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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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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画室,是苏白鹿的母亲留下的。分为四部分,画室占了主体,其中结合了茶厅,花房和钢琴室,属于半开放式的欧派建筑。苏白鹿在家的时候,呆的最久的地方便是这里。
这里没有进过外人,包括苏简和苏奕。苏成裕曾经下过命令,除了苏白鹿,不准苏家其他的人去画室。
她的父亲苏成裕,在她12岁那年对她说,小鹿,虽然妈妈不在了,但是这间画室,永远属于你。
苏白鹿永远都会记得,他仿佛恩赐一般的语气。
从那之后,她便渴望得到更多,她失去的任何东西,父亲都应该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偿还自己。这是他教她的道理,所以不会错。
一个月后,他的父亲从外面接回苏简和苏奕两个人,她失去了母亲,却多了两个哥哥。
当时,她就在这里坐了一整天。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伏诸也不知道。伏诸陪她坐在茶厅里,她开始学习插花,一束又一束,伏诸在一边替她挑选出合适长度的玫瑰花枝,两个人,默默无语。
再一个月后,她生了一场大病,每到夜里便开始高烧不退,浑身红肿的可怕,她睁不开眼睛,嘴里却总是说着有什么东西很刺眼。
她的父亲来看了两次,表情凝重。
后来,她病情好了些。那一年冬,苏成裕将公司40%的股份转到她名下。
“小鹿,先生让你们过去。”李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白鹿的回忆戛然而止,她不知为何此时在心里泛起一阵阵恶意。
“走吧。”
伏诸走过来,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苏白鹿内心一沉。
就如何12岁那年的深夜,他轻轻抬起手,替她抹去泪水一样。
他好像永远都知道苏白鹿内心在想什么。
出画室,从正门离开,苏白鹿向身旁的李阿姨低声说:“把门锁了。”
“好的,知道了。”李阿姨回答。
伏诸看了一眼那形同虚设的大门,问了一句:“密码锁是不是没有换过了?”
“是的,不过平常也不会有人过来。”李阿姨顿了顿又说:“之前小姐为了方便我们打扫,就把密码撤掉了。”
苏白鹿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子。
伏诸走在最前面,他把几株伸到道路中央的玫瑰花枝移回植株上,尽量不让玫瑰枝上的尖刺触碰到苏白鹿。
她今天穿的纱裙和细高跟鞋,走起来不太方便,苏白鹿仔细的跟着伏诸的脚步,李阿姨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护着她。
画室周边种植的是一大片玫瑰花,这些玫瑰枝条粗壮,密生刺毛,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接近两米高的花墙,有许多玫瑰的花瓣已经逐渐脱落,露出里面的花蕾,在地上铺成大大小小散落的花冢。
这些玫瑰花的颜色很统一,没有一点杂色,全都是血红一片。
这里种植的所有玫瑰都是当年苏白鹿的母亲从白家移植进来的,在这片土地上,它们已经度过了比苏白鹿的年龄还要长久的岁月。
说来真是奇怪,这些玫瑰花像是成精一般,长势极其旺盛,每过几年必须要进行一番修整,移除掉一部分玫瑰,才能找到其间被淹没的道路,久而久之,自然很少有人踏入这里。
这次邀请他们几人来画室见面,也是苏成裕的安排。
在他眼里,这座画室到底代表了什么?
苏白鹿一边走一边想,没留意前面的伏诸已经停了下来,来不及停住脚步,额头已经撞到了伏诸的背,苏白鹿诧异的问道:“怎么了?”
“没事。”伏诸的声音从前方细细的传过来,他继续说:“前面有很多玫瑰枝缠绕在一起,挡住路了,你不方便过去。”
伏诸转过身,轻轻弯腰,一只手放在苏白鹿的腰上,另一只手揽过她小腿部的蓬蓬裙,轻而易举的把苏白鹿抱了起来。紧接着伏诸两个大步潇洒一跨,然后又走了几小步,才慢慢的放下苏白鹿,等她慢慢站稳,伏诸才抽回双手。
李阿姨在后面快速的清理了树枝,把路让出来,欧阳怀瑾等人才走了出去。
“想不到,这里的玫瑰花都长成树林了。”魏伏生说。
欧阳怀瑾有些疑惑的说:“对啊,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这些玫瑰花,我记得李阿姨带我走的是条回廊,周围的玫瑰花修剪的特别整齐。”
“那是侧门处的回廊,侧门离停车场还有小鹿的住处近,打扫也就勤快些。”李阿姨笑笑,继续说:“平常啊,这条路上也就小伏走走,家里其他人也很少从正门绕到画室,连先生去画室,都是直接从停车场过去。所以正门这条路上的玫瑰花就没怎么修剪过。”
“苏家宅院真大。”欧阳怀瑾笑笑,她本来就有些路痴。
“不大不大,其实就是一个圆。画室相当于圆中心,如果走正门,离先生和两位少爷的住处就近一些;走侧门呢,就离小鹿的住处和停车场近些。”李阿姨解释说。
“原来如此。”欧阳怀瑾恍然大悟。
欧阳怀瑾是和欧阳若瑜不同时间出发的,她的哥哥很早便到了,而她是坐苏家的车进来的。
她下车后,看到一位阿姨站在一处隐蔽的花园侧门外,看着她笑。李阿姨带着她穿过那条回廊时,她远远的只看到了一座别墅,当时看到的就是苏小姐的住处吧,欧阳怀瑾心想。
那是一座欧式建筑风格的三层别墅,外墙呈现古铜色,墙体上绘制了浅红色的花雕装饰,有个别颜色深浅不一,应该有些年代了。
外墙周边也种植了成片的红色玫瑰,看得出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与那些稍显岁月感的拱门和石砌的回廊融为一体,设计浑然天成。
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花园城堡。
“这些玫瑰花很好看。”欧阳怀瑾猜想,苏家小姐一定很喜欢玫瑰花吧。
“这些玫瑰都是当年苏阿姨留下来的,估计有二十多年了。”魏伏生说,他对这些玫瑰早已见怪不怪了。
苏白鹿的母亲,白柒月,白家唯一的女儿。
苏白鹿心里泛起苦涩的回忆,她记得妈妈十分喜欢玫瑰花。
白柒月的人生就像这些带刺的玫瑰,高贵又短暂。
书房里,苏成裕和欧阳若瑜谈完事情,正在喝茶。
泡茶的是苏简。
苏白鹿很少到父亲的书房,偶尔苏成裕回家吃饭,会叫苏白鹿一起用餐,不过也只是在一楼餐厅。
走楼梯上了二楼,尽头有两扇对开的木质大门斜掩着,苏白鹿闻到一阵青柑普洱的茶香味。
这个房间,苏白鹿五年前进去过。
停住脚步,她对着门口说了声:“爸爸,我们来了。”
“进来吧。”
进门换了鞋子,苏白鹿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看着苏简泡茶的样子。
苏成裕爱喝茶,家里的人都知道,据说苏简还特意在学校里选修了茶艺课程。
苏白鹿轻笑两声,对着苏简说:“哥,该换茶了。”
苏简此时正把滚烫的开水蓄满紫砂壶,还未出汤。
苏成裕听到后说:“换泡白牡丹,小鹿喜欢喝。”
苏白鹿一向喝不惯熟普的滋味,她更偏爱清淡一点的绿茶或者白茶。
“谢谢爸爸,我也好久没有喝过大哥泡的茶了。”苏白鹿对着苏简甜甜的微笑,然后在苏成裕身边坐了下来。
“妹妹想喝,我随时泡给你喝。”苏简报以同样灿烂的微笑。
“谢谢大哥。”
苏简从茶叶柜里取出白牡丹茶饼,小心的撬开两块茶叶放在茶荷里,换掉紫砂壶,又熟练的取出一套白瓷茶具,在盖碗和公道杯里倾入热水,进行消毒。
“大哥泡茶真是越来越熟练了,我要找机会多学习学习。”苏白鹿打趣的说。
苏奕此时接过话:“对啊,我们去伏生公司开会的时候,连魏叔叔都说大哥泡茶的技术不错,还说能静心泡一壶好茶的男人,一定能做大事。”
苏简连连摇头,谦虚地说:“魏叔叔不过是说些漂亮话来鼓励我,爸的茶艺才算一绝。“
苏成裕微笑,他没有说话。
魏伏生在一旁听的有些尴尬,父亲对苏简这个长子颇有微词,至于其他的什么夸奖还是鼓励,估计也只是说说罢了。
魏伏生偷偷看了一眼苏白鹿,苏白鹿也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默契的笑了起来。
苏白鹿慢慢回忆起这饼白茶的来历。
这饼白牡丹已经在苏家存放了5年,属于老茶了。这是伏诸15岁生日的时候,魏伏生的父亲让司机送过来的贺礼,后来被爸爸收藏进书房。只是苏白鹿的母亲去世后,她和伏诸就未踏足过这个房间了,这茶,自然也失去了价值。
时隔五年,伏诸可还记得,当年的生辰。
那是他在苏家过的最后一次生日。
此后这么多年,时至今日,这个日子已经变成了苏家再无人敢提起的一个秘密。
伏诸看着苏简出汤,给众人斟茶的样子,他有些恍惚,他想起了某个人,一个女人。
“给伏诸倒一杯吧。”苏白鹿突然开口。
苏简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有些僵硬,过了半分钟他开口说:“好啊,伏诸过来坐下吧,我给你斟茶。”
伏诸从回忆里抬起头来,恢复以往冷漠的样子,走到苏白鹿身边坐了下来。
苏简拿起公道杯,给伏诸倒了一杯茶,七分满,不多不少。他的手轻轻发抖。
“让大家过来,主要是想让你们几个晚辈互相认识认识。小鹿的朋友比较少,我希望你们彼此多来往一些。欧阳小姐经常不在国内,这次难得过来一趟,以后你们要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苏成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就算了吧,苏叔叔,我来的可勤快了!”魏伏生打趣的说。
“对,伏生还是经常过来玩的。”苏成裕笑了起来。“难得你这么忙,还能经常给我买礼物。你上次带回来的绿茶,还来不及喝。”
“苏叔叔,你可别见外,我可是从小就和小鹿一起玩着长大的。”
“嗯嗯,伏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准备什么时候回国?你父亲几次跟我谈起,要把家里的生意交给你。”
魏伏生叹了一口气,说:“唉,我爸总是这么说,我就算从美国回来,那也需要一些经营管理这类的经验吧,爸爸太着急了。”
“魏伯伯只有你一个孩子,自然是着急的。”欧阳怀瑾开口说到。
“你不也一直呆在美国嘛。”说完这句话,魏伏生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虽然公司有你大哥你不担心,但你爸,不总是担心你回国晚了找不到男朋友吗。”
“说的好像你找的到女朋友一样。”
“伏生性格温和,不像别的富家子弟那样无礼,而且模样也不错,找女朋友是迟早的事,不用担心找不到。”苏简开口,他已经换了第二泡茶。
“哈哈,我不急不急,你们别揪着我不放了。”魏伏生笑笑,又对着苏白鹿说了一句:“等小鹿长大了,我再着急也不迟。”
苏白鹿一直没开口说话,仔细的品着茶,听到这话,她有些不好意思。
苏成裕笑着说:“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呢。”
“爸爸,我才多大啊,你在别人面前讨论这些事情是不是不太好。”苏白鹿有些尴尬。
“你母亲在世的时候,便很喜欢伏生这孩子。不过这些事,等你成年后再说,爸爸都会按照你的意思。”
“爸,我觉得吧,你倒是可以先替大哥考虑一下。”苏白鹿抬眼瞧了一眼苏简。
苏白鹿说完,抿嘴喝了一口茶。
她并不清楚自己的父亲组织这次见面是为了什么,到目前为止,她也猜不到这次聚会的意义。
不过苏成裕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在场的众人明白,重点来了。
“我准备和欧阳家先把婚事定下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住了。
“什么婚事?”欧阳怀瑾第一个开口。
“你的婚事。”回答她的,是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欧阳若瑜。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跟谁的婚事?”欧阳怀瑾的语气已经有些急躁。
“和苏简。”
欧阳怀瑾有些茫然无措,她努力平息心头那口怒意,开口问:“你并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
“苏简他事先也不知道。”
此时苏简的手已经拿不稳茶杯,他不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觉得这件事让他很惊讶,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欧阳怀瑾从头到尾也没有看苏简一眼,她本来就对苏家的人很陌生。
她顿了顿,有礼貌的站起身,对着苏成裕说:“苏叔叔,我有事先回去了。”
然后离开座位,走了出去。
苏成裕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对着欧阳若瑜说了句:“你去看看吧,别出了什么事。”
欧阳若瑜点点头,也走了出去。
魏伏生喝完手中的茶水,也礼貌的站了起来。他对苏成裕说:“叔叔,那我也先回去了。”
“不急,你留下吃午饭吧。”
魏伏生只好尴尬的又坐了下来。
“大哥,恭喜你了。”苏奕说完恭喜就站了起来:“我去送送欧阳他们。”
苏奕走出门,苏简拿起的茶杯还是没有放下。
他问:“爸,这件事怎么这么突然?”
“你不要觉得惊讶,欧阳家也是同意的。”
苏白鹿轻轻笑出声来,她看着苏简,眼里有些无法理解的冷意。
“大哥,真是恭喜了。”她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道贺。
欧阳家是外资合体,如果打开美国市场,将会给公司带来意想不到的收入和人脉,这是父亲在意的,也是苏简十分渴望的东西。
看来苏简,终于还是攀上了欧阳家。
“爸,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个决定?”苏简问。
“你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只是我和欧阳怀瑾都没见过面,这…是不是有些仓促。”
“别想太多,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苏成裕说。
苏成裕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魏伏生说:“伏生,你们在香港的分公司已经开始裁员了,这样的发展是很不利的,这也跟内地市场的局限性有很大关系。等到月底签了最终的收购合同,我可能就需要和你们分一杯羹了。”苏成裕很坦白的说了出来。
“苏叔叔,我很感激你在这个时候还愿意收购我们公司,而且您还承诺我爸爸,他目前的股份不会有任何变化。”魏伏生有些感激的看着苏成裕继续说:“其实这几年,我们这家分公司已经入不敷出了,我一直跟我爸讲,现在不能做传统模式了,要创新,要跟上现在人的步伐。但我爸这个人吧,又偏偏喜欢这些书画啊器具啊这些现代年轻人丝毫没有兴趣的东西,他这人又很固执……”
“伏生啊,你在美国呆过,你应该知道国外对这些东西是很好奇的。”
“我爸…….又不愿意接受那些美国人的投资,他真的很固执。”
苏成裕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会跟你爸爸好好谈一下的。”
“好的,谢谢您了。”
苏成裕走向书房后方,在一个紫漆大柜子里翻找些什么,柜子中间放着一个中等密码箱,他从密码箱最下面的那一格掏出一个黑色的匣子,打开看了看。
匣子里装的是一块汉白玉的印章,那是他的私印,苏白鹿见过一次。
她猜到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苏成裕拿起印章,向门外说了声:“把文件拿进来。”
门外的秘书听到这话恭敬的走了进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质版的合同,双手递给他。
苏成裕接过那份合同,看也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快速的盖上了一个章。
如果猜得没错,那应该是份贺礼吧,苏白鹿心里想。
“你与欧阳家的联姻,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苏成裕把盖好章的合同递给苏简。
苏简兴奋的接过去,像是捧着一个宝贝。
苏白鹿瞟了一眼,看到合同页上面写着“股份转让书”几个大字。
她低下头喝茶。
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