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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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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泓羽一愣。
对方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到医生跟前用一种老实巴交的口吻道:“家里狗咬了口脚趾头,打个狂犬病的苗。”
那医生例行问了几句,拿了新针管。林泓羽没多看,抬步出了诊室。
厕所蛮旧了,门口只挂着半截帘子。林泓羽撩开进去小解,刚拉上裤拉链,那个男人也进来了,走到旁边那个小便器跟前站定。
林泓羽洗了手,撩起帘子走了。
天台斑驳破旧,中间有个长方形的花坛,里头的月季在暴晒下蔫哒哒的,很久没打理了。林泓羽绕过花坛,去到一个能看清四方位的角落,倚着生锈的栏杆回望远处的平兰山。
不过一分钟,天台门又开了。戴鸭舌帽的男人跨上来,插上门栓,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林泓羽也远远盯着他。
过了会儿,对方将手慢慢揣进口袋握住了什么,一步一步走近。
林泓羽一直没动。男人距离他只有两步远时,忽然微微拉起帽檐,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
那是一张很正义的脸,约摸四十五岁左右。眉毛短粗,鼻梁肉挺,看着有几分慈祥。男人眼角起了褶子,含着笑意:
“不怕我是坏蛋?”
林泓羽并没有打算跟他开玩笑。“你怎么来了?”
“你没有及时联系我,我很担心。”秦臻答,“要不是来找你,还看不到你在这儿当混街仔当得风风光光。”
他说完,像看自己许久没见的儿子似的看着林泓羽。“没什么意外情况吧?”
“没有。”林泓羽耸耸肩,“山上一点儿信号都没有,我又不能用他们的信号网,不然跟裸奔没区别。”
“猜到了。”秦臻拿出口袋里特意准备的手机,递给他,“这个和你现在用的手机外型一模一样,但它可以随时收集到信号。”
林泓羽接过来,确实,这手机表面上看和他的没区别。但他能隐约明白这是某种特殊的卫星手机,不需要一般的信号和网络就能直接和特定的人进行联络。
“有了它,任何情况你都能联系到我。”
林泓羽点点头,揣进口袋。
“言归正传。”秦臻撑着天台栏杆,“里面怎么样?”
“我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童燊和老头防备心很重,不让我接触任何东西。”
“这很正常。”秦臻道,
“宏帮被瓦解后,童燊跟前的心腹就只有陈之友和一帮鬼仔,陈之友极其精明,刘宏能兴起宏帮,有他一半功劳。他最厉害之处就是能保得自身安全,到现在我们都拿他没办法。这么谨慎的人愿意松口添人,想必是跟他的病有关。”
“病?”林泓羽想起老头是要定时吃药,似乎是心脏不舒服。
“年纪大了,什么病都找上来。”秦臻拿出手机翻出资料图给他看,“癌症,心脏也不行了。”
林泓羽扫了眼屏幕,那上面是老头买国外药的暗查记录。
报应。林泓羽心中突兀地跳出这两个字。
“这种人死不足惜。他手里害过多少人命,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又……又害死多少警察?最好让他在死之前被绳之于法!”
“我们也想,但是他恐怕命不久矣。”秦臻望着远处的房屋,“最近有些风吹草动,三队跟到了几个喽啰,手里有货,但都不多,目前还不知道源头。我敢肯定是别墅在有所动作,童燊逃不了干系。”
秦臻说着,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模糊的侧脸,轮廓精巧,能看出人物皮肤白皙,只是五官不清。
“你跟他接触到了吗?”
林泓羽看了一眼,那是童燊盲后,警方拍到的唯一一张他的照片。
“他是否真盲?”
林泓羽点了下头。
秦臻便叹了口气,对着照片不知想什么。片刻后又收起来,揣进口袋。
“但他整天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只吃饭睡觉,并不出门。除了晚上有人跟他汇报,其余时候都是老头在一手掌握。”
“他要你陪他吃饭?”秦臻有点讶异。
林泓羽没吭声,显然是觉得伺候人吃饭并不是他潜入别墅的意图,那简直令他不耐烦得很。
“童燊能从捣毁行动中全身而退,手段心计不可谓不高深,林子,你一定要小心。”
他拍了拍林泓羽肩膀,再次嘱咐:“我答应过你哥照顾好你,你可千万别给我出事。我同意你来是想要你定心回去继续读书,破案是我们做警察的责任,不是你的。”
林泓羽眼中顿时染上戾气,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别提我哥。”
秦臻无奈,现在不是争论的好时机。
“梁子琛还在下面,我不能久留。”他低头扣紧帽子,“安全第一,不准深入,随时联系我。”
他等着林泓羽答应,半晌,林泓羽才应付地点点头。秦臻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扶着帽子离去。
底下的千禧街还是嘈杂。
林泓羽掏出根烟点了,咬在齿间。远处的平兰山说高不高,可一般人却难以上去。就那么伫立在那儿,莫名有种脱离世俗的味道。
是因为有谜团吗。
他琢磨不出来。
下楼时,阿琛正好套着汗衫走出来,闻他一身烟味,“抽烟去了?”
“唔,闲着也是闲着。”
阿琛没再多问,打头先上了车。
——
回到别墅时天已黑了,阿琛直接去了二楼单独汇报情况,林泓羽去拿毛巾冲了把澡,回屋里研究秦臻给他的手机。
刚开机,秦臻就发来一条信息。
——安全到了吗?
他瞥了眼空调,躺下身打字。“到了。”他想想,又补了一句:“我屋里有监控。”
那头回得很快:屏幕防窥,放心。
这方面林泓羽还是很信他那些科技的。他麻利地删了聊天记录,门突然冷不丁地给扭开了。
他猛地坐起身,阿琛站在门口,冷飘飘地打量他,“怕什么?做亏心事了?”
“哪能啊。”林泓羽拉过被子遮住屁股,“就穿了个裤衩,我当有小姑娘进来呢。”
他说着,把床尾的大短裤捞过来套上。
也许是他很自然,手机也很大方地扔在床上,阿琛没有看出什么,开口道:“去趟二楼,童先生要问话。”
林泓羽大大咧咧地系裤绳,“童老板找我?”
“别磨蹭。”
林泓羽拿起毛巾把湿漉漉的头发随便搓了搓,趿着拖鞋先出了房门。阿琛在后头扫他,又看了眼床上的手机,无言地带上了门。
“童老板找我能问什么啊。”林泓羽一边上楼一边啰嗦,“不能是我犯什么事儿了吧?”
阿琛也不答,只管把他送到门口。“叫你去你就去。”
林泓羽只好推门进去了。“童老板?”他伸长脖子,没看见床上有人,便关了门往里走。房里好像放了什么安神的香,闻着怪舒坦的。林泓羽搓搓鼻子,正要往阳台那儿走,又听见背后衣帽间那里有响动。
“来了。”
他警敏地回过身,童燊套着白色的睡袍从那里摸索着走出来。
“童老板?”林泓羽自觉地迎上去,扶他坐到弧形的软沙发上,“找我啊?”
童燊坐下来,自然地摆好睡袍下摆,又摸摸扶手,示意他坐另一张。“坐吧。”
林泓羽不知道阿琛来汇报的时候是不是也坐着,他单膝蹲下,“童老板,我就不坐了,有什么吩咐直说。”
童燊也没多客气,弯下腰摸索着桌上的一只红封,轻轻推过来。
“这是给你的。”
林泓羽拿起,里头是一沓钱。他用指腹捋了捋,“这是?”
“给你的辛苦钱。在我这儿,不会叫手下人白白卖命。”
看来自己在外头的表现已经传他耳朵里了。林泓羽笑了一声,收得很干脆。“谢谢童老板。”
童燊又慢条斯理地开口。“听说,你今天在外面很抢风头。”
林泓羽一顿,察出对方言外之意,“就是给那个蛇仔一点颜色罢了,不能让他拿咱们当软柿子捏,骑到童老板你头上去啊。”
“蛇仔不过是个小角色,你给他颜色不足挂齿,只不过,姚泉不会放过你。”
“出来混,就是有来有回,我要是怕,当时就不会去。”林泓羽挑了下眉,把那沓钱搁桌上,“你放心,童老板,道上规矩我都懂,要是永胜堂过来找麻烦,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累你们。”
童燊侧耳听着他的话,不置可否,片刻后倒问起别的:“阿琛说今天大家伙都伤了,你怎么样?”
林泓羽低头看了眼胳膊上那道伤,那个诊所的女医生处理得麻利,给他包扎得像模像样。
“没事儿,那帮人雷声大雨点小,没一个能打的。”林泓羽说着,把桌上倒好的热牛奶递给他,“童老板,这个永胜堂怎么敢来咱们地盘挑衅?看起来也不是头一回了,他该不会是盯上咱那些铺子了吧?”
童燊没答,喝起了热牛奶,看样子是没把永胜堂放在眼里。
毕竟是当年风光无限的宏帮太子爷,当然瞧不上别人。可是经此一事林泓羽算是看出来了,连名不见经传的永胜堂都敢来踩上一脚,足以说明半山别墅已经不如当年的宏帮,人丁少不说,威望怕也不剩几分。
“那些铺子干的都是正经生意,要是沾上那帮人,恐怕得不干不净吧?到时候别给咱们惹一身骚啊。”
他一边问,一边悄悄观察童燊的神态。
但是对方的表情就像那双眸子一样,淡得没有任何波澜。
“我累了,你去吧。”童燊放下牛奶杯,他只喝了一小半,便站起身,摸索着往床边走。林泓羽跨过桌边伸手扶着,提醒道:“今晚的药还没擦呢。”
“不擦了。”
他掀开被子坐上去,花纹繁复的被子盖在腿上,那种华贵的视觉效果说不出的合适。又许是灯光黄调非常自然,丝质的奶白色睡袍一衬,林泓羽忽然觉得对方性别特模糊,说是女的也不违和。
不,准确说来不止性别。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童燊身上有太多假象,说不定眼盲也是假的,足不出户也是假的。
童燊睁开眼,“你怎么还不走?”
“……走,走。”林泓羽摸摸后脖子,掩饰方才不像话的神思,“那明早还陪童老板你吃早饭么?”
童燊困倦地轻呼了口气,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别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