是希望另一人说的。
萧拨云留下嘱咐:“你先好好休息,明日宋大人来问话,还需要你。”
理不清,就算黄时雨身体不适,没道理把黄时风独自放在园子里,园子外有人看着里边可没有,何况黄时风还有这么个病。这就像,就像故意把黄时风送到他们面前。
这么想的不止萧拨云,还有宋再遇,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从黄时风这儿突破,黄老板那儿,除非她想说,不然没办法。
因为萧拨云还能跟黄时风说几句话,所以宋再遇让她去探口风。看黄时风混沌的样子,萧拨云决心请宫中御医来,自然还用的宋再遇的名义,去请的人也是刑部的熟面孔。
不愧是御医,给了能治本的法子。黄时风病情日益加重,普通的扎针吃药只能勉强维持,长此以往清醒的时间就越来越少。若要治本,几味药材虽贵也好找,就是作药引用的雪莲,这几年统共得了两朵,一朵在宫里,一朵在公主府。
一个想法突然就冒了出来:把黄时风送到他们这里,是为了给他治病。
午间佳姑姑来给刑部送饭,从梅榭来的,一并来的还有宋再遇,黄时雨说的还是昨晚的那些。
宋再遇将黄时雨的口供一五一十背出,萧拨云一惊,与昨晚所闻并无出入,将今日请御医之事及御医所言一一告知,但没说那个奇怪的念头。
“不觉得奇怪吗?”宋再遇神情肃穆,“受刺激后的样子我见过很多种,但将自己打扮成女人模样的还是第一次见,他那身衣服是时新样式,也很贴身,只有黄时雨会买给他。”
瓷碗碎裂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萧拨云与宋再遇立刻冲进里屋,看来是一碗鸡汤跌了,汁水四溅,还冒着热气。
黄时风缩到了角落,嘴里念叨:“不吃,不吃,时风不吃肉。”佳姑姑连忙解释,说:“这是那边厨房做好的,温了一路,正要喂他,他就打碎了碗。”
声音虽小,萧拨云也听清了,与宋再遇对视一眼,两人行至方便处说话。萧拨云说:“当务之急是先治病,你再请遍御医,也去看看黄姐姐。”
宋再遇点点头,现下两人都要先治病,说:“嗯,我马上着人去请,雪莲的事,我来想办法。”
其实两人心中都有了一点关于洪州屠杀的惨状猜想,又都心照不宣不忍说出,好像这样便能当做那些事未发生。
雪莲的办法,宋再遇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找师父。如今厉千仞还在外查案,也不知何时回神都,总不能让萧拨云去求皇帝,宋再遇便只能找公主。
衡熹公主并非当今圣上亲女,是圣上弟弟、已故洛亲王之女,正值二八年华。幼时朝纲混乱,宗室蒙尘,养在别处。赵淮登基第二年接回神都,早早修了公主府,但还养在宫里,十分疼爱,如今就在丽正书院听先生讲课。
神都的丽正书院一般不做传授书数之用,是赵淮特调几位学士在那儿为衡熹公主及几位宗室女眷教授知识。
宋再遇并未立刻前往书院,先回厉府包好一碟桂花糯米糕,换上自己最新最规整的官服,等在午间下学必经之路。
讲学处陆陆续续出来许多女孩子,都是皇亲贵胄,宋再遇便一个劲低头数石子。
“宋大哥!”一声女子清脆的呼喊,是赵红盘先认出他。
这一声倒让宋再遇拘谨起来,拿出怀里的油纸包,说:“是你爱吃的。”
红盘期待地接住,鼻尖嗅出宋再遇双手沾染的桂花桂花香气,定是桂花糯米糕,就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见她这样,宋再遇也笑起来,不往正事,说:“我来是有事相求,求你府里的雪莲,作救人之用。”
“好啊,送到刑部吗?”赵红盘拆开油纸包,拿起一块就当众吃起来。
“嗯,”宋再遇瞧她馋猫似的,问:“慢点吃,宫里饭吃不饱么?”
赵红盘吃的间隙勉强抽空答话:“宫里姑姑说太黏牙,不准我吃这个。”不一会儿赵红盘竟吃完,将油纸塞回给宋再遇,说:“我怕姑姑发现,帮我扔掉,你别急,我一回去就差人把雪莲送过去。”风风火火离开了。
宋再遇在原地愣了会儿,笑容逐渐敛起,将油纸细心折好,放入怀里。
她是公主。
收起思绪宋再遇便去询问翻阅书籍的成果,并无所获。
雪莲果然很快到了,在御医的静心照料下黄时风的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但黄时雨的病越来越重,不见好。宋再遇抓紧时间整理黄时雨的口供,想赶在她香消玉殒前把案子定下来,一头扎进案宗。
东朝、东扶的使臣已经抵达神都朝拜赵淮,洪州屠杀是东朝士兵所为的消息不知怎么泄露出去,民意沸腾。东朝国来的那波人都遭遇了几次烂菜叶子臭鸡蛋袭击,礼部尚书海百川为此头疼不已。不少官员连同百姓对刑部不满,他们办事不力搞得现在局面很尴尬。
萧拨云来看望黄时雨时,她眼底发黑,只能用写米汤,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便说了许多黄时风病情好转的话。
黄时雨强撑着道谢,说:“拨云,你是聪明人,知道我的算盘的。是我先对不住你,引你来梅榭,引你们找到时风,利用你们替他治病。”
“我时日无多,不能再照看他,”黄时雨用尽全力攥住萧拨云,“我死了,时风是唯一的人证,你们,你们让他好好活。你走吧,园子里埋了坛酒,你替我挖出来。我累了,让他们走吧,想睡一觉。”
萧拨云离开,也让守在这儿的护院通通回府。
不多久小厮端来一碗参汤,面容凄楚,说:“按您的吩咐都备好了,酒宴也备好了。”
“扶我起来,”黄时雨在小厮的搀扶下,逼自己将那碗千年人参汤一饮而尽,自嘲地说:“原为时风备着的,果然命有定数。”
好几日没开张的梅榭重又开张了,梅子酒香再次占据一条街。梅榭今日不为别人,为东朝、东扶的使臣,为黄时雨,为黄时风,为黄时雪,为千万无声的魂灵。
黄时雨没再穿从前当老板时雍容华丽的衣服,也没簪牡丹,打扮素净,脸色靠人参吊着倒还过得去。若黄时风在,他当认得出这是姐姐往年的打扮。
宴席是吏部尚书孙得君牵头,请两国使臣队伍吃席,孙尚书与两边队伍的一把手二把手自然在最好的雅间,几人正享用梅榭的招牌菜,还有头牌梅子酒。
之前黄时雨叮嘱了萧拨云那坛酒,萧拨云未立刻前往。御医说黄时风病情好转得快,宋再遇是打算先要他的口供,今日二人都留在刑部等最后一次施针完毕。
梅榭的小厮从刑部递了行囊给黄时风,不巧就被宋再遇截下,他不做思索便打开翻看,几张银票,几套男装。萧拨云在一旁瞧见,疑惑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是身家,”宋再遇有经验得多,应该还有什么,他翻找起来,果然,一封信从衣物中掉落。也不迟疑,宋再遇撕下火漆,萧拨云看他轻车熟路,出手阻止,说:“不太好吧。”
宋再遇草草看了内容,眉头紧缩,他断案无数,立刻有所察觉,说:“她想自裁。”萧拨云拿过信封,上书:万事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