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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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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沉闷的一声,舱门开了。
暗淡的光投下来,照在林泓羽胡子拉碴的脸上。
“Out。”
腰和背的酸痛在终于能出去的漫长等待中显得不值一提。他木着脸,以为听错。
“I said,out。”船主拍拍门,抬腿上了楼梯。
他回过神来,赶紧去拉身边昏睡的男人,“阿强,到了,快起来!”
没有反应。
他摸了下男人的额头,异常热烫。
林泓羽不由分说把人背起,吃力地走出昏暗发臭的舱间。
炫目的光晃得他眼前发白,他眯起眼,后知后觉空气似乎变得干燥,温度也更低,水面粼粼波动,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
——他们在船的背面。
颂坦远去了。
林泓羽架着阿强在那里驻足,他不知道这次能活着回来该感谢自己,还是佐伊,还是江源。他原以为自己无所谓死活,本来世上也没有剩下他可挂念的东西,经历了这一回他才知道原来他也想选择自己的死法,他不想像林泓飞那样死得平白,留下一肚子遗憾。
船老板站在扶手边低头叫他,手还指着反方向的岸边。
林泓羽撑着阿强上了甲板到达船头,才发现空荡的码头上站了二三十个男人,他们穿着熟悉的短袖短裤,有的叼着烟,有的咧着大牙,笑嘻嘻地冲他挥手。
为首的年轻男人蒙着眼,袖子上的丝带在风中胡乱飞拂。
林泓羽滑动喉结,干渴的嗓子刺痛。他好像没有实感。
“你他妈终于回来了!”一伙人冲上来把他团团抱住,肩上轻了,阿强被几个人接手,梁子琛抱得太紧,浑身上下的伤都给勒得痛,“你小子敢给我死在外面,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泓羽眼睛发涩,“琛哥,轻点儿,疼。”
梁子琛松开手,把他握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送出去的是个干净清爽的大小伙子,现在脏得像个泥猴,衣衫褴褛,下巴全是胡茬,光脸上就有好几处伤。
他心疼又难受,骂了一句:“他娘的。”
一帮人都围在耳边啰嗦,林泓羽看向那头的童燊。
他站在那里,真假虚幻。
“童先生站这等了两个小时。”梁子琛说。
林泓羽两条腿都是伤,抬起来很笨重。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他跟前,看见对方额前的头发,还有给风吹得泛红的脸。
“欢迎回家。”童燊笑着说。
林泓羽一把把他抱住了。
他像个流浪回来的小狗,脏兮兮又邋遢,把童燊洁白的的衣裳蹭得不像样。童燊抬起手抱住他,轻轻拍背,“……没事了。”
林泓羽委屈得很,埋在他颈子里,也不说话。
众人都没上前。
秋天来了,炎热得望不到头的邹城夏日,终于结束了。
林泓羽睡了十分漫长的一觉。
睡梦间偶尔能感觉到有人解了他的扣子听心率,还有人帮他换输液药水。梁子琛时不时回来到床边说几句,内容听不分明,他好像睡着,又不完全睡着,只是睁不开眼,整个人沉得陷进床铺里,渴求睡眠。
小羽。
小羽。
“唔……”他不知不觉发出无意义的一声,掀开疲重的眼皮。
病房很大,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十分柔和。一个男人站在窗边轻声打电话,他体态很好,西裤包裹的腰细得不像话,向上的腰背却很直,在宽松的欧式长袖衬衣修饰下显得格外矜贵。
“你醒了?”
林泓羽缓慢地转过头,梁子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笑着抬了抬下巴:“认得我吗?”
正打电话的童燊听见声音立刻朝这边侧了下身。
林泓羽想回答,但是嗓子发不出声。
梁子琛两手撑在床边,笑起来的模样特精神,“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命大,这么虎,阎王爷都不敢收。”
他这人就是有这种叫人定心的特质,林泓羽在颂坦的时候除了想他哥,就是有点儿想梁子琛,特别是跟那群雇佣兵一对n单挑的时候,特希望梁子琛能再次从天而降帮他把这帮混蛋揍个满地找头。
“……琛哥。”他终于发出声,有点孩子气地说:“看见你真好。”
“现在知道我好了?看你以后听不听老子的话。”梁子琛故意磕碜他,大手在他脸上一捏,“赶紧的养好,跟琛哥喝酒去。”
童燊挂了电话。
门从外头带上,硕大的单人病房特别安静。林泓羽盯着他的脸,一眨不眨地,把他的五官全数梭巡一遍。童燊好像永远这么淡然的表情,高兴也好,不在意也罢,显得自己活着回来这件事很渺小。走之前两个人的拥抱好像就在昨天,太淡定的重逢未免不符合预期。
“想吃什么,我叫人送过来。”童燊先开口。
“不想吃什么。”林泓羽说。
他撑起身想要再靠近些,又被输液管扯住。于是干脆拔了管子。
童燊听着动静不对,“你做什么?”
林泓羽吃力地坐起来,攥住他手腕,“我有话问你。你和江源,到底什么关系?”
童燊露出惊讶的神态。但那神态很快平复。
“是你猜想的关系。”
林泓羽一怔,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地承认。
“我们在精神上约定余生,互相寄托,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我们……就是这般的关系。”
他说的认真而笃定。
林泓羽低下头,慢慢松开手,“……那我怎么从没有听你提起过他。”
“因为有些话,无从说起。”童燊垂下眼,“他的死是个天大的玩笑,提起这个名字只会让我深切体会物是人非的现实,不如埋起来,让自己也糊涂。”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没有提前告诉你。”
“…….哈。”林泓羽望着他的脸,“所以我确实是被你利用了,对吧?利用我不懂你对付男人的手段,蠢得以为你对我有那种意思,一个人纠结,还差点死在颂坦?”
“我没有对你用过任何手段。我也说过,不会让你死在颂坦。”
林泓羽不想听这种话,他就是被童燊这种模糊的句辞带偏的,连暧昧的拥抱都不算什么,再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
“你搞清楚,我不是江源,我不管你是摸我觉得像,还是单纯拿我打发时间,我都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我现在是活着回来了,就算没有,你也不会真的在意,不是吗?”
“当然不是!”童燊也皱起眉,“你为什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说你究竟拿我当什么?”
童燊抿紧嘴不答了。
“林泓羽,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我就是幼稚,”林泓羽拗上劲儿了,“你救我干什么?本来不就打算拿我跟葛译文做交易吗?你当初收我做你的马仔是不是就等着下这一步棋?”
童燊实在与他辩驳不过,干脆放弃解释。
林泓羽见他这样,闷闷倒进床里也不吭声了。
局面已经不是戏剧化可形容的——他和他哥林泓飞竟然会喜欢上同一个人,在站在童燊的对立面的情况下。现在童燊为江源报仇了,他还算自己的敌人吗?他甚至比自己这个弟弟做的还多。
到底是喜欢上哥哥恋人的自己荒唐,还是当初喜欢上宏帮太子爷的江源更荒唐?
“我说不是,你也不会信。”
童燊抬手捏了下鼻梁,又滑至额角撑着,沉顿半晌,
“从你执意要去颂坦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我关于江源的问题。我不想让你去,是因为我想逃避,更因为怕你出事。答应你去,是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而且……也想让你亲眼看一看江源看过的一切。”
“……江源看过的一切?”
“他去过颂坦。那时候的颂坦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法之地,各种毒枭制定规则,决定生死,无谓黑与白,只有枪械与交易,那一切都令他难以忘却。他回来后告诉我,世界上有无数个‘宏帮’,但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一个颂坦,任何人亲入颂坦都会被那种黑暗和混乱所震慑,生活在幸福中的人们根本无法想象世上会有这样的角落存在。”
童燊抬起眼,好像在注视林泓羽的脸一样,“孤单,落魄,与之相比不值一提。或许你在破旧的筒子楼里感叹过老天的不公,但你想象不出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蜷缩在肮脏的角落乞求一撮粉末的样子,癫狂,沦落,行尸走肉。这样的画面江源看了很多,他唯一担忧的,就是他的弟弟在缺乏陪伴中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泓羽眼眸一颤,吃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
童燊换了个更为松散的姿势,“江源说他的弟弟和他性格天差地别,哈……相处下来,确实迥异。”
林泓羽有些慌乱地窜起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起。”
怪不得……童燊对江源该有多熟悉,才会摸了遍他的脸便当即决定留他?林泓羽瞬间觉得自己像个智商低下的小丑。
“那你居然还利用我对付陈之友?你,你也太毒了吧!?”
童燊动了下眉头,站起身,“作为江源的弟弟,你可以选择继续在筒子楼无声无息地活着,但你既然选了另一条路,就应该做好卷入其中的准备。陈之友我必杀不可,如果你连这样的考验都顶不住,你也无颜叫他哥。”
林泓羽完全语塞。
童燊伸手一推,林泓羽便跌坐在床。“你现在经历的一切和江源都不能相提并论,我怎么可能拿你当他的替身?陈之友害死江源,难道你不该参与报仇吗?枪林弹雨的颂坦江源都能毫发无伤地回来,你不过是去一趟乃至就险些丢了小命,难道我该夸你吗?”
“我……”林泓羽对着他的脸居然一个字儿也辩不了,他说的是事实,林泓飞做什么都是无可挑剔的,和他哥比起来,自己确实矬之又矬。
他想反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自己还他妈救了陈之友一命……可是问了也是自取其辱,他在童燊心里幼稚又冲动,怎么可能告诉他计划?他知道了只会直接找陈之友拼命,但凡想私下弄死陈之友,童燊早就让梁子琛动手了。
林泓羽愤怒又憋屈,揪紧床单,更觉自己一身绷带无比可笑。是啊,他只是去了一趟乃至,葛译文看在江源的份上甚至没有杀他的心,就算这样自己都差点死在那里,这么没用,童燊怎么可能分不清他和江源呢?
“起来。”童燊站在他面前说。
林泓羽垂着头不吭声。
童燊似乎叹了口气,走近半步抬起手抚住他的耳侧。
林泓羽脑袋顶着他的肚子,像个落水的小狗儿。
撕开一层本就不存在的隔膜,林泓羽才知道他哥离开了,却给他留了个不算亲人的“亲人”,这些日子童燊对他的优待和容忍都是特别的,他尽量不拿他做江源的弟弟去待,可是自己依旧成长得不尽人意。
“我哥……”他低低地出声,又因为哽咽堵住了。
童燊低下头,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一直很想念你。”
林泓羽嘴一瘪,埋进他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