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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年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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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下游的分支为东河矶带来了水源和土地,其兰出生的杨村南面与东面被温柔的河流包裹,也算能产鱼产米的地界。
环水的杨村里传开了英芝和小叔子的事,起先在张桂香的饭后聚集中发芽,随后在插秧时分轻易分散,最终她与杨昌龙的私密二三事随风天里的柳絮飞到东河矶每个角落。
外村人经过这里想瞧新鲜,看后排的英芝究竟何许人,跟小叔子是邻居也不避嫌,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苟且之事。
张桂香难得做了回热心肠的人,为来做工的人指点英芝家在何处。听闻英芝事迹的人不约而同先“呸”一口,而后在心中惊叹:还有这种猛人?
于是“杨村那个”成了英芝的代称,代替他们压抑的欲望成为东河矶人暗暗尊崇的人物,一面秘而不宣一面蓄势待发。
身处传闻中心的虽然是英芝,她却并不太知道这些。嫁到襄北村的大女儿才生下她的外孙女,婆家人不重视,接回娘家不吉利,英芝只能收拾包裹暂时撇下家中老小和一亩三分地,住到大女儿婆家伺候月子。
襄北村与杨村被东支渠隔开,中间无船也无桥,来往通行都要绕出东河矶,到北边有桥的村子。两个地方隔得不近不远,恰到好处,所以通婚比其它村子更频繁。
过了东支渠还有一大片农田,沿着田埂,绕开老牛,走到头才是真真正正的襄北村。其间脚程不算短,串门也需要斟酌斟酌,但流言没有脚,能轻而易举从杨村飞到襄北村。
英芝一心扑在女儿秀秀和外孙女身上,加上本来大大咧咧,没有敏锐到第一时间接收流言。只有些襄北村民把饭后无聊的发泄地换到了其秀婆家门口,英芝进进出出被玩味的目光追随,全被秀秀婆母捕捉了。
把女儿哄睡的秀秀不可避免地流下几滴无声的眼泪,她像英芝气性也大,没生大胖小子不被婆家待见,姆妈英芝还上门伺候,她婆母恨不得把她身上盯两个洞出来。
差不多能生孩子了秀秀就被她爹随便打发到襄北村来了,一向自诩高贵的秀秀爹纡尊降贵亲自出马安排了较为“过得去”的张家。倘使挑选婆家的是秀秀爹眼里“上不得台面”的英芝,或使“有远见”的秀秀爹不下神坛掺和“鸡毛蒜皮”,秀秀或许有命活。
秀秀两眼一抹黑嫁进来,婆母刁难她全不怕,都顶回去。黑心的婆母就撺掇秀秀丈夫好好收拾媳妇,从洗脚时的一巴掌开始,发展到喝酒后的拳头、到受气后的半块砖。
秀秀一开始跟他犟,比力气到底没比过,冬月晚上颤颤巍巍走过结薄冰的东支渠河面,跑回杨村娘家。秀秀说就算掉进东支渠冻死了也比被打死在襄北村好,这在杨家家族中激起不小波澜。家族里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登门劝说秀秀爹,缺米的时候不见他们,现在倒跑出来充族老。也对,怎么打也打不到秀秀爹身上,更打不到“族老”身上。
虚荣心得到满足的秀秀爹留了秀秀一天,就喊她快回襄北村,英芝说话不作数,秀秀就被他爹捆住用关牲口的竹笼运回襄北村,额外拎了只鸡赔罪。
绕过东支渠回襄北村的路上,秀秀爹拉着板车,瘦弱的秀秀双手被狠狠捆在胸前。猪笼还有点空余,秀秀七扭八转翻身使自己面贴朽了的木板,不至于瞥到看热闹的兴奋眼珠。那只赔罪鸡脚被缚住,绳子另一端系在猪笼上。
满脸自豪的秀秀爹拉车行进,仿佛在炫耀他的战利品,炫耀他多会管女儿,炫耀他多正派多有规矩,让人看看秀秀多听他的话说回去就回去,还送了只鸡作陪。志得意满时回头查看,秀秀竟然背过脸去,秀秀爹心里突然生出无限耻辱感,万一别人疑心自己不三不四呢?他忽地停下来,将整个猪笼都翻过来,拴着的鸡被连带跌下板车吊在半空中咯咯抗议。
过一会儿秀秀又想翻身,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到秀秀爹耳朵里,粗暴地翻猪笼骂道:“不知廉耻的小/婊/子,再不识好歹我/老/子把你填到东支渠!”
反复几次,秀秀不再翻身,猪笼上拴的赔罪鸡早就吊死在那不叫唤了,秀秀愣愣地盯起眼前的青天,瞪大双眼。
回襄北村后秀秀就“痴”了,照常吃喝拉撒,不跟人讲话,得空就看天入神。她丈夫恨她一副丢脸的样子,下手更重,打得额头绽开一指长的口子,秀秀一滴泪没落,傻名远扬。
关于英芝的风言风语总算传进了秀秀的那间小房子。
秀秀婆母等这机会好久了。
从杨村带来的鸡蛋已经见底,英芝在后头拣了颗鸡蛋煮给秀秀,她剥好鸡蛋叫醒秀秀,说:“等你吃了我再把囡囡抱回来。”
鸡蛋还没进嘴,婆母跳出来指着秀秀问:“你吃的谁的鸡蛋?那是我养的鸡,未必还给你吧?”
“亲家,就借一颗,我回去了给你送两颗来。”英芝抱着孩子好言解释,生怕自己哪个字加重秀秀在婆家的艰难处境。
等的就是她,秀秀婆母骂道:“你在杨村偷汉子,来了我们襄北偷鸡蛋,真是狗改不来吃屎!”
绕是英芝再三让步,污蔑她的话都出来了,她也忍不得,会骂:“你就这尖酸,吃个鸡蛋就岔起个喉咙鬼喊鬼叫,鸡蛋姆妈都没来问要你还来,未必你是它姆妈啊?”
奶娃娃被她们为吵架提高的音量吓得哇哇大哭,英芝一边哄着拍她一边说:“秀秀你快吃,我就看哈你吃鸡蛋她敢把你怎么!”
“什么样的娘教什么样的姑娘,”秀秀婆母倚在门框旁,说,“你的丑事我们哪个不晓得?跟你的隔壁小叔子混到一起,不害臊的东西,叫/春的猫子都比不过你。”
“啪”的一声,秀秀将手里捏着的鸡蛋扔到她婆母脸上,英芝赶忙抱着孩子挤走门旁的秀秀婆母,咕噜滚下的鸡蛋被离开的婆母一脚踩扁。
秀秀坐在摇摇欲坠的木床上气得满脸通红,起伏的胸腔将她的怒气外显,英芝心疼她,说:“不管那个老/不/死/的,她嫉妒你年轻,看不得你们好。”
从那天起秀秀便吃不进东西,硬塞的全吐得一干二净,英芝强灌米汤也没用,看着干着急。不过两三日,秀秀起不来了,躺着说胡话,只听得清“姆妈姆妈”。
秀秀婆母巴不得再有个新媳妇,说秀秀恐怕就这两天了,让英芝去喊她老爹兄弟来看她最后一眼。
在床前只有英芝和她抱着的娃娃时,秀秀就咽气了,英芝饱经风霜的脸露出了痛不欲生的表情,喊道:“秀秀!秀秀!我苦命的秀秀!”
“囡囡,快哭啊,秀秀听你哭就不走了。”
怀里的娃娃乌黑的眼珠上下打转,英芝一巴掌拍在她身上,她终于哭了起来,英芝一手摇晃脸庞已无血色的秀秀:“我的秀秀啊,囡囡跟着你苦命啊!”
第二天秀秀爹来了,推着放了几根粗木头的板车,又带了只赔罪鸡,抱歉地说:“是秀秀没福气,不能在你们这样好的屋里,给你们添晦气了。”
婆母喜笑颜开接过鸡,说:“有学问的就是明事理,谢谢亲家老爷了。”这下双喜临门,她把鸡关进后院的鸡笼,顺路拣了三个鸡蛋。
没有英芝预想中的主持公道,杨昌礼是来将她带回杨村的,那边还很忙。
仍是那条路,杨昌礼在前头拉板车,英芝在后头推。自觉倍有脸面的杨昌礼洋洋自得,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就是跟普通的农民不一样,我可是个讲理的人,做不出那种拖着不下葬纠结一堆人堵在人家门口的事,像什么个样子。”
“呵,”英芝冷笑道,“你有礼,你有礼秀秀才活活被人害死。”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杨昌礼不满英芝的回嘴,说,“秀秀不争气,身体不好,就算现在没死,生下一个也悬。”
英芝不再帮忙推车,独自回了杨村,她心里只有可怜的秀秀和不满百日的囡囡。
很快囡囡迎来了结局,一天早上被她奶奶抱出门,直至晚间她奶奶才回来,怀里却没有囡囡。她说孩子太小跟着他们养不活,找户刚生孩子的人家送了,是不是送了、送给谁了只有她知道。
至于英芝,是后几日。
她问三姐妹中年纪最大的其香:“你记不记得你秀秀姐,小时候带过你。”
其香摇摇头,她现在要照顾弟弟妹妹,做不符合年龄的家务,整日迷迷糊糊地过来,没有空闲记四五岁的事。
“怎么不记得啊,怎么不记得啊?”英芝有气无力地说,“秀秀才走几天啊。”
这之后英芝不见了,有人瞧见她往东支渠走去,杨昌龙还在所以人们无法说英芝是与他私奔了。
张桂香神气许多,她终于找到了养媳,从很远的叫湘阳的地方弄来了个七岁的小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