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水良人

76、第 76 章

　　76

　　上午九点，苏海市疾控中心。

　　保安握着对讲机在阳伞下来回踱步。街对面是一排早餐店，高峰期店里人很多，不断有年轻人拎着打包袋匆匆走出来骑上电动车赶去公司上班。

　　真是个普通的日子。

　　“天气好啊。”保安伸了个拦腰。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保安愣了一下，张望去。只见斑马线中央停着个瘦矮的男人，戴着口罩，穿了件过厚的外套，手里还拎着只塑料袋，身前半米堪堪刹住一辆白色小轿车。

　　“看不见红灯啊！真不怕撞死你！”车主吓出一头汗，探出身子破口大骂。

　　男人好像并不在意，拉高拉链，缩起肩膀小跑过了马路。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回神，各自继续上班路。

　　保安一直在张望。

　　那个男人越跑越近，逐渐放缓步子，走到门口来。

　　看眼睛竟然是个年轻人，头发有点脏，衣服也老气，远看像个不修边幅的乡下男人。

　　“干什么的？”

　　“……我想来做个检查。”

　　保安打量他一遍，点点桌子上的登记簿，“身份证拿出来，登记一下。”

　　男人略微迟疑，“没带身份证。”

　　“做检查不带身份证？放你进去也没用，里面还是要登记。”

　　男人犹豫片刻，“我能不能先进去，等会叫人送过来？”

　　保安见多了这样的人，看那支支吾吾，畏缩闪躲的姿态，大略也知道了对方来的目的。“那你先写，检查肯定是要身份证才能做的。”

　　“谢谢！”男人赶紧道谢，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划拉一通，忙不迭跑进去了。

　　保安看了眼本子，又看了眼男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男人上了楼，边走边小心张望，整层楼都没什么来客，办公室里都是些工作人员。一直走到尽头处，门框上有个标识：皮防科。

　　男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刮刮头发，整张脸只露出眼睛，方才敲门进去。

　　“我来做个检查……”

　　里面只有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利落地对着电脑忙活，闻声回头笑了笑，“您好，有什么事？”

　　男人拘谨地捂紧衣裳，将口罩捏紧，“听说……听说你们这儿，给免费做艾滋病筛查？”

　　姑娘顿了一下，面色不变，“对的，您先坐。”她指了下边上的凳子，回身从一只材料盒里抽出表格，“要先填个表。对了，身份证拿出来下。”

　　男人很紧张，“必须要身份证吗？我报给你行不行？”

　　“抱歉，我们要录入系统，必须核实的。这在哪儿都一样，去医院也一样。”

　　男人没办法，踌躇片刻，从衣裳内口袋掏出皮夹拿身份证。

　　“好嘞。”姑娘接过来点开电脑系统，“您做检查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

　　“对，就是为什么想起来做这个检查？”

　　“……”男人垂下脸，“做一个总比不做好……”

　　姑娘看了他一会儿，换了种方式问：“你最近去过哪些场所？比如按摩店、洗脚城一类，会让你产生这种担忧的地方？”

　　男人指头直搓，欲言又止。

　　恰在此时另一个同事进来与她搭了几句话，男人立刻埋头不吭声了。见状，她悄悄点点表格，小声道：“这个问题表里也有，你照实写，别担心。”

　　——“周主任，打扰了。”

　　小姑娘拿着表格走进副主任办公室，桌边人立刻抬头，透过眼镜上方的空隙看来人，“噢，小黄。”

　　“周主任，我想请您看看这个。”小姑娘走到她身侧，指向表格中的一栏，“这是刚刚一位男病人填写的，我们采了样本，请他三个工作日后过来拿结果。”

　　周主任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神色逐渐严肃。她侧头，两人相视的眼神不言自明。

　　“叫小赵检查了没有？”

　　“查了，赵老师说有典型的外生x器溃疡等症状，病人坦白曾有一次□□史，但是赵老师偷偷告诉我不可能只有一次。”

　　“这些人，嘴都不老实。”周主任思索半晌，嘱咐道：“这段时间不太对劲。这样，你继续做你的事，有一样情况的都收集起来，我来跟上面汇报一下。”

　　“好的。”

　　千禧街的“反毒”宣传做得如火如荼。

　　但凡有个篱笆、墙栏就有大横幅，那些套话一句没有，全是“坚决抵制x品，欢迎举报！”这类简单粗暴的大白话。还印了一车传单，从街头发到巷尾，一家不漏。

　　炒菜店老板挺个大围裙一脸懵。“阿泓，这又是哪出？”

　　“看见没？‘珍爱生命，远离毒品’！”林泓羽往他桌上又放了一沓传单，“这都归你了啊，来你家吃饭的必须人手一张。”

　　“嘿，我们哪能接触到那玩意儿？”老板用手肘顶顶他：“说起来，你们做不做这生意？”

　　“做啊。”

　　“那行，你跟我走，刚刚梁子琛那拨还说举报一个奖励一万块钱！”

　　“做梦呢。”

　　俩人开了会儿玩笑，林泓羽又给他添了一摞，“必须人手一张啊。”

　　“哎，你怎么还越给越多了你！”

　　忙活一上午，一大帮子人才算是干完一半，下午还得往北区跑跑，那边儿铺子少，还有个水兰汀，平时去得不多，不过今天不能落下。

　　林泓羽这拨人暂时歇下来，聚在常吃的小饭馆吃午饭。

　　正侃得起劲，林泓羽瞄见楼下街边有辆车已经停了许久，也没人上下，车玻璃开了半掌宽的一小截儿，隐约露出个男人肩膀。

　　车内人抬头看他，正好与他对视。

　　林泓羽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打招呼。

　　对方也不尴尬，冷淡地撇过脸往嘴里塞面包。

　　没一会儿，车窗被人敲敲。男人降下玻璃，林泓羽正支着胳膊靠在门边，“警官，来都来了，上去一起吃嘛！”

　　他自来熟地伸头看看对方手里可怜的面包和矿泉水，“啧啧”两声，“你们这待遇也太不够意思了。来来，给你加两道菜，保证不违反规定。”

　　男人是迟逸身边的小警官，几次碰面，林泓羽都眼熟了。

　　他可是真心邀请，不过对方完全不领情，把面包团进塑料袋往前头一扔，“用不着，我饱了。”

　　林泓羽看看四周，叹了口气，“警官，你跟了我一上午，我这辛劳和汗水你可都看在眼里。哝，这横幅，啊，这标语，是不是够支持咱们人民警察工作的？我们可是坚决执行迟警官的工作方针，虽然他冤枉我，是吧，还冤枉了好几次，可我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就是因为我有一颗做善良公民的心……”

　　男人不耐烦地皱起眉，“你说完了没有？”

　　林泓羽拍拍车子，“真的，一个良心建议。让你们迟警官别只盯着我们，没用，查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男人冷冷地看着他。

　　林泓羽笑得很无害，“怎么样，叫上你那几位警官同事，一起上去好好吃顿饭，放心，我们又不是□□，不敢欺负警察。”

　　“拿开。”

　　林泓羽一愣。

　　对方再次冷硬重复：“把你的手拿开。”

　　林泓羽缓慢直起身。

　　男人冷瞥着他，“好好珍惜现在自由的空气吧，总有一天会抓到你们。”

　　林泓羽僵在原地。

　　或许是出于职业素养和大局意识，男人明显在竭力压制愤怒。在他眼里，他们这帮人可恶之极又狡猾之极，令他们一次次行动失败，社会地基被不断侵蚀。他们是蛀虫，是毒瘤。

　　“阿泓？”两个弟兄跑过来关问。

　　林泓羽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呵，好心请警官吃饭，人家不领情。拉倒！走，咱么自个儿吃去！”

　　听说千禧街兴师动众搞了一上午，下午来了这边又接着搞，于是水兰汀茶楼也看起热闹来了。

　　简柒倚坐在三楼窗边，摩挲下巴观望。林泓羽肩上随意搭着牛仔外套，正大大咧咧地使唤人拉横幅，两棵树当中一系，硕大的“远离黄赌毒，全家都幸福”几个字儿正对水兰汀大门口，叫人不注意都不行。

　　“什么玩意儿，一边高一边低！这边上来点！”

　　简柒插着口袋踱下楼去。

　　“林老板。”

　　林泓羽回过头，“哟，简老板。”他拍拍手，一副刚忙完的样子。

　　俩人算是第一次正式会面。不过鉴于之前“交手”多次，双方都没有装陌生的意思，统一笑得很“客气”。

　　“这是，改行了？”简柒懒洋洋地打量大红的横幅。

　　林泓羽嘴角一勾，“哪能啊，这叫公民的职责。噢！这个位置我特地选了这条横幅，加上黄和赌，跟你们比较相配。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简柒煞有介事地拉长音，“就是对着我水兰汀的大门口，不吉利。”

　　“哈。”林泓羽耸耸肩，“反正是我们的地盘。”

　　俩人正好一个在路牙上，一个在路牙下，便是地盘的划界。简柒保持着懒散的笑容，眼睛在墨镜后头，不知神情。

　　不过能看出来的是，这个生气勃勃、嘴还欠的林泓羽并不讨他喜欢。

　　“听说你才被请去警局喝茶，刚回来就改头换面，是那儿的普法教育做得深入人心嘛。看来应该再多去做客几次。”

　　“托简老板打的小报告，我们老老实实坐那儿听了一晚上普法教育，简直脱胎换骨！哎，建议简老板也去试试，着重听这俩，”林泓羽故意指指横幅上“黄”、“赌”二字，“对口。”

　　不远处有便衣。

　　简柒心里清楚得很，但他并不在意。弯起嘴角道：“听起来你们也对这个感兴趣。”

　　“那不至于。”林泓羽撑着树站没站相，“就是感兴趣我们也没这么多美女，不像兴会，连简老板都像个小姑娘。”

　　简柒不气反笑：“噢？比童少爷更像？”

　　林泓羽顶了下腮，没说话。

　　简柒细长的双腿微微分开站在那里，自带一股慵散的气质，不乏张狂。“说到童先生，别说我没有劝过你们。余先生好不容易愿意赏识收用，拒绝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林泓羽心里暗暗一动：余淼还试图收服童燊过？他弄瞎了童燊的眼睛，竟然还荒诞地认为能把人收进麾下？

　　“余先生的耐心不多，希望他不要再做出错误的决定。”简柒摊开双手倒走两步，正要离去又被林泓羽叫住，“喂。”

　　“你是不是跟踪过我？”

　　简柒顿了一下，回过头，居然叹了口气：“让人下头的自恋男。”

　　林泓羽独自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神，“……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