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水良人

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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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房间里，依稀能看出床边有简单的仪器还有高立的输液架。床上的人半躺着，口中发出断续不明的声音，好似这样可以稍微减轻病痛。别墅里太安静了，就像人都走空了一样，老头阖着眼听，就是听不到这个点该有的动静。

　　“来人……来人……”

　　沙哑的声音并不能传播很远，他持续地用命令的口气呼唤保姆，可是怪了，保姆也不来。

　　老头有些累，他看了眼输液瓶，里头没剩多少药水了。于是更加愤怒，这种时候！在这种时候，保姆居然又去偷懒，是看他活不长了，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是吗！？

　　“杂碎……”他骂，歪头望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便吃力地伸出手去拿。

　　明明只有一胳膊的距离，老头却怎么也够不着，他的手抖个不停，涨得脸发红，眼也发红，口中还在骂：“狗杂碎……”

　　忽然，门“咯哒”一响，一个人出现在那里。

　　老头便一歪，放弃了拿手机，“你死外边去了……！”

　　对方并没有小跑着过来伺候他，而是反手按亮了灯。老头呻吟了一声，被光晃得发蒙，他早说过不准开顶灯，太亮！保姆又不长记性！他用苍如枯枝的手捂住脸，连声道：

　　“关了！关了……！”

　　对方走过来，带着外头暑气和空调凉气夹杂的奇特气味，嗓音很硬：“陈之友。”

　　老头倏地睁开皱皮的眼，梁子琛站在那儿，皱着眉头，脸晒得很黑，还沾了好多血。老头骇得一抖，抹抹眼，才发现并没有血，是自己被光晃走了眼。

　　“你，你装鬼催命……？”老头气急败坏。

　　梁子琛点开手机，滑出张照片亮给他看。

　　老头看了一眼便愣住了。又瞧瞧男人冷淡的神色，迟缓地笑了一声，“阿燊不是翅膀硬了……怎么还要来求我？你叫他……叫他自己来……”

　　“他在坐硬板凳，来不了。”梁子琛的声音不止是冰冷，还有威胁。 “蛇仔死在里头了。”

　　老头脸上的笑僵成奇怪的弧度。

　　梁子琛没有多话，捡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扔到他手边，

　　“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秦臻领着林泓羽下楼来，拉开铁门，又把他关了进去。彼时一楼像往常一样忙得鸡飞狗跳，电话声此起彼伏。

　　“老实点。”

　　隔着道铁栅栏，林泓羽都能看出秦臻放心不下他，但他对于这种关怀总有种不屑。他胳膊肘撑着铁门，一副流氓相：“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阿sir。”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一个警员百忙之中拿起听筒，“嗯嗯”应了几声，语速逐渐慢下来，表情也明显凝肃。“你说什么？”

　　莫名其妙的，边上几个警察也都静了，只见他迅速扯了张纸，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又立刻将听筒递给另一个人，“小张，快，别让他挂了！我去找迟队！”

　　说完，差点绊了个跟头，拿着那张纸就冲向了二楼。

　　林泓羽敏锐地和秦臻对视了一眼，后者几乎没做停顿，立刻快步上二楼。

　　没过多久，楼上就传来嘈杂的动静。林泓羽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又听见一阵脚步声，迟逸带着好几个人冲下来，风风火火地走了。

　　到底什么情况……？难道是又有新的证据了？

　　“看什么看什么！”看守的警员走过来硬声道：“坐下！”

　　林泓羽只好退回墙边坐下，琢磨着到底会是什么事儿。可他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根本无法判断。

　　就这么空等了半个多小时，被叫去楼上审讯的弟兄们总算一个接一个地下来了。林泓羽怕引起注意，等他们都三三两两席地而坐之后，等不及地问：“楼上什么情况？”

　　大家伙很茫然：“什么什么情况？”

　　……看来没牵连到这几个审讯室。

　　林泓羽失了劲头，言简意赅道：“刚刚那个姓迟的警察急匆匆就走了，可能是又找到了什么证据。”

　　几个弟兄脸色一变。“不会吧？找到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

　　有人低声说：“会不会是琛哥？”

　　“琛哥？”林泓羽皱起眉。

　　“对啊，有可能是琛哥！”大家纷纷赞同，“童先生被困在这里，琛哥不会不管的！”

　　“有道理！”

　　看他们自顾自地燃起希望，林泓羽倒半信半疑。就这情况，梁子琛要怎么救童燊？难道是把迟逸支开，来个调虎离山，再带人“劫狱”？这也太天方夜谭了吧。

　　而且现在迟逸手里有很多对童燊不利的证据，只要费一些时间让张云和赵川开口，童燊逃不掉的。

　　或者……梁子琛要故技重施，想办法让张云和赵川像蛇仔一样，再不能开口说话？

　　等等……赵川？林泓羽突然想起这个人。他在别墅见过一回，长相普通，毫无特点，戴个眼镜，却不大像老师。林泓羽记得那天还特意在书房门口晃悠了几遭，里头确实是在教盲文，但是没多久后童燊就跌伤了脚，赵川也因此丢了这份私教工作。

　　现在回忆起来，林泓羽还是觉得童燊跌伤脚这件事发生得很突兀，而且事后好像也并不很疼。他有点怀疑这会不会是童燊故意的，好找个理由炒了赵川。

　　可是这说不通。赵川负责为他送“货”，没了赵川，“货”都压在铜锣巷酒吧了，可见并没有第二人选来替换赵川，童燊又何必这样呢？就为了陷害蛇仔，让他量刑更重？

　　不对……不对。

　　这么一盘算，林泓羽突然发现很多事情合不拢。举报蛇仔的不是童燊，因为这样虽然会达到让警察发现永胜堂的交易的目的，却也会牵扯出赵川送货事件，而且既然有货压在铜锣巷酒吧，蛇仔怎么可能一无所知？显然是在某种层面和童燊达成了共识和置换交易，也许童燊给出的筹码就是张云的货源。

　　如果是这样，那更不会是童燊举报。还有，如果说童燊以前在宏帮只是刘宏养在外面的“便宜儿子”，那他在宏帮根本不会有什么实质性地位，这一点从姚泉的言语中就可以看出来。那么这样的一个身份真的能庇佑和支使“自视甚高”的宏帮老成员张云吗？

　　那么，能支使张云的……还能有谁？

　　……陈之友！

　　林泓羽灵光一现。没错，只有陈之友！秦臻说过，当年宏帮话事人刘宏左膀右臂的其中一人就是陈之友，他的地位和话语权远高于童燊。阿强他们也说过，陈之友生病之前一手掌控别墅事务，行事专断蛮横，别墅里干活的无一不敢怒而不敢言。张云在平兰山下藏匿许久，九成是他的手笔！

　　所以……赵川与张云会不会都是为陈之友干活？

　　这样想来，很多事反而通顺了。

　　赵川为别墅送“货”，给的不是童燊，是陈之友。他受尽病痛折磨，又苦于无有效药，只能吸食这种东西缓解疼痛，可是这东西对肺和心脏又有致命危害，所以他的病才会进展如此迅猛，近乎膏肓。那天晚上陈之友仿似“鬼上身”，很有可能就是吸食致幻导致的一系列怪异行为。

　　没错……林泓羽下颌收紧，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举报永胜堂的人会留他的名字。陈之友这样宁可错杀的性格，应该早想除掉他了。也就是说，那天菜市场，也是老头透漏的消息。

　　陈之友的计划应该是借永胜堂的手除掉他，也给童燊一点苦头吃吃，叫他不敢再对抗自己的权威。至于赵川和张云，他能摆得平，也能堵死他们的嘴，比如现在迟逸想尽办法也没挖出有力供词。可连他也没想到，蛇仔会死，在警方眼皮子底下搞出人命，这事情的发展方向可就难掌控了。

　　太大意了。他以为老头病倒了就可以不用管，没想到还能兴风作浪。

　　林泓羽眉头拧紧，将事情从头思索了一遍。老头有病，童燊却默许他不去医院，令他只能偷偷购买国外药物；其后赵川被辞，老头的“特效药”也被扼断；铺子转让，气得老头病重，同时也将烫手山芋扔给了永胜堂；熟知老头性格，任其举报，引得警方愈查愈深。这一连串的事件放在一起，竟然如此顺理成章。

　　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后，林泓羽吃惊地发现，这简直就是童燊为老头量身制定的、棉里藏刀的“催命符”。

　　所以这一案其实是童燊和陈之友的博弈？童燊竟然这么想除掉陈之友，以至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将计就计。这已经不是“青春叛逆期”能解释的了吧？跟老头的计划比起来，童燊的反击似乎更隐晦，隐晦到你不注意就近同于没有发生。

　　这会儿再想想童燊那两耳不闻窗外事、淡漠自持的样子，林泓羽突然觉得瘆得慌。这人看起来像个容易拿捏的小绵羊，私下里盘算的都是要命的法子！难道童燊就不怕张云和赵川得了陈之友的授意反咬一口？

　　——如果下一个消息是张云和赵川出事，那么他的推论就没错……

　　局里依旧忙乱吵嚷，饭点早过了，那些警官才略歇一口气，招呼着吃盒饭。看他们在那头分盒饭，关着的这些个早就饿得眼冒金星，眼都望巴了。不过那些警察倒讲“人文关怀”，按着人头数给拿过来了，眼神还是嫉恶如仇的。

　　林泓羽也早饿了，乱七八糟的先不管，拔了筷子赶紧填饱肚子再说。

　　吃了饭，又是荒无目的地坐在那儿等。童燊没下来过，警官也没来传唤过，弟兄们都张嘴呼鼻地睡了一觉，也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期间大家伙伸头张问过数次上头的情况，都被严正地顶了回来，没得到答案也只好作罢了。

　　墙上的钟就这么走到了晚上九点一刻。

　　弟兄们三三两两地睡觉，林泓羽疲乏地坐在地上，在打盹边缘游回。那些警察大多下班了，还有几个加班的，开着电扇埋头翻材料。偶尔会炸出电话铃声，惊得睡着的混街仔们嘟囔着翻了个身。

　　就在林泓羽也快要憩进去的时候，忽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滑进院子里。他侧过头，不甚在意地望向门口。

　　那头有些杂乱，警灯闪闪烁烁——这画面光是这一天就发生了数次，他都快习惯了。

　　可这回下车进来的是迟逸。

　　只见对方一脸急火，神色躁肃，口中只道：“小张，给我开个审讯室！”

　　他立刻爬起身，紧接着便看到有人被押了进来。

　　林泓羽瞪大眼，竟是梁子琛！他看起来有些烦躁，但是又格外配合地被两个警员推住胳膊和肩膀往里头走，走了两步便看见铁门后收押的林泓羽等人。

　　四目相触时，梁子琛的神色并没有改变，就好像看见了一个有点眼熟、但是又不重要的邻居。

　　伴随着迟逸那一嗓子和小张匆匆忙忙跑上楼的动静，不少弟兄醒了，离门近的也都看见了铁头琛。

　　“琛哥！？”“琛哥！”他们兴奋地窜起身，可当看清对方是被押进来的时候，皆脸色一变。

　　梁子琛无言地望着他们，并没有做出任何指示或者暗示，老老实实地被带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