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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年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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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其兰与九英都害怕起来,让村里人知道她俩来过坟地又有的闹了。
“别藏啦我早就看到啦!”白鸽只想把人钓出来,故意放慢语速。
“对不起,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没想偷看你们。”九英“唰”一下站起走出认错,说完低着头,静等挨骂。
方才明明是有人对话,难不成自言自语?
其兰当然没想九英独自承担,搞不好她会被张桂香打死吧,也从树后走出,说:“我们是想看一下元宝长什么样子,没揣坏心,你帮我们保密好不好?”
白鸽将胸前的辫子甩到肩后,说:“自己挣来的元宝才好呢,偷看可不能说话哦。”她背着手走过杂草丛生的小路,迈向父亲母亲。
“好神气啊,好羡慕。”九英在白鸽走后才敢抬头赞叹,她还是第一次见女孩子脸上有这种飞扬的神色,如冬日傲立世界之上的暖阳。
其兰眼中也流露出羡慕的神色,白鸽就该那样高傲的,她率先回神,说:“走吧走吧,快回去,咱们也不必畏缩,都是一样的人。”
被其兰推着往前走的九英低声道:“不一样的,人生来就不同,我是来受苦的,你们好一些。”
没有谁更好的,也总有人更好。比较是无意义的,世间万事,好与不好都在心中。杨村的苦千奇百怪又互相倾轧,九英的苦是实打实的,与其兰一同将其冲淡了些。最上乘的人家,也还有本难念的经,人间,总有很多美中不足的事。
乃至于,出生即意味受难,人只在一点一滴中不同程度地冲淡这些苦难,使自己好受些。在注定满是荆棘的路上,人类行为才是唯一的变数。
转眼又是新年,寒冬吞噬些人,使他们留在1962年。
东河矶有皮影班,转过年的那几天在不同的村子演出,每个地方只演一晚,一晚过了,要等第二个新年。这种时候就是杨村唯一一个不论人长短的聚会,是其兰一年之中翘首以盼的集会。
不知从哪里漏出来的消息,今晚皮影班就要在杨村村头空地演戏,附近几个村合看一晚。
其香其梅没心思凑那热闹,她们将要被繁重的劳作压垮了,其兰因残疾和姐姐的怜爱从中幸存。自其兰被三姐带着看过一次皮影戏,她再无法忘却白洋布透出来的人生百态,便开始看戏,一年不落。
今年和往年一样,杨家只有其兰去看皮影戏。也和往年不同,她要带九英去。
来杨村做养媳好几年,九英还没赶过这样热闹的集。从前张桂香怕她心野不准她去,这次是九英在她“圆圈会议”时求她,好几双眼睛盯着张桂香才“大发慈悲”。
天黑得很快,东河矶的人往一处汇集,汇集在杨村村头有点点光亮的地方。那光亮是台子上白洋布透出来的,台子活像个可拆卸的小屋,几根木头支撑小屋使它高于观众的肩膀。
小屋其他几面都盖的油布,只有面向观众的那面不同,这面上四分之三是糊得齐整的白洋布,下四分之一是木板。从观众这儿能辨认出白洋布后头挂了一排皮影,提影的只有两人,驴皮镂的各式人物缓缓登场。
其兰和九英到的时候武松已饮了一碗酒,说来也怪,明明影子都是黑的,皮影的影子却能看出五颜六色。九英第一次见这种戏,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老虎蹦出来时九英与村民一起惊呼,捂住嘴,替武松捏了把汗。
老虎凶猛的表现形式大抵就是摆头摇尾,跃来跃去,四只爪子迫需人血浇灌,与武松大战几个来回,九英不免问道:“那后头真有只老虎吗?怎么连老虎须须儿都看得见?”
“想知道吗?”其兰指指台子,眼里闪着机灵的光。
还不等九英回答,其兰便拉她绕到台子背后,每面油布相交处有条微弱的缝隙。九英学其兰的样子望进去,里头像另一个世界,昏暗的灯光下依旧看得出五彩斑斓的光景。
就是那样一个神秘简陋的小屋,装得下吹拉弹唱,装得下成箱成箱的皮影,装得下十八般武艺,将人间百态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东河矶的人。
从那缝里,九英瞅见提影的人只操着几根细棍儿,便把小人演活了,摇头晃脑翻跟斗,武松已将老虎几拳打死。
“你们又在偷看啊?”戏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其兰突然被一吓没站稳正要跌倒,白鸽眼疾手快扶住她,问看得入神的九英:“小养媳瞧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是九英,不是小养媳。”其兰对小养媳的称呼不大满意,晃了晃九英臂膀。
入戏的九英回过神在光亮下瞧见白鸽得意的脸,惊呼:“其兰她来找我们了!”
白鸽“噗嗤”笑出声,看九英傻傻的样子笑得捂肚子,断断续续说:“对对对我来拿偷看的小贼,皮影班班主让我来的。”
九英又捂住嘴巴,恳求道:“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求——。”其兰打断她,说:“她逗你玩呢,别怕,继续看吧。”
“是啊,我逗你玩儿呢,逗你最好玩儿,一起看。”白鸽比她俩都高,便将下巴压在九英头顶。
里头闪烁不稳的光线一齐照上三长挤在缝隙的小脸,是她们一生羁绊的开始。
其兰家旁的晚间集会从两人加到三人,一齐簪花染指甲的成了九英、白鸽、其兰,有时白鸽还带一些家中捡的羽毛,也插在耳旁。
三个小姑娘活像林间精灵,笑声清脆悦耳,不染纤尘。在那短暂的歇息时光,九英便能忘却东家繁重的家务,白鸽记不得想吃绝户的丑恶嘴脸,其兰身上被继母虐待的伤痕不再作痛。
时间无情地碾走四年,其兰的世界里有两件大事,一件是十七岁的二姐其香入了媒婆的眼,一件是同样十七岁的九英怀了孕。
杨家好不容易从土屋住进了砖房,流年不利,杨昌龙丢了教书先生的活。由奢入俭难,杨昌龙再无可能拿起农具,赖在家中坐吃山空,他也私下偷教其璋功课。哦还有件事,其璋嫌名字难写,杨父给他改了“其成”两个字,依旧寄予厚望。
一大家子总不能饿死,陈翠萍撺掇杨昌龙用其香换一笔可观的彩礼,此刻正是用得着女儿的时候。
像陈翠萍这样的女人,平常爱给人说说煤做个介绍,大致流程是:趁新春家家轻松时编各式理由哄女孩儿出门,男方及家长猫在角落看中意不,满意了陈翠萍就上女方家里一通乱吹。
单是其兰就听陈翠萍说过一次:这么大了不寻摸个婆家想上天呐?家里的小伙子成了家哪个姐姐还有脸住下去的,与其看人眼色不如嫁了赚一笔彩礼。新嫁娘都是被放在心尖尖上的,孩子一生,丢给家里老人也不用自己带,下了地回来就有热饭吃,不比娘家滋润?
皮影戏里并不全是这样演的,其兰在心里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全那么容易的。
陈翠萍不是不知道,她多精啊,在东河矶女子嫁来嫁去多半弄得里外不是人,时候到了还能被转卖,她只是看不得朝气向上的女娃,看不得年轻漂亮的过得比自己好。
没多久陈翠萍果然替其香找了门亲,是襄北村的一户人家,勉强算有头有脸,日子过得不差,彩礼算丰富,事情就算定下来了。
这天其香正在门口土灶处用木瓢搅动锅里的猪食,瘦弱的手腕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棍伤,已经许多天没说话了。
一旁其梅正蹲在地上切猪草,一刀一刀砍得十分用力,愤愤不平道:“襄北村能有什么好东西,秀秀姐造业,嫁过去受罪。亏是个读书人,书上还说虎毒不食子呢,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个人。”
“香姐,我真不想你走,嫁了人就见不到面了。”其兰一面说一面坐在门槛上剥蚕豆,“九英成她东家老婆之后也不来找我了,我跟白鸽去周永平那找她还不准我们进门。”
其香没回答。
“小兰你虽然十五,这几年你看有哪个嫁到杨村的回娘家过啊,就是死也要死在婆家了。”其梅砍得柴刀嵌进菜板,不耐烦地抽出。
“啊?”其兰被三姐死不死的话吓住了,不可置信道,“难道你和香姐,以后我和白鸽都要死在外面吗?”
其梅还在剁草来不及回话,青草的芳香围着她鼻子转,只觉得心烦意乱。
其香将煮好的猪食舀在盆里,在裤子上随意揩了下手,蹲下摸摸其兰干枯的头发,说:“人生下就是来受苦的,女孩子受的苦格外多点,我们都要在别的地方好好生活的,就是最放心不下你。”她不愿,但仍温柔宽慰最小的妹妹,活着最怕的是没有盼头。
“其梅,你警醒点。”其香抛下这句不清不楚的话便端木盆去后屋喂猪,她知道其梅嘴上烈,也全靠其梅的烈嘴她们才少挨点打。陈翠萍恨不得其梅立刻死去,只怕要给其梅介绍不一般的婆家,她不想其梅为其兰忍气吞声毁掉后半辈子,这份苦只留给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