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的舆情监控部》似伪

11、两国来朝篇（一）

　　凉州城外，远行的队伍和送行的队伍积堵在城门口，经过的不免驻足看看热闹。
　　城里大大小小的文官有空的都来了，连凉州刺史都亲来相送。
　　人多眼杂，李青图和苏季安皆未下马，远远看着萧拨云在佳姑姑的搀扶下踏进马车。
　　队伍还没走，苏季安觉出了一丝不寻常，心中已有身不由己之感，面露担忧之色。

　　武朝驿站三十里一设，驿长均早早收到消息，备好上房与吃食等候。
　　一路行来只偶尔颠簸些，萧拨云乐在其中，细细领略各地奇观异景。
　　幼时父亲给她讲过许多天南地北的奇人异事，连带着萧拨云也爱看游记。
　　军营公事繁杂，父亲宥于其中，难得再去更远的地方，便让萧拨云念游记里的故事。
　　此番上路，萧拨云方知书上看来别处听来是一回事，亲身所见又是一回事。
　　都很吸引人，却是不一样的兴趣点，亲身所见能听、能看、能闻，更觉新奇。

　　原本一个月的路程，路上生生拖了十几日，九月底才到神都。
　　外城门口佳姑姑拿出安西王令牌，守城士兵立刻会意：“宫里来的刘内侍在此等候四五日，还有吩咐。”
　　两名士兵引一身着茶色圆领袍衫的内侍，此人慈眉善目，手执拂尘，对佳姑姑说：“圣上吩咐了，萧姑娘到了王府修整即可进宫觐见，届时便有人率舆桥在王府门口等候。”
　　佳姑姑泰然回礼：“有劳刘内侍。”
　　府里小厮领一行人往王府去，听佳姑姑传达了圣上召见，萧拨云有些头疼，皇帝是要昭告天下她面子大吗？
　　此前皇帝亲下旨翻修王府，内侍省督办，还从宫里挪去几批奇珍异宝，实在是无上殊荣。
　　直到萧拨云的马车进了王府她才现身，此刻府外已有不少人等着登门拜访，熙熙攘攘，争得一睹真容。
　　不一会儿宫里派来接人的轿子到了，圣上还在等呢，府外那群人不敢再求一见，作鸟兽散，都怕冒犯天颜。
　　府里众人不敢怠慢，按往年李青图觐见的衣服式样预备了萧拨云的，萧拨云身量弱小，不大撑得起束发戴冠的打扮。
　　萧拨云俱已妥当，在佳姑姑的搀扶下上了舆轿。
　　外头有人鸣锣开道，提醒百姓避让，动静闹得震天响。
　　父亲说过，前几位皇帝还有鸣锣开道的讲究，前一朝有人被锣鼓声吓死的，武怀帝便革了这项规矩。
　　萧拨云在心底计数，一、二......十二、十三棒锣，皇帝是想让她成众矢之的，还是替她做护身符？
　　过了几道宫门，萧拨云迟迟不见人唤她下轿，心中纳闷，不便作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有人说：“姑娘下来罢。”
　　萧拨云应声而出，一旁竟还有名宫女候命，恭敬伸出双手，眼前还有几十节台阶，她便借了些力。
　　趁着拾级而上的空当，引路的内侍官说：“老奴姓刘，来引姑娘过去，陛下已在紫宸殿了，特地吩咐，姑娘进去不必行礼，只当寻常说说话。”
　　紫宸殿是举行内朝的地方，平常只有几位心腹重臣够格进去，皇帝把召见场所选在这里目的不言而喻。
　　虽有疑惑，萧拨云仍点头，道：“多谢刘内侍指点。”
　　过了紫宸门，直走便是紫宸殿，刘内侍示意萧拨云进去，跟着侍候的人自两边退下。
　　脚刚进殿，萧拨云就听有人说：“来了？快坐。”她意欲低头行至殿中央再跪，那人有说：“抬头，见你姨妈也是这样么？”
　　萧拨云闻言抬头，御案后头衣着简朴的皇帝在支颐打量自己，面上怡然随意，不太有金龙之像。
　　“都是一家人别拘礼了，拣个地方坐着说话，”赵淮指指左侧那圈儿官椅，懒懒道，“你是奶娃娃时也抱过你的，一晃这么多年了，都到我们那个年龄了。”
　　“是。”萧拨云没接话茬，慢吞吞坐下，恭敬地盯紫宸殿的地砖。
　　“你姨妈可说了，让我好生照看，你出事了她可是要问罪的，凶得很，”赵淮取出一份亲盖帝印的任命状，一旁内侍官用托盘呈下置于萧拨云右侧官桌。
　　粗略瞄一眼，诏敕里给的八品监察御史，品级虽低，直接受命于皇帝，夹在皇帝与百官之间。
　　这么个得罪人的活，还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女娃，武朝还未有女子从政，萧拨云指定要成靶子了。
　　皇帝的重视是在为她做护身符，萧拨云当这个监察御史，实权大，这下子百官少不得人人自危了。萧拨云其实不觉这样妥当，有碍国家机器正常运行，不利朝廷安定。
　　“那群老匹夫不值一提，这个位置方便你办事，”赵淮见萧拨云面露疑色，“明日先去刑部报道，跟厉尚书好好学，事情上手了还有的忙。”
　　“是，”萧拨云颔首。
　　看她放不开，赵淮便随便唠唠，说：“监察御史乃八品之位，不必每日早起上朝。”
　　“臣惶恐，”萧拨云连忙起身。
　　“坐下，”赵淮见她很有注意似的，笑道，“手不方便就歇好吧，在外边也不必给他们面子，他们再大还能大过我吗？”
　　萧拨云坐下：姨妈交代得可真多。
　　赵淮恐她抹不开面，向她传授真经：“去下边办事你就跋扈些，跟他们讲圣贤语录行不通，都是群吃硬不吃软的老学究。你有礼他们就无礼，你无礼他们才安分。”
　　这是叫她别谨小慎微？萧拨云猜不透，怕其中有诈，莫非皇帝让她放肆些，好找李家的麻烦？
　　“对厉尚书还是有礼些好，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卖。”一下想起对他甩脸子的厉千仞，赵淮赶紧叮嘱两句。
　　萧拨云只顾应“是”，赵淮问她：“城东有几间凉州菜馆，绵绵阁最地道，你可有格外想吃的？”
　　“回圣上话，臣倒很喜欢神都风味，吃一样的就好。”萧拨云言语提防，恐是试探之语。
　　“那我叫人给你送到椒麻鸡过去，”赵淮没多想，只当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这儿也有九全斋，除了桂花糕，其他也值得一试。”
　　萧拨云将赵淮的话碾碎研磨，道：“陛下赏赐，臣感激不尽。”
　　真没趣儿，这么个小人，话还一套一套的。赵淮摆摆手：“下去吧下去吧，本想同你多说会话，远道而来你也累了，去吃饭吧。诏敕装好了等会儿送府上，你不必操心。”
　　“臣告退。”萧拨云正想尽量行礼，赵淮吓唬她：“再行礼就是抗旨不遵。”
　　退出紫宸殿后，萧拨云心里打鼓，这皇帝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周身不是正气，也不太像威严之气，许是擅长伪装吧。
　　整场谈话皇帝自称“我”而不是“朕”，萧拨云听得胆战心惊，虽说要显得体恤臣下，大可不必如此体恤。
　　回府不久诏敕到了，紫宸殿直发，未经中书、门下两省，可见圣宠至极。
　　刘内侍亲候迎接引路，路上鸣锣开道，宫中舆轿代步，诏敕从紫宸殿到安西王府，多的是人想瞧萧拨云究竟如何。
　　登门看望的人被李管家一一推脱，萧拨云才走了远路，现下疲惫，概不见人。
　　来神都萧拨云原不打算结识谁，免得惹皇帝猜忌，李管家上道，索性说日后拜帖都拒收。

　　次日萧拨云如约前往刑部报道，受命带她熟悉事务的是员外郎宋再遇。
　　宋再遇很得厉尚书看重，萧拨云为人如何还不知，厉尚书不愿爱徒趟浑水，替他拒了。赵淮苦苦相求，允诺下一批人事变动多给刑部拨三人，厉尚书才勉强答应。
　　如今宋再遇正跟办棘手案子，空不开手，便带上萧拨云一同办案。
　　赵淮登基已是第七年，国力日渐壮大，周边小国见风使舵纷纷前来朝拜，位于武朝东边的东扶、东朝两国使臣将于十月十五抵达神都。
　　两国都深受武朝文化影响，但在神都的风评就完全相反。
　　东扶尚礼，会办事，“君”字不离嘴，神都不少人向往东扶国。
　　东朝就差很多，不懂遮掩，明目张胆挪移武朝文化却否认起源，在神都基本是人人喊打的程度。
　　宋再遇督办的案子便与东扶、东朝相关，关乎邦交。
　　十二年前，武朝积贫积弱，国力式微，那时皇帝是前朝怀帝与当今赵淮的父亲，武哀帝。
　　内有腐朽不堪的朝廷，外有如狼似虎的蛮夷。哀帝十七年，东南地界履遭外敌侵扰，州府毫无抵抗之力，百姓人人自危，西迁北逃。十二月，洪州陷落，全城男女老少被屠杀殆尽，六十万人无一活口，山河同哭。
　　可惜，屠城亲历者无一生还，无记载、无供述，刽子手来自何方都不从得知。
　　既然东扶、东朝将来朝见，这六十万冤魂就该有说法。

　　刑部人手紧张，宋再遇初步思路是从书籍里寻找与洪州大屠有关的只言片语，使有据可依。
　　他带领萧拨云前往丽正书院，委托书院直学士从速查阅。
　　孔目官见他年轻不以为意，道：“朝拜将近，书院忙抄录书籍，恐不得闲。”
　　“厉大人着在下审理要案，不敢怠慢，”宋再遇想，又是一个看自己人微言轻的，“案件进展缓慢，还请孔目官代为述职，替在下给厉大人交代。”
　　厉千仞的名头用起来轻便，孔目官点出三名直学士：“你三人便听从派遣，切勿耽搁。”
　　被不依不饶调走了三名直学士，孔目官心中不快，厉千仞得罪不起，但宋再遇不过小卒而已。他瞧见后头官服打扮的萧拨云，怪罪宋再遇：“书院重地，你带个女人来是什么意图？”
　　急欲往下个地方的宋再遇被他找茬，也不忍着，道：“这是圣上钦点的监察御史，书院重地，怎么混进了狗？”
　　“哪里有狗？”孔目官听过萧拨云的名号，暗道不好。
　　“若无狗，哪来的狗吠？”宋再遇扔下这句话，便带萧拨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