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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年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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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兰与九英俩破布烂衫的小姑娘从此玩到一起,一样穷,比不出差距。有大人远远望见她俩坐一起都避开走,俩人怎么看都像招致不详的瘟神,一个没娘的瘸子,一个寄人篱下的帮工。
万幸的是被轻看的俩人从未在心底生出对彼此的嫌弃,小孩子之间的友谊当然不能用大人那一套权衡。
其兰腿不好,走不远,不愿被别人说长道短,她俩就只在杨家土屋旁的荒地玩耍。
九英一般在晚饭后奔来杨家,伺候周家吃完饭,土灶架上水,一天接近尾声她才寻着空。这时候张桂香出门专心她的“圆圈会议”,没额外的吩咐,是放下一身疲劳的好时候。
除此之外,九英拼命找空当来杨家,碰到逢年过节周家人出门的好运气一年总有几回。九英就像得了回湘阳的钱似地撒丫子往杨家跑,说不上为什么这样兴奋,只觉与其兰在一起很舒服,不必提心吊胆。
两个小娃娃坐大树下头翻野草莓,一粒一粒鲜红欲滴的果子替满目碧绿增添色彩,其兰常把这小东西搁在九英耳旁。虽然九英头发枯黄,多少显得九英气色好点。
九英给其兰搁的是长在灌木丛上的小红果,比野草莓更小些,但通体圆润,一戴就戴一小枝。
彼此“簪上花”,其兰说:“比皮影还花了。”九英则咯咯笑不停,她不懂其兰说的皮影是什么,太开心所以笑。
还有染指甲。
指甲花好养活,从别处移过来一株,就算这苗子眼看要枯死了,往土里一插,第二天又蓬勃向上了。荚里就是它的种子,太阳大晒炸了种荚,一粒粒黑灰色随之落下,潜进土里,几场雨过后又是一株新的指甲花。
到夏天花开得齐,红的、粉的、半红半粉的,村里人看着喜庆便不铲掉。把一朵花整个摘下来,花瓣粗粗捣一捣,汁液出来了,连半烂的花瓣带汁液拍在指甲盖上,过会儿拂去洗洗手,指甲便被染上泛黄的旧色,总比没有好。
染指甲之外它还有个妙处,每朵花里有粒青色小珠,小心剥出来,最好还带一根青穗,用大拇指把它捏在耳垂处,抵得一会儿的耳坠。
像这样不用人管就能给家里增添喜色的指甲花很受东河矶欢迎,随便去别人家铲一株或接点儿种子就不必再管。
没人知道东河矶第一株指甲花是谁种的,不知什么时候种起来了,不多久变成了东河矶的一份子。
一天九英神神秘秘说:“我给你个好东西。”随后从怀里掏出小纸包,她小心翼翼揭开揉皱的阻挡物,将好东西的真面目奉给其兰看。
是七颗黑粒粒,安静躺在九英手心,其兰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带来的指甲花种子,老家那边可多了,等它长出来我给你染指甲,把你染得比新娘子还美。你别小看这几颗,少是少,以后能把这片地都长满呢。”
其兰试探地用手指播动种子,没什么特别感觉,她咂咂嘴,以前没见过这个呢。
“你别把它碰掉了哇,来的时候我带了一小包,只剩这点儿了,稀罕着呢。”九英忙双手捂住种子,唯恐它们再丢几粒,少无可少。
其兰指指远一点的树,说:“种那儿吧,那里人少,不会被踩死。”
于是九英便用小木棍在那棵树下挖了浅洞,将种子全数倒入,用手抓了土盖上,轻轻压实。
“你把湘阳的指甲花带来,那我把这儿的元宝树介绍给你。”其兰指向头顶那棵树,说,“村里到处都有它,种子还有两只翅膀,大人都说这是元宝,好吉利,我还是觉得更像蝴蝶。”
九英顺着指点抬头,果然望见凸起的种核两旁有小翅膀,果穗还长成长串,一条条挂在树上,是数只蝴蝶上下排列的奇观,只这蝴蝶是绿的。
“原来这是元宝树啊。”九英在地上拣了两只“绿蝴蝶”,她来杨村时也是夏天,烈阳炙烤土地,人们只顾赶路扇风,来不及抬头看树是什么样子,隐约记得有些短穗。
“其兰,元宝和蝴蝶长得一样吗?”九英将拾起的“绿蝴蝶”放在其兰手心,她没见过元宝呢,那时候太小了,见过纸糊的元宝,可惜没记进去。
其兰竭力回想杨村略微富裕的白家烧的元宝式样,两头尖,当中圆鼓鼓,摇摇头,说:“只有一点点像,还是蝴蝶更漂亮。”
“算了,”九英失望地撇嘴,说,“像不像蝴蝶都无所谓,可能湘阳的元宝是别的样子。”她无意识地寻着杨村与老家的相同之处,借此安心。
“你傻了吧,元宝是给死人花的钱,肯定都是一样的啊,不一样还怎么用啊,我们这里的钱不也都是一样的么?”其兰煞有介事地分析,“底下的人买东西,老板不是老乡就买不了了吗?元宝肯定是通用的,到哪都能用。”
九英胡乱“嗯”几声,她原来以为人死了就能回家乡地底下,聚在一处的鬼都是同个老家的鬼。真想回去啊,她在湘阳也很有几个玩伴,走时一齐筹了一包种子放在她包裹里。
九英的小脸还是愁成一团,其兰说:“过几天是白太爷的忌日,他们家肯定烧元宝,我带你偷偷去看。”
“好啊!”九英又高兴了,继而又担忧地问:“往年东家上坟都不准我去,说女娃去了犯忌讳,祖宗要发怒给子孙降灾祸的。我跟你偷看万一惹到谁家祖宗,别人倒大霉怎么办啊。”
“胡说,白家姐姐就去上坟了,我们也去得。”
九英终于放下心,她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信什么,其兰解释几句她就安心了。
旧年杨村也被称作“四排村”,第一排是河,第二排第三排住人,第四排是坟。第四排倒也有一户人家,离其兰家还很近,就是跟村里人家没什么往来,加之住在坟边,也没几个人敢招惹。
村民有能耐搬的大都搬到前排了,谁也不想跟坟茔离得近,如今后排只剩六七户,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住,其兰家也在内。
前排艰苦些日子也还过得去,其中过得最好的当属养鸽子的白家,圆珍他们家。圆珍男人肯吃苦,与杨村的男人很不同,靠一双手和百十个鸽笼使一家老小过得很体面。其兰说的白家姐姐便是圆珍独女——白鸽,比九英还小一岁,打小家里宠到大。
白鸽性子烈一些,这也很好,东河矶不少人盯着他们家没儿子,注意打到白鸽身上,再不泼辣些只怕还有得吃苦。
忌日前圆珍早备好要烧的房子、元宝、衣裳、纸钱,除了蜡烛这些普通的祭品,圆珍还需另外蒸一只鸽子,感念祖宗给后代留下的一门功夫。
当天清晨圆珍亲自去坟上除草拢土,白家先人都葬在一座坟里,这是他们白家的规矩,给后人拜祭省时间。正经拜坟是在傍晚,圆珍和她男人,并独女白鸽,来虔诚跪拜、烧祭品。
因是在坟地,杨村其他好事的不敢来围观,皆惧怕白家先祖的神通,便宜了其兰与九英。
其兰与九英是直接从其兰家后的小路岔到坟地的,九英扶着其兰在坟地摸索,高的、矮的、破的、倒的,各式各样,其兰笃定最干净最大的那座坟是白家的,找了个能躲在树后头偷看的巧地,有人走来她们方便再往后撤。
大路那边果然有了人影,依稀辨认得清高大的那个双手提了不少东西,俩小姑娘想看的纸糊元宝应该就在其中。
别说杨村了,就是东河矶,舍得用纸糊元宝祭祖宗的除了白家也找不出第二个。圆珍男人将贡品摆一排,要烧的放在坟两边,领妻女先跪着拜了三拜。
而后就是烧,先从房子开始,一面点燃一面振振有词:“老爹老娘太爹太娘各位祖宗,来给你们烧好东西,在那边过好日子,不用给我们省。”
其兰和九英的小脑袋从树后探出,九英问:“那个就是元宝吗?好大啊。”
“嘘!”其兰压低声音,说,“那是房子,别出声了。”
耳尖的白鸽恰巧捕捉到这阵讨论声,她不懂祭拜的作用,没集中注意开小差,就听到不远处树后的说话声。
白鸽母亲已经在烧纸钱了,替白家老坟两旁也烧了点,说:“各位麻烦照顾下我们家长辈,不跟他们抢啊,我给你们也烧点东西。”
元宝终于被点燃了,纸糊的房子刚被烧完白鸽父亲就续上了纸糊元宝,除了各种小元宝还有一个公鸡大小的大元宝。
大元宝底端燃起火,纸瞬间就被窜起的火苗吞噬,内里的骨架还在缓慢燃烧,其兰提醒说:“就是这个!这个就是元宝!就是大些。”
九英定定地看着燃烧的骨架,满眼都是火,喃喃道:“我没看清,只看到一点点。”
其兰把九英拉回树后,元宝已经看过了,就躲在后头等白家的人走了快回家吧。九英还挣了下,她喜欢火,其兰用尽全力箍住她,说:“被发现了闹到你养母那怎么办。”
九英忽然停下动作,不再往外探,回身坐在地上,愣愣不说话。
东西都烧完了,白鸽却对父母说:“你们先走吧,我要跟祖宗说悄悄话,让他们好好保佑我。”
“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跟我们一起走。”圆珍挎上篮子,不答应。
白鸽扬起小脸,说:“我祖宗在这照护我呢,谁敢欺负我啊?”
“嗯,那你快些,我们在路口等你。”白鸽父亲觉得孩子大了是会有一些私密话要说,便领圆珍到坟地外边等她。
见父亲母亲走远了,白鸽对其兰她们躲着的树说:“出来吧,我听到你们讲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