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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   99

      “有警察!”

      偏僻的废弃厂区上方惊起一片雀鸟。

      林泓羽捂着腹部艰难地匍匐,场面混乱非常,比起往常更甚。

      娘的……迟逸总是晚来一步。他吃力地深吸口气,看见远处墙角歪倒的梁子琛,四处逃窜的脚步间还有趴伏在地上的童燊。

      死了么?

      妈的,我还没死呢。他咬咬牙,使劲往前爬,爬到童燊边上,吃力地拍他脸。

      童燊没受伤,只是晕了。林泓羽松了口气,在他身边躺下来,呼哧喘着,望向静默的天空。

      生命在流失。

      好多小时候的、早就忘记的画面一帧帧地浮现,林泓羽隐约记起来老爸年轻时候的脸,几乎和他哥林泓飞一模一样。失败的婚姻打败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又创造了另一段失败的婚姻,循环往复。这辈子混过去倒也可惜,因为这个糊涂老爸的糊涂帐,自己能这样轰轰烈烈活一段,好像也不错。

      林泓羽把头靠在童燊肩膀上,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没啥遗憾。

      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被摇醒了。林泓羽吃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男人。男人罕见地皱着眉,疤痕遍布的脸拼凑出奇怪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焦急地喊着什么。

      林泓羽听不清。

      小羽,小羽。

      “余望!”简柒满脸是血,他跑过来拉住余望奋力地跑,“跟我走!快跟我走!”

      但是他拉不动。

      余望定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

      简柒右手几乎抬不起来,他惊慌地看着警察剿匪现场,几乎是在哀求:“余望,你跟我走,我求你了!来不及了!”

      余望贯来如死水的眼睛里有异动的情绪,那情绪令简柒抵触畏缩。“余望……你别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想跟你活在一起,我求你了。”

      简柒腿一软,卑微地跪下去,“我不想死……余望,我不管你是谁,你带着我,你带着我……”

      余望被他拉扯得蹲下身,嗓音也变了,竟然不是喑哑的。“简柒,你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

      简柒讶异地抬起眼,这个声音不属于余望。并且此刻的余望虽然还是那张丑陋的面容,可是眼神、情态全然变了,仿似那张脸是个面具,藏着另一张面孔。

      讶异也只有一瞬,便成了情理之中。简柒忽然笑了一下,“余望,我就知道……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你永远看不上我。”

      余望没有说话。

      简柒忽然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的嘴巴狠狠吻下去。

      吻完还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余望怔愣不及。简柒擦了嘴上的血,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我还是亲到你了。”说完,表情掩不住露出些许遗憾:“我想看你到底长什么样,行不行?”

      余望刚要说什么,简柒忽然睁大眼,猛地翻身将他挡住,只听得接连几声枪响,余望大叫一声,简柒便压在身上不动了。

      “简柒?简柒!”

      简柒嘴里涌出几波血,他愣愣望着余望,眸子逐渐黯了。

      “先把伤者带出去!”迟逸高声指挥着,忽而看见余望就在斜前方,立刻举枪,“双手抱头,站起来!”

      余望闻声背影一滞,缓慢地放下简柒,举起双手站起身,转过脸来。

      迟逸呈防备姿势,将他打量一遍,微微倾头,“枪扔到地上。”

      男人摸到枪,拔出来,突然抬手。迟逸应激地矮身扣动扳机,对方竟然跟他一样反应迅速,躲过枪击的同时还击中了他身后的烂仔。

      迟逸回头看了一眼,暗暗吃惊。

      “先找余淼!”对方低声道。

      迟逸一愣。

      这声音!?

      彼时的余淼正躲在一扇墙壁后头,他卸了空弹夹装上新的,凌乱的发丝胡乱垂下来,又被他刮上去,指尖在颧骨处蹭上一抹血迹。

      “真是我的好儿子。”他伸舌舔舔尖牙,手腕处的伤令他握枪姿势不标准还不自主地发抖,但眼里却有浓重的兴奋和嗜血的情绪。

      他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混战中的迟逸。便抬起枪,眯眼瞄准。

      偏偏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刺背感。

      他皱了下眉头,对上正好看过来的余望。

      他?

      余淼顿住。自己给了他第二条命,忠诚得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这是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

      “他在那里。”

      ——余望的嘴巴动了动。

      好个背叛我的看门狗。余淼朝迟逸放了一枪,迅速掩身,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这条忠诚护主的狗曾经不叫余望,这是自己赐给他的。

      他的原名叫江源。

      “一组二组!”迟逸冷静地下达命令,厂区东西两边立刻散出更多人手,成交叉扇形逼向余淼的藏身点。

      他转头去寻余望,那人却不见了,定睛看去,对方正在角落抱起地上的童燊准备往外送。

      这人到底……

      余光瞥见余淼的枪口正对着那人。

      迟逸一惊,“小心——!”已然不及子弹速度,那人略一踉跄,坚持跑了一段,终于不支,跪倒在地。

      童燊滚了下来,迷糊转醒。

      他迟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等对方抬起脸,恍然想起这是余淼的人,忙抓起枪指着他。

      但是男人并没有作出反应。

      男人单手撑地,额角布满汗珠,有些疲累地看着童燊。

      那种眼神,很熟悉。就好像,认识了很多年。童燊甚至从那眼睛里看到压抑不住的开心和喟叹。他的心口猛然勃跳起来,一种强烈的感觉挤上喉口,直至男人的眉头因疼痛微微抽动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

      “阿燊。”

      世界俨然停滞了。

      童燊的心跳剧烈加速,又恍然刹止。

      男人的嘴角扬起来,一遍又一遍地看他的脸,“终于……见面了。”

      童燊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男人低下头看了眼掌心的血,轻轻叹了口气。童燊膝行靠近,两只眼发红地、小心地看着他,“你……你?”

      男人吃力地笑了笑:“太久了,你都已经……忘记我了吧?”

      “是你……?”童燊眉头一皱,双手发抖地碰他的脸,疯了一样撕扯那些疤痕。那种胶长年累月地粘在脸上,几乎成了江源皮肤的一部分。童燊撕到一半,猛地把他抱住,好像要把人摁碎了一般。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江源闭上眼睛,使劲把童燊搂住,“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童燊使劲摇头,只要林泓飞没死,只要还活着,还有什么所求呢?他好想大哭,想发泄压抑了几年的痛苦,可是这一切爆发得太突然,他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林泓飞有气无力地重复道。他的手臂有些发软。童燊松开怀抱,他便倒在地上,背上两个枪眼直接贯通至腹部,血一股股地冒。

      童燊脸色一白,嘴唇都在抖:“泓飞……泓飞,来人,快来人……阿泓!阿泓!”

      没有人帮他。

      童燊无助地看着四周,仓皇惊惧间,他看见余淼从一闪窗户里匆匆跳出来,逃窜而去。

      童燊忽然定住了。

      他拿起枪,双手托住,麻木地瞄准。

      砰。

      ——

      林泓羽猛地睁开眼。

      满目白色。

      输液瓶无言地滴着药水,陪护椅也是空的。

      “醒了。”迟逸带着几个人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示意那几人坐到沙发上。“感觉怎么样?”

      “半死不活。”林泓羽抚住额头,又猛然惊醒:“童燊呢?”

      迟逸和那几人对视了下,“他没事。”

      林泓羽皱皱眉,“我梦见他杀了余淼。”

      “应该说未遂。现在正在审理他的案件。”

      “谁的案件?不应该是余淼的案件?”

      迟逸舒了口气。“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林泓羽坐起身,腹部的伤令他不得不歪坐,“你知道童燊的立场!没有他你抓不了余淼!”

      迟逸盯着他,等他自己平稳情绪。

      林泓羽麻药刚过,头还晕,复又无力地倒下去。他沉默地看了会儿天花板,“既然要算,那我也该坐牢。”

      “……确实。”

      “他会死吗?”

      “我会帮他请律师。”

      “……至少多久?”

      “……”迟逸顿了下,“估计不低于五年。”

      林泓羽发出一声嗤笑。

      “老子有的是时间。”

      他看起来情绪并不稳定。迟逸略一思忖,决定暂时不告诉他太多讯息,以防影响接下来的问话。他让出空间给那几位警官,自己退出病房。

      踏出医院,扑面而来一股冷风。他抬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这样的祥和超乎现实。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弓拉满弦,呼地一下,结束了。

      迟逸驱车开向部队医院。

      特殊病房依旧有人把守。

      迟逸进不去,便在外头坐了半个钟头,局里来电话催了,才起身回去。

      以半山别墅贩案为引索,警方再次翻查宏帮案底,并专门成立专案组,细查兴会余淼涉黄赌x一案。

      几案并查,牵连重大,并揪出以朱永言为典型的结党营私分子,同时活捉几年前就在榜的通缉要犯莱比、葛译文,与国外警方协查钟亦杰重大卖x案。一时间,各台新闻全部聚焦于此,昔日默默无闻的平兰山成了新闻电台络绎不绝之地。

      林泓羽几乎再没见过童燊。只一次,在庭审上,童燊戴着手铐,垂着眼,只看了他一眼,全程站得笔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另外,所有的事情,童燊都把林泓羽撇得干干净净。

      ——

      三月后。

      尘埃落定。

      林泓羽开着车来到一片老城区,这儿房子虽老,但都是小院小户,舒坦又自在。他熟练地停了车,拎着一袋子东西推开院门。

      秦臻正提着水壶浇花,听声儿都知道是他。“东西送了?”

      “送了。一个月之后再去。”

      林泓羽把东西放下,转头又要走。

      “哎?坐下!”

      林泓羽瞧瞧他,只好退回来,一屁股坐进竹椅里头,还颇不耐烦:“说什么?我还得赶去我哥那儿呢。”

      秦臻立刻压他:“噢,有哥就不管我这个老头了是吧?那去去去吧,不耽误你!”

      林泓羽撇嘴:“你还闹上脾气了,我说了给你养老送终就肯定办到,这不是这几天忙吗?”

      秦臻瞅他一眼,拍了手上的土,也坐下来,顺便给他倒了杯茶。“童燊怎么样?”

      “还行,说是六年半,但他这么听话,肯定能减刑。我今天送了不少东西进去,应该不缺什么了,等下个月我再去看他。”

      秦臻了解林泓羽性格,看着表情像是云淡风轻的,心里头保准心疼得很。问题是,林泓飞没死是个大好的消息,但三人之间的瓜葛又该怎么办?

      “我想过了,我哥怕是要落下病根,下辈子我管他管定了。童燊我也养,跟他心里头到底是谁没关系。”

      “谁都养,你当你土财主?”

      “没钱就挣,怕什么?”林泓羽插着口袋,对着天空哈出口白气,“我决定了,我要报个班考个大学,拿个文凭,找个好点儿的工作,等童燊出来的时候我就把生活安排得好好的,就等他来补个空缺!”

      听他说要念书,秦臻最高兴,“这好!这样,你念书这钱老秦来拿!哎——你别跟我犟,你不叫我出这个钱,老了你也别管我!”

      林泓羽懒得跟他论,“你那钱留着喝酒吧!”说完便迫不及待站起身来要走,“我得赶去我哥那儿,他还等着跟我一起吃晚饭呢!”

      老秦追出来,外头的夕阳正洒在院棚顶上,“混小子!就不能捎上我一起去?”

      林泓羽降下车窗:“那你倒是快点啊!”

      老秦骂骂咧咧跑进屋拿了件外套和帽子,又忙跑出来,口中絮絮叨叨:“迟逸那小子我铁定得说说他!说好了泓飞出院住单位房,不做声不做气就把人接回家了,住那么远每回还得我赶过去!”

      林泓羽不以为然:“我觉得迟逸这人不错啊,我哥现在生活不能自理,有个人照顾不挺好么。”

      秦臻哼了一声,扣上棉帽,车辆在平整的路面行驶,外头的海面波荡着粼粼光纹,这就是他心里头渴求了许久的安宁的退休生活。

      ——

      六年后。

      高大的铁门缓缓推开,走出来个瘦白的男人。外头是初春的寒冽,还有空旷的温日。

      远处站着几个人。

      童燊提着包朝那方走去。他看见穿着短外套的林泓羽笑着向他走近。童燊忽然紧张起来,这一切像假的。他习惯了隔着玻璃看林泓羽的脸,隔着听筒听他的声音,可是忽然之间对方成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高大男人。

      “扑”地一下,林泓羽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欢迎回家。”

      童燊小心翼翼地在那怀里感受了许久,林泓羽亲昵地把他脸抬起来,童燊居然觉得尴尬。他不敢看林泓羽的脸。

      太久没见了。自己类似于出了笼子的猴儿,心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自卑。

      但林泓羽的脸上却有掩不住的高兴,他把童燊肩膀朝身后推去,“看,大家都来了。”

      好多人。好多熟悉得不得了的面孔。

      “童先生。”“童先生。”

      大家洋溢着笑脸,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边上是只轮椅,肖妍推着,梁子琛坐在里头,笑眯眯地喊:“童先生。”

      童燊呆呆地望着。“你们,你们……”

      “琛哥膝盖伤了。不过嫂子不嫌弃。”林泓羽玩笑道。

      说完,林泓羽牵起童燊的手,“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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