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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扰乱军心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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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费了二十日左右,一行人抵达凉州,李青图早收到消息,等候多时。
凉州刺史如约提走方圆,依照武朝律例和当今皇帝对西境的重视程度,方圆必死无疑。
抵达凉州第二日便是中秋,再过一日就是萧拨云的生辰,十七跨进十八。
往年李青图不兴过什么节,日子就是军营和王府两边跑。
今年格外不同,萧拨云出远门回来,中秋次日又是生辰,大约又要出远门,李青图便认真筹备了寻常人家过中秋的胡饼、桂花糕、桂花酒。
中秋这晚李青图留在王府,谢绝人情往来多年,所以王府里并无人员来来往往。
拣了处地势高点的亭子,李青图早早让人备了几样点心,席间不必伺候,放他们节假。
满月之下,李青图、萧拨云、苏季安三人就于亭中自斟自饮,桂花香气外溢而出。
许是桂花酒太醉人,李青图感伤起来:“以前好几家子人,平时也过节似地热热闹闹,如今只剩我们几个。”
对苏季安说:“你哥哥还在别处。”
苏季安反以安慰,道:“虽不在一处,但各自平安,这便是最好的。”
“各自平安,”李青图喃喃道。
十几年来,萧拨云从未见过李青图如此醉态,想又是与自己有关吧。
李青图又饮一杯:“新儿,你可愿去神都?”
苏季安一愣,也饮一杯,心下释然,早晚要去的。
“姨妈都安排好了?”萧拨云似乎早已知晓,仍不免酸酸地问,“姨妈腻烦我了?”
“你该在更辽阔的地方盛开,国公府的院子太小,阿园就是这么枯死的啊。”李青图醉了,混淆了过去和现在,“高商郡的事,你若有一点犹豫我都不会让你去,可你没有。”
李青图醉道:“我才知道,原来新儿早就长大了,也有满腔抱负,是我,拖累了你。阿园他们定望你一生平安,若你困在西境虽可平安,却不能喜乐。”
“你希望我去吗?”萧拨云问苏季安,以期从他那儿找一个留下的借口。
“我在凉州等你,”苏季安平静得出奇,转而笑道:“或许我能去神都寻你,无论发生什么,我的心一直跟随你。”
“我去就是了。”萧拨云掰下一块桂花糕,她不饮酒。
李青图趴在石桌上,醉眼朦胧,道:“你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我与无越的希望,是武朝的希望。”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李青图彻底睡着了,再无人说话,苏季安想显得活泼些:“在小辈面前醉成这样真罕见啊,以后我还怎么跟你姨妈相处啊。”
“混蛋,”萧拨云没回他,自顾自说。
“什么?”苏季安明知故问,“你是说李将军?”
“我说你,”萧拨云翻了个白眼,“据说神都男儿学富五车,礼数周全,我去了神都就给你带个妹夫回来。”
“嘁,那不是你喜欢的样式,”苏季安大言不惭,“你就喜欢我这样的山野村夫。”
“山野村夫送李将军回房。”苏季安下亭子找人一起把李青图送回卧房,只找到几个王府的巡逻士兵,将就凑合了。
回来时萧拨云还在亭子里坐着,几块桂花糕还掰不完了,苏季安索性坐下吃胡饼。
“明日生辰送什么礼?”萧拨云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我一山野村夫能有什么好东西,送点花花草草得了。”苏季安面上打趣,心里发慌。
他没钱,钱折在小马驹那儿了。也没东西,刚回来来不及准备,行囊落在高商郡,后几日回兵营只能穿同帐兄弟的衣服。
大约是先苏季安干脆地同意她去神都,萧拨云心有微词,道:“花花要邙山白司马坡的姚黄牡丹,草草要能入丹玄乡的菖蒲。”
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贵的样子。
苏季安见萧拨云还在一本正经地掰桂花糕,说:“花花草草没有,山野村夫要吗?吃苦耐劳,物美价廉。”
“生辰的礼物当然要贵的,要物美价高的,”萧拨云端走一碟桂花糕,“慢慢想,我回去睡了。”
苏季安看她头也不回,心知是要先溜,他只好独自收拾碗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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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拨云端着桂花糕进了王府祠堂,将桂花糕摆在供桌角落。堂上供奉的不止李家先祖,大约和李家有关系的和无人认领的牌位都在这,萧拨云父母的也在。
往年他们虽不兴过中秋,她母亲却会在每年八月十五下厨为父亲做桂花糕,母亲说这是父亲家乡的习俗,要让父亲过中秋。
那年父亲赶在中秋前抵达青州,与家中老人一齐过中秋,不久撒手人寰。
第二年母亲身体眼见越来越差,仍在中秋那日亲自做了桂花糕,萧拨云吃下便想起父亲,恐母亲伤心只得忍住眼泪。
之后的三年中秋是在萧家家学先生萧儒清家过的,萧先生膝下并无子息,其妻萧卢氏疼惜萧拨云,把她接去抚养。
回凉州后她怕过中秋使姨妈想起故人,便说是自己不爱热闹,嫌吵,不想过中秋。
萧拨云取出三根细香点燃,插入香炉,跪在软垫上合掌拜了三次。
“我走了。”萧拨云起身后退,至门口方才转身离开。
寂静的祠堂又来了人,苏季安不信鬼神,只想替萧拨云求个保佑。
他走进供桌,一眼瞧见刚燃不久的香和角落里的桂花糕,轻笑,也开始上香。
跪下闭目许愿,虔诚深拜后离开。
送走有求于先祖的苏季安,祠堂迎来半醉半醒的李青图。
她歪歪扭扭地走进祠堂,强撑着寻出三根香,正欲插进香炉,见炉中有香,道:“真是醉得厉害,眼花了,三根香还能看成九根。”
“各位莫怪罪,莫怪罪。”李青图跌坐在软垫上,“新儿长大了,让她去神都是对还是错,对对错错,全在人心。”
供桌两旁烛火摇曳,李青图顺势躺下,侧倚在软垫上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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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拨云生辰这日王府里已经开始筹备她去神都的行李,到了神都她便住进那边的安西王府,府里原有管家。
李青图恨不能让凉州安西王府伺候的人一齐跟过去,做饭的柳婶儿,管家事的佳姑姑,随同保护的人也细细挑选。
府里也忙着打包萧拨云的行李,别的还行,有些书她指定带上,加了好几个箱子。
除此之外,跟着的人的行李,吃的喝的,用的盖的,李青图一定要亲自备好。
王府上下忙得鸡飞狗跳,故而没有盛大地办生辰,但苏季安送的礼很盛大。
他从库房里翻出稠的大红花系在马脖子上,从马厩一路牵至萧拨云书房门口,大喊:“礼物到了。”
闻言萧拨云推门出来,之间一脸傻样的苏季安牵着匹不伦不类的马,苏季安献宝似地说:“这匹汗血宝马送给你!”
“这是借花献佛?”萧拨云不快,“你哥知道吗,败家子?”
苏季安把缰绳递给萧拨云:“我哥知道了也高兴,这比花花草草名贵吧!”
“它叫什么?”
“追云。”苏季安脱口而出,“它跑得快。”
名字是随口诌来的,跑得快是真的。
“什么破名字,”萧拨云不忘数落,“你果然是山野村夫。”
这不行的话,苏季安只能去找李青图借钱了,萧拨云懒懒道:“收下了,牵去马厩吧,我明儿骑它走。”
明天就离开凉州吗?萧拨云打了个哈欠回书房打盹去了,苏季安把马系好,四处打听李青图在何处。
清点好随行名单,李青图松松肩膀,昨晚睡得不好,落枕了。
苏季安火急火燎冲进来,张口就是借钱,李青图见怪不怪,外甥女管钱管得紧,她只好私下贴补些。
李青图取下荷包递与苏季安,本想交代他别心疼钱买件贵点的礼物,昨晚醉酒的画面在脑海闪过,便低头佯装查阅名簿。
苏季安接过钱忙道谢离开,出了王府直奔东街点心做得最好的九全斋。
晚间不等苏季安回府府里人先吃了长寿面,萧拨云兴致缺缺,说昨日桂花糕吃撑了,李青图忙命管家去寻苏季安。
夜很深了苏季安才回府,自知得罪了,就要找萧拨云解释。李青图拦住他,明日还要启程,先让她休息。
苏季安这才转头去后厨寻摸剩菜剩饭,揭开锅盖,竟然温了碗长寿面。
下午一直奔走劳累,饥肠辘辘的苏季安心花怒放,正欲端出。
“放下,”萧拨云冷不丁出声,“哪里回来的山野村夫,竟敢来王府偷长寿面?”
苏季安放下筷子,垂手而立,不敢多言。
萧拨云将灯笼提起,举到苏季安脸边,说:“原来是,不学无术,粗鲁无礼的苏小将军啊。”
“现在中秋九全斋桂花糕卖完了/我去远点的地方买耽误了时辰/都包好了/你带着路上吃。”苏季安一口气讲完,闭眼迎接暴风雨。
“吃吧,”萧拨云挪开灯笼,“看在追云的面上吃吧。”
虽然他一介山野村夫面子不及一匹马,毕竟是汗血宝马,他还是美滋滋地吃起了长寿面。
不过,他苏季安又多一件得罪萧拨云的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