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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国来朝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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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正书院协助宋再遇办案的三名直学士随即投入查阅工作,典籍记载浩如烟海,即便日夜不停恐怕也难在使臣到达前结案。
宋再遇极看重这桩事,在丽正书院与直学士一同查找,他认为洪州屠案事关国本,必须厘清权责。无奈朝廷人手紧张,得空的都在筹备十月中的朝拜,厉千仞也是日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萧拨云跟在后边当了半天柱子,细细观察宋再遇为人处世的习惯。
昨晚李管家替她打听了刑部尚书厉千仞的底细,布衣出身,熟知历朝刑律,寡言执拗,办事不论出身只看证据,有“磐石尚书”的名号。
厉千仞在朝廷中不与人交好,据说是为了方便办事,谁都得罪,也是谁都不得罪。赵淮极其信任厉千仞,朝廷里也没哪个瞎了心的打厉尚书的主意。
放眼神都的大小官吏,唯一算得上与厉千仞亲近点的,就是他的爱徒宋再遇。宋再遇是厉尚书在外赈灾捡回的孤儿,养在厉府,受他教导,熏陶之下,俨然一块小“磐石”。
这半天看下来,萧拨云却不觉得宋再遇是小“磐石”,若真是“磐石”风格,方才怕是要横眉冷对那孔目官了,应执意多要几名直学士,而非另想他法。
秉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理,萧拨云也顾不得锋芒露不露招不招猜忌了,向宋再遇提议:“此次前来神都,我也带了不少民间的游记,宋大人若不介怀,回去我便让府里的先生将书搬来丽正书院。”
“这样很好,只是翻书的人太少,你我二人留下一同查找吧。”宋再遇为这意外之喜高兴,心中阴霾散去大半。
萧拨云顺势而下,说:“虽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书,到底是私人藏书,让府里先生来了便一齐查阅吧。他们在,我也放心些。”
正愁人手不够,师父向来不准宋再遇在外欠人情,既然萧拨云肯主动拨府里的先生来,再好不过。宋再遇欣然答应,道:“那,麻烦你了。”
“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不必多言。”萧拨云还不忘客套回应。
中午会食后萧拨云就能下班回府,偏会食这一点横生枝节。官员会食的银子是朝廷掏的,吃饭能报销。
萧拨云一面翻书一面问宋再遇极具神都特色的酒楼有哪些,宋再遇既不应酬,也不是老饕,答道:“这我还真不知道,吃饭都在刑部或者家里,家常菜应该就是很具神都特色的吧。”
在外头偷窥他们查书进度的孔目官钱维忠这时跑进来,狗腿子般的笑容堆积全脸,说:“萧大人想知道好酒楼的问我再合适不过,神都菜嘛,宝泉楼的狮子头,长恨轩的粉蒸肉,梅榭的瓦罐汤,都不错的。下官备了酒席,萧大人要是肯赏脸,现在就可去了。”
他倒也不问问品级更高的宋再遇,直奔萧拨云,一来想看看得皇帝看重的萧拨云虚实如何,二来宋再遇从不应酬,想知道案件进展,从初来乍到的萧拨云处入手更好。
这么就把萧拨云放在火上烤了,不给钱维忠面子怕他给查案使绊子,答应他的要求去了怕宋再遇多想,怎么着员外郎也是从六品。
萧拨云迟迟不回复,宋再遇察觉她有所顾虑,说:“也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也饿了。”
一旁钱维忠强忍不快道:“这赶巧,宋大人与我们一同吃饭吧。”虽说他可能是第一个成功邀请宋再遇吃饭的人,宋再遇去了他其实不方便办事。
“也好,我与萧大人一同前往。”宋再遇也未抬头,手上翻书的动作没停过。
“梅榭这名字雅致,我也想去瞧瞧呢。”萧拨云心怀感激,方才钱维忠进来叭叭的那些话她记不大清,便随意点了最末的名字。
“是,梅榭的梅子酒最适合唠家常,喝完酒再来一碗暖胃的瓦罐汤,那滋味,啧,”钱维忠说着说着口水恨不得流下来,“那下官先去准备。”
宋再遇叮嘱萧拨云外出应酬换上常服,佳姑姑早就整理了几件备用的常服放在刑部,萧拨云只消简单更衣。宋再遇就惨了,一向没有人情交际的他在刑部没有备用常服,只能先回家更换再去梅榭。
梅榭雅间里,一人一桌,桌几各有一小巧白瓷瓶,瓷色如玉,一朵牡丹衬在瓶沿。
钱维忠与萧拨云席地而坐,宋再遇还没到,位置暂空。他献宝似的介绍梅榭的格局:“这是典型的东扶式风格,装修典雅大气,不搞那些繁琐杂乱的,请客吃饭选这里极好。”
萧拨云睁大眼看了看眼前碗筷的雕花,雕花使它们方便把住而不是为了单纯的美观,再次确认自己没认错。这不是东扶式风格,这是地道的东南建筑,虽然二者有些相似,但不是所有简约都叫“东扶式”的。
东扶风格的内部装修是“空无一物”类型,非必须不出场,出场必得方方正正边界清晰。东南建筑讲究至简而非光秃秃,在细微处突出巧思,巧思把生活便宜放在首位,美观是附属属性。
萧拨云拿起筷子的雕花细细查看,说:“从前家父说起东南建筑风格多有微雕之处,利用精美高超的雕刻工艺稍加装饰,这双筷子就很有东南风味。”
事实证明,叫不醒装睡的人,钱维忠一向把东扶的规制奉为圭臬,哪听得进萧拨云的话,倒打一耙,说:“你这就是见识少了,东南建筑的风格正是融合了东扶色彩的,细论源头,还得看东扶。我是整理档案目录的,最爱追本溯源,你若喜欢这种,看东扶建筑图样才是正经。”
什么“融合色彩”,谁在先心里没点数?萧拨云也懂了,跟钱维忠没有辩论的必要,他不认理只认主。
钱维忠趁机打听:“下官略有耳闻,萧大人办的案子似乎跟东朝有关。”
“案子是宋大人一手督办的,我就只跟在后边打打下手,”萧拨云时刻谨记收敛锋芒,“不知大人为何说东朝与此案有关呀,大人可知道什么?”
钱维忠终于发挥了他在丽正书院的职责,说:“前人书中说‘东朝小国,妒我广袤,意图合纵联盟,犯我江山’,这都早有先例,洪州一屠出自东朝之手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萧拨云生平最厌恶将他人性命轻飘带过的语气,面有不善,“大人即知前人有此言,宋大人来要书院协理办案时就该早说,现下和我说,我并不是此案主审,不知内情,也不懂大人说的什么。”
“客来了。”雅间外小厮高声说道,糊了薄纱的软门被推开,宋再遇一身深青色圆领窄袖袍子,腰间束带,头戴官样巾子,比官服样子瞧着更平和。
“在说什么?”宋再遇看向钱维忠,眼神锐利。钱维忠被看得心里发毛,起身迎接,萧拨云随即起身。
宋再遇示意萧拨云坐下,说:“陛下特旨,你千万别迎我,我只从六品。”
这时小厮端着梅子酒进来,果子的甜香随之占据整座包厢,钱维忠来了兴致:“这便是梅榭的妙处,一杯梅子酒,甜而不腻,回味悠长,一杯入喉,闲事皆忘。”
说着,他迫不及待饮下一杯,对小厮说:“黄老板呢?让黄老板来见见两位稀客,可了不得。”
宋再遇冷冷道:“钱大人真是醉了,说什么胡话。”不错,钱维忠不是个能把持自己的人,一杯好喝,就再喝了无数杯,本为打探,打探对象滴酒未沾,他先醉了,可知不是能成事的。
“黄老板来了。”小厮说道,后头一女子袅袅走来,约莫三十岁,鬓边一朵桃红牡丹,媚眼如丝,眼角细纹也是风情无限。
女子朱唇轻启,道:“什么稀客儿?也说给我见识见识。”
一见黄老板钱维忠两眼放光,酒色全占,炫耀似地介绍:“一位是凉州远道而来圣上钦点的监察御史,一位是你黄时雨开了这么多年梅榭也没见过的刑部员外郎,你要不要见识?”
“什么大官儿小官儿来了我这梅榭都是我的客,只夸一句‘好酒好菜’我就知足了。”黄时雨为宋再遇倒上一杯酒,又将瓷勺挪至萧拨云腕旁:“梅子酒性烈,怕姑娘喝了不舒服,尝尝我们这儿的瓦罐汤,滋养气血。”
黄时雨照顾得好,钱维忠却长了几分虚荣心,口无遮拦,说:“宋大人在查洪州的案子呢,要我说啊,都是胡诌的,哪有屠城找不到凶手的?就是小人借着这个时间点挑拨我们的关系,见不得我们好。”
萧拨云斜他一眼,当真是酒后吐真言。宋再遇也听不得钱维忠狗嘴放屁,说:“钱大人醉了,早些回去吧。”
黄时雨轻拍钱维忠,钱维忠反手捏住她的手腕,酒气喷薄而出,嘴里嗫嚅道:“小宝贝儿,小宝贝儿。”
黄时雨嫌恶地抽出手腕,道:“钱大人醉了,送回去吧。”说完进来三名小厮,将钱维忠抬走。
人走了,场子将要散了,黄时雨还没有离开的迹象。她试探地问:“方才钱大人说,说洪州,可是洪州屠杀?”
宋再遇想走得不得了,又被人打探案情,没好气道:“官员查案,概不外传。”黄时雨捏紧手帕,悻悻道:“是,是,是奴家多言了,大人别介意。”
萧拨云觉出黄时雨并不为打探案情,倒像是,知道什么,本想继续听,不曾想宋再遇给人堵回去了,便主动问:“黄老板说的洪州屠杀是什么案子?我倒很想听,宋兄陪我一同听听,或许对我们现在的案子有帮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