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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糖是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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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果独自一人的时候,会像从前那样走进雅姐的书店,然后安静的坐在某个角落,却再也没有拿起书就能坐上一天的恬静了。茹果漫无目的翻动着书,雅姐坐在她的对面。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茹果垂下来的头发映在了书上面,茹果翻动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突然一切戛然而止。茹果合上书,缓缓抬起头,“雅姐,为什么茹果现在会觉得很难受。”
“傻丫头。”雅姐轻声应和一声,将茹果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拿起她的书,让茹果用手举着。茹果不明所以,只是照着做。
过了好一会,雅姐才开口问她,“累吗?”
茹果点点头,举着的手已经有些微微颤抖。
“累了,就放下吧。有些时候,觉得累,觉得难受,并不是别人带给你的,而是你自己放不下一些东西,你只有把这些压着你的东西放下,你才会觉得轻松,不是嘛。”雅姐微微一笑,拿掉茹果举着的书。
这是茹果少有的几次,彻底听明白了雅姐说的话。
茹果走出书店。她记得对面就是那家饮品店,是那莫以前总爱去的地方。其实也不然,那莫告诉过她,以前去是因为对面有她。而现在已没有去的必要了。
反而现在茹果独自一人的时候,会学着那莫以前的习惯,找个靠窗的位置,找个正好可以看到对面的位置,安静的坐下喝杯咖啡。
茹果慢慢托起杯子,抿了一口,透过窗正好看到对面雅姐在整理书桌上的书,她将书按照书签上面的编号,依依摆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茹果感到托着杯子的手有些吃力,那股来自内心深处的无力和苦楚再次袭来。一切真的可以放下吗,真的可以完整无缺的回到从前吗。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杯中,茹果也学着那莫的习惯,不往咖啡里面放糖。她记得那莫说过,所有的甜都隐藏在苦涩的背后。或者那莫也会有说错的时候。茹果举起杯子犹豫了片刻,然后一饮而尽。苦涩,像是漫长回廊里扬起的灰尘,在口腔里面四处碰撞,找不到出口,所以久久都不能消散。苦涩,依旧是无边无尽的苦涩。茹果勉强的对着窗口玻璃上的自己微微一笑,呐,原来嘴角要轻微上扬才不会有苦涩。茹果笑出声,对面的自己依旧是那个阳光灿烂的女孩,她自始至终都知道的一件事就是,那莫是不会说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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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那莫你给的糖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茹果咂巴着嘴,双眼不停的左右转动着。那莫知道茹果这是又要动歪脑筋了,果然茹果像个美食家一样在评论了一番那莫给的糖之后。毫不意外的又冲那莫伸出了手,“那莫,在让我仔细尝一颗你给的糖吧,刚才那颗糖融化的太快了,都没有尝出来是什么味道。”
那莫无奈的摇着头,不过这次却表现的异常大度。还是像变魔法一样,手一张一合一颗糖果就出现在了手心。茹果问过那莫究竟把糖藏在了哪里,怎么会突然就跑到手上去呢?
那莫只是笑着不说话,然后他剥开糖果纸,亲手喂进茹果的嘴里。轻声的说,“贪吃猫,这次要慢慢吃哦,吃太快会尝不出味道的。”
茹果知道那莫这是在挖苦她,不过这次她确实听话的慢慢品尝了起来。突然茹果的眼睛瞪的又大又圆,舌头在口腔里搅动了好一会,脸上的表情才又回归正常。
果然,那莫给的糖是苦的。
那莫给的糖并不都是甜的,总会有几颗掺杂着一丝丝的苦。而就是这种不易察觉的苦比那莫带给她的甜,还要让她回味和想念。这是茹果唯一一件没有明确告诉那莫的事情。因为茹果知道那莫总有一天会自己剥开糖果的外衣,然后终究会品尝出包裹在厚重糖浆之下的那丝苦涩。
为什么会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
这要从那莫知道茹果是个甜食狂之前说起,那莫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能将糖真的当成饭吃。而且是那种不定时不定量的,所以茹果只要叫嚷着要吃糖任谁都阻止不了,而那莫好像总是会有办法轻而易举的弄到糖果。
茹果从来不会去想那莫的糖到底是怎么得来的,直到某天那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扭曲皱巴的糖,将它塞进自己的嘴里时,茹果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糖真苦。
原来糖也会有不甜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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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果任性的时候,无论那莫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茹果将碗推到一边,说什么都不愿在多吃一口。茹果双手抱在胸前,“那莫,我现在想要吃糖了。”
那莫将碗重新推到茹果面前,“想吃糖啊,那要先把饭吃完才可以呢。”茹果只好胡乱的扒拉了两口,“好啦,吃完了,”
那莫查看了一眼茹果的碗,果然还剩下一部分,那莫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茹果。茹果心虚不敢直视他,将眼睛慢慢挪开,强忍着将剩下的饭咽了下去,然后茹果当着那莫的面将碗扣到桌上,那莫才满意的点点头,从手心里变出一颗糖。
糖吃多了会牙疼。糖吃多了会发胖。这种话茹果不知听了多少遍。有段时间茹果也决定戒糖,但是才坚持三天就放弃了,因为这三天牙疼的情况并没有因此好转,反而牙疼还加剧了,所以茹果索性就放弃了戒糖,顺便将牙疼视作自己该打牙祭的征兆,以使自己在向那莫要糖吃的时候更加心安理得。所以茹果有时候会理直气壮的对那莫说,那莫别再叫茹果戒糖了,茹果的牙疼并不是糖吃多了,而是吃不到糖牙痒痒。
也许是因为那莫的口袋里随时都为茹果准备好了糖果,所以茹果独自外出的时候反而自己会忘了带糖。茹果独自坐在长椅上,牙疼又开始发作,她才想起离自己上一次吃糖好像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茹果摸了摸口袋,只翻出几张彩色糖纸。
而远处的天空正在源源不断的聚集云层,使本就不明朗的天空又多了几重墨色。疼痛还在持续,像是头顶的乌云一样,扩散的异常迅猛。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从包里掏出了手机。那莫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还没有接听电话就先瞧见了桌上,那三颗为茹果出门而准备的糖果。
那莫是知道茹果牙疼时候的样子,手臂上那无数的牙印就是最好的证明。那莫将桌上的糖果一把握在手里,就匆忙出门了。等那莫赶到的时候,浓墨色的天空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茹果在路的对面,紧抱着双臂尽管已经躲到了一处屋檐下还是被风吹的瑟瑟发抖。那莫脱掉自己的上衣,撑在自己的头顶,等跑到茹果身边的时候全身还是湿透了,茹果微笑着抬起头,她的身上和头发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她像是一只常久处于潮湿阴暗角落里的流浪猫突然看到了一盏烛火,眼神里面充满了温暖和安心。那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手伸到茹果的面前,然后慢慢的展开,在一阵耀眼的闪光下只见那莫的手掌心里安静的躺着三颗糖果。
茹果愣住了,傻傻的呆在了原地,她没有想到那莫真的会带着糖果赶来。那一刻茹果说她清楚的看见那莫额头上的汗水和着落下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到了他的手心里,仿佛他的手心有股神奇的力量吸引着周围的一切。茹果听到雨滴落在糖纸上面的声音,响亮清脆甚至有些刺耳。
那莫见茹果半响没有反应,他快速的甩掉手上的雨水,剥掉糖纸把糖果塞进茹果的嘴里,然后温柔的帮她擦掉脸上的雨水,“茹果,牙还疼吗?”
一股清甜缓缓在舌尖散开,然后翻涌而上的苦涩却紧紧堵塞着喉咙,茹果第一次觉得嘴里的糖真苦。苦的难以下咽。
茹果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雨水停在一锊一锊的头发尖上,她一把搂住那莫的脖子,凑到那莫的耳边冲他喊,“那莫,我是骗你的,你这个大笨蛋。”然后一声巨雷响过,把天边划的明亮。
那莫揉了揉耳朵,也对茹果大声喊,“茹果刚才说什么,那莫没有听清。”
茹果哭的更明显了,她又抱住那莫的脖子,嘴里带着哭腔含糊的说,“那莫你给的糖是全世界最苦也是最甜的。”又是一声巨雷响过,再次照亮了茹果和那莫的脸,那莫这次听清了。他大声回应,“那莫知道,那莫当然知道,我给的糖肯定是最甜的……”然后他撑起衣服,将茹果像糖一样裹在怀里面,消失在灰蒙蒙的雨中。
那天的恶劣天气茹果和那莫再也没有遇到,那天茹果开的玩笑却成为了他们最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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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只是个玩笑。”茹果对那莫坦白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各种最坏的打算,可能会被罚一周都要做饭,可能会被罚清扫一周的家务卫生,最惨的可能要属被罚一周都不能再吃糖果。
果然,那莫瞪大了眼睛,眉毛皱在了一起,出现了茹果想象中那莫生气时应该有的表情。比如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比如鼻子气的朝上翻,再比如嘴角会划出夸张的弧度……
然而,那莫只是打了一个喷嚏。
茹果见那莫没有丝毫的反应,又小声的说了一遍,“其实今天的事情只是我给那莫开的一个玩笑。”
“哦。”那莫只是回应了一声。
茹果还是有些心虚,“那莫不罚茹果吗?”
那莫回过头,反到有些疑惑的问,“罚你什么?”
“罚茹果……洗碗……罚茹果……不……能吃糖……”
那莫嘴角微微的一动,“还想着吃糖,牙还疼?”
茹果连忙摇头狡辩,“不疼了不疼了,人家没想着吃糖,茹果说的是不能吃糖。”茹果故意将“不”的发音降低,把“能”念重了。
那莫忍不住哈哈大笑,茹果在那莫面前表现的始终像个孩子一样。
茹果见那莫没有出现想象中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下,又小心的试探,“那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茹果其实是骗你的。”
那莫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茹果仰起头双手托着下巴,不明白了,“那莫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不生气呢?”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那莫脱掉自己的湿衣服。
“因为……因为,茹果骗了那莫。”茹果还是有些内疚。
“那就当那莫不知道那是在骗那莫,不就好了。”那莫轻描淡写的说。
茹果却摇头了,“不行!骗就骗,怎么能当做不知道呢。”
沉默了一会。
那莫才开口说,“因为那莫并不能确定茹果是否在开玩笑,茹果平均每两天就会有一次小牙疼,一次小牙疼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五分钟,而在一周之内就会有一次大的牙疼,大牙疼的时间会持续半天之久,而在这周茹果还没有出现一次大的牙疼,所以那莫就当真了。不过,按照茹果吃糖的规律来算,大概每过一小时茹果就会有想要吃糖的欲望,每过三小时就一定要吃一颗糖的。而茹果那天从早上出去到打电话中间已经过了快四个多小时,所以那莫猜测茹果是有可能在开玩笑......不过.......”
那莫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就触碰到茹果最软弱的地方,究竟一个人能有多了解另一个人呢,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既然那莫都猜到了。为什么那莫还要冒着雨来呢。”茹果打断了那莫的话。
“因为那莫害怕,茹果万一说的是真的呢?万一茹果是真的牙疼,而那莫又不在她的身边,她该怎么办呢?”
茹果眼睛微微发红,“笨蛋,笨蛋,笨蛋。那莫是个大笨蛋,全世界最笨的……”
那莫一把抱住茹果,也随声附和,“那莫是全世界最笨的笨蛋。”然后那莫从兜里拿出两颗糖,两颗有些扭曲变形的糖果。他剥开一颗糖,喂进茹果的嘴里,细声的安慰她,“好了,不哭了,都怪那莫那个笨蛋”。茹果擦掉眼泪,被那莫逗乐了,嘻嘻笑着,那莫给的糖真苦。
那莫其实听清了茹果凑到他耳边时说的话,那莫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是骗他的’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茹果是不是真的在骗他,还是只是为了安慰他而骗他,已经不重要了。就像糖是甜的还是苦的,只有茹果知道。那莫并不打算询问茹果,所以他将最后一颗糖偷偷装进了自己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