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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年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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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其璋五岁了,他的左腿完好,比其兰矮不了多少。物产丰饶的东河矶给怀里的子民吃饱了饭,不是锦衣玉食,好歹还能活,村民们做了回幸运儿。
能识字会写字的杨昌龙得以在平稳的时候混到体面活,在几个村合办的学校教书,逢年过节给人写对联写福,渐渐在杨村挺直了腰杆。
日子好一点,就有人上门结交。
熊村有人给杨昌龙介绍了门亲,对方死了丈夫,生有三个孩子,都养在夫家,嫁给杨昌龙不必把孩子一齐带来。
常说“百闻不如一见”,杨昌龙好好儿穿了身衣裳,在中间人的安排下与陈翠萍见面。
媒人领着穿件麻布背心的杨昌龙进了棚屋,陈翠萍坐在长条凳上,头埋着,一言不发。领陈翠萍来的是她大伯子,她家男人没了大伯子就惦记上家里两间土屋,赶着打发她。
见杨昌龙穿得算齐整大伯子便推销起来,说:“我这弟媳妇能干,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一手包下,下地是最勤快的。我兄弟没福,年纪轻轻就走了,我这当大哥的哪能拴着她,找个好人家嫁了省得耽误。”
杨昌龙笑呵呵地点头,大伯子以为他不满意,便拉起坐着的陈翠萍,介绍好货一般说:“人也壮实,干活一把好手,她人跟你去孩子还是我们养,保管没拖油瓶。”
媒人知道杨昌龙是抹不开面,只好自己来应承,说:“你不懂我们杨老师,脸皮薄,他笑啊,就是十分满意。”
“那咱这事儿就说定了,”大伯子不禁展露脸上全部皱纹,说,“一头猪,人你带走。”
这让人犯了难,工钱统共那么点儿,全用来买米,吃的菜是其香磕磕绊绊种出来的,几年来家里还是土砌房子,别说一头猪,一只鸡都拿不出来。
他杨昌龙说拿不出钱可没人信,东河矶人都知道他有学问,当的是极有面子的教书先生,不必在地里找食吃,说他拿不出头猪,谁信呢。
大伯子自以为杨昌龙是想砍价,面色不善,说:“不过你点个头的事,你不要我就寻摸别的人家,能给头猪的多得是。”媒人来打圆场,说:“杨先生家里哪有猪,要不折算成差不多的钱,你得了钱自己买,什么样的买不着呢。”
便让杨昌龙回家拿钱,他悻悻离开,脑子转了几转,失了智一般打起其香的主意,他还念着四五年前张桂香讨养媳的事。
但凡他愿意听几件“鸡毛蒜皮”的事他就会知道张桂香早找了叫连九英的小女孩,仔细算来她与其香一般大,都是十二岁。
杨昌龙没直接回家,而是改道去寻张桂香。离张桂香家还有点远时,杨昌龙瞧见她在门口与一群人闲话。
心中没来由的羞耻心使杨昌龙无法在众人眼前开口,神神秘秘叫走张桂香,私下说。张桂香像被点名表扬的小孩儿,双手叉腰问:“我有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劳动杨先生来找我啊?”
杨昌龙尴尬一笑,嘴唇张开又阖起,样子忸怩。受不了他畏畏缩缩的张桂香不吃这套,说:“不说走了,莫耽误时间。”
为了自己的“终生幸福”,杨昌龙终于丢下他多余的自尊,问:“你还要不要把我们其香说去做养媳?”
“要怎么样,不要怎么样?”张桂香好奇他揣了什么屁,故意套话。
杨昌龙不好意思地揉搓双手,脸色通红,笑着说:“你要就花一头猪当聘礼,我们其花以后就是你的儿媳妇。”
“两家还是隔得太近了,我这可不是下聘娶老婆,是要你们其花卖给我做童养媳咧。”
杨昌龙略作迟疑,说:“也行,就当我没得这个丫头,也行。”
张桂香“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杨昌龙疑惑地看着她,猜不透这笑从何而来。
笑了会儿张桂香平复下来,说:“未必杨先生遇到什么难处了吧,都愿意卖丫头了。我们永平早就有养媳了,那会儿你看不起我们屋,现在只怕高攀不起了吧。你去摸索别的买家吧,我还想看哈你们其香能说到哪样不得了的屋里。”
看张桂香笑得不停,本来就注意这边动静的那群人逐渐拢过来,问有么子稀奇的事笑成这样,张桂香当然不隐瞒,添油加醋简单说了两句,一群人都笑起来。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杨昌龙扭头走了,心中想,这群狗屁不通的人讲理也讲不通,没必要跟他们费口舌。
这下钱没着落,新媳妇自然也没着落了,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还在窝棚等他,杨昌龙直接回家了。
他看着家里“卖不出去”且占一份口粮的其香,不会讲漂亮话不招人喜欢,两棒子撼不出一个屁,气不打一出来,当晚就吃了两碗饭。
东方不亮西方亮,杨昌龙这边不亮,陈翠萍带着个小布包找来杨家了。
她上门时杨昌龙还不晓得眼前站着的女人是谁,见面那天窝棚没点灯,低头沉默的陈翠萍没将自己的脸烙在杨昌龙心里。
女人绕过杨昌龙从门口径直走到床沿坐下,说:“你走了就没回来,我还等你牵头猪回来救我,左等右等你不来我只有来杨村找你。”
杨昌龙回过神来,女人是陈翠萍,忙问:“我还没钱咧,你的大伯子该不来找我晦气吧?”
“他来你就把这个戒指给他,”陈翠萍解开裤腰带,从内缝的小布袋里拿出一枚银戒指,说,“我人已经在你这里了,日子都过了,再不能把我卖别的。”
杨昌龙上前双手接下戒指,唯唯诺诺答应,他想陈翠萍是看中他的体面,他这样的人和一般的农民是不同的。
陈翠萍看中的就是他的懦弱,好让她把这破土屋全变成自己的领地,家中唯一的儿子其璋她是要牢牢把握住的,这是她未来的保障。
而另外三个女儿,她只嫌她们多占了三双筷子。想当年她别说饭,连树叶都要让给兄弟,笃定给三姐妹几碗饭就是对她们莫大的恩赐。
她要那三个可怜的女孩儿把她幼年受的苦全经一遍,此外一点儿好都不愿施舍,因为不必好到这种程度,几碗饭便已是很好,她要教她们知足、满足,犹嫌她们不够感恩。
爹呢?三个女儿有了后妈,一并没了亲爹,本就捉襟见肘的父爱在陈翠萍日复一日的吹风中散得比吃饭后的木盆还干净。陈翠萍每日对三姐妹例行辱骂与训斥,杨昌龙则将自己高高挂起,他坚信女人间的事不值当亲自出面。
只有当陈翠萍将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时,杨昌龙才耿直脖子和她吵几句骂几句,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必得骂到陈翠萍痛哭流涕。
陈翠萍几乎成了“怨妇”,怨其香没有艳惊八方不能卖个好价钱,怨其梅风风火火跟她杠不够温顺和善,怨其兰寡言少语跛着腿不会活络场面。
她完美融入张桂香的团体,虽没见过英芝,从张桂香的神情里揣摩出点意思,也学人言之凿凿细数英芝的龃龉。
陈翠萍成了杨村饭后侃大山的一员,同时圆珍退出了她们那伙,她们说得话太难听,圆珍就只跟邻居荷花还讲几句。
她们都讲什么呢?讲不在场的人的坏话,在世的不在世的都讲;床上的床下的也说,嫁人的没嫁人的都讲,处于两种之间的连九英的事讲得最多;真的假的都讲,是真的就加把柴浇点油,是假的更好发挥,变着法儿地讲,讲出一本魔幻史。
九英是张桂香的媳妇也要挨他们说么?正是这样才要讲,讲她也是张桂香默许的,他们那儿哪个婆婆不恨媳妇儿的呢,装得好装得不好有差而已。
张桂香变着法儿折磨九英,把人弄来的是她排挤人的也是她,这点她倒能跟陈翠萍交换交换经验。
烈日当空她要九英光脚打黄豆,东河矶的太阳再毒毒不过她张桂香的心,地上烫是一项,被晒干变得坚硬的豆荚扎破脚是一项,被圆滚滚饱满的黄豆粒“按摩”也是一项。
寒冬腊月她要九英去河边洗衣服,不准用打来的水,那水是吃的。九英瘦弱的躯体有一双因冻伤变得肿胀疼痒的手,冻疮更是不在话下。她年纪小,第二年冻疮的疤能消,不像年纪大的张桂香得等许久,这便也成张桂香看不惯九英的千万条之一。
张桂香说她憨憨傻傻跟杨家的其兰跛子有一拼,这俩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哑姐妹。说的人是为了嘲讽,听的人可当了真。九英真就巴巴跑到杨家找其兰,说:“其兰跛子是谁,我们俩一起玩。”
其兰看她冻得瑟瑟发抖搓手跺脚,嘴里还振振有词,也没计较那两个字,真和她成了朋友。两个小姑娘孤单惯了,抱团取暖是最理所应当的事。
正是这样其兰从九英那儿第一次听说湘阳这个地方,比东河矶大,是腿脚不便的其兰到不了的远方。
湘阳有多远?要两天牛车一天船才到,九英跨越山水来嫁了年长两岁的周永平,填了周家的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