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曲》狼毫

31、三十一 五国大会一

　　“公子，秦国王侯公孙行邀约。”

　　“他？”我转转脖子，头上的书册顿时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草堆里。想了想，问，“他找我做什么。”又想想，急忙凑过去说，“不对，他找百里妖做什么？”

　　水曜被突然凑近的我一惊，急忙低头，丝般长发垂落在花园的石桌上，“说是在月圆夜与您一同赏花品酒，切磋琴艺。”

　　顿时一阵反胃，我急躁地甩下手里满满的折子，连语气都有些不稳了，“赏花？品酒？还弹琴？！”我幽怨地看向水曜，“怕是想暗地里商量合作罢？”

　　水曜表情略带思考，额心的蓝宝石一闪一闪的，她想了想，说，“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丧气地趴在石桌上，手指碾着树上落下的粉色花瓣，“说。”

　　她看了看身后排队禀报的侍从，挨近我身边，飘着淡淡的花香，“这位公孙公子倒是可能真的并无其他目的。”

　　抬眼，水曜放大的美目眨啊眨，我疑惑，“嗯？为何。”

　　“啪！”

　　正当水曜刚想继续说的时候，一柄雪白的扇子夹在我二人之间，然后‘唰’的一声展开，擦着我的鼻子生疼。

　　头顶传来有些故意压低的好听音调，只是这话不是很好听，他略带嘲讽道，“哟，我一不注意，你就在这调戏水曜了。”

　　没等我回嘴，他就一屁股坐我旁边，吃起桌上的樱桃来，嘴里包了一堆，还不停说话，“恩恩…对了…你们刚说的那个公孙行。”他咽下口中满满的樱桃，面含笑意地看着我，说，“我知道啊。”

　　强忍住好奇，我忍着转向绵延到花园中庭的队伍，挑挑眉，“下一个。”

　　水曜十分乖巧地退下了。

　　“切。”百里霜不愉悦地坐我身边，雪白扇子打开关上。“你这人真没意思。”我压下不爽，看折子速度越来越快。

　　他边吃水果边观察我，嘴角边扬起一抹微妙地笑容，继续说，“如果是尽天的话，一定非逼着我说出秘密不可。”

　　终于忍不住了，我作手势示意侍从先停下，转过去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谢谢。”

　　我狠狠抽过侍从手里的折子，飞速浏览，“下一个。”

　　背后只觉得一阵怒火燃烧。

　　忽然，有些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颈项，百里霜用手腕把我纽过去，略带妖气的眼睁的特别大，似乎很是惊讶，他试探着说，“你…生气了？”

　　我扇扇折子，“没有。”

　　又沉默地看了一段时间，百里霜扯扯我的衣袖，“喂。”

　　我一怔，侧过脸，“干嘛。”

　　他笑了笑，“我知道了，告诉你还不行么。”

　　为掩盖自己已扬起的嘴角，我转身假装继续看折子，“嗯。”

　　忽然，一阵清风过，霜儿站在我面前，手背在身后，低头朝我慢慢凑近，纯蓝色的眸子特别光彩，他笑着说，“你在笑。”

　　我急忙看向别处，仿佛被人看到自己笑是很尴尬的事，“你不是要说秘密么。”

　　百里霜怪笑着坐下，笑个不停，“小柳你别装了，想笑就笑吧，真是。”

　　又朝嘴里扔了个樱桃，他边嚼边说，“这个无耻的公孙行，上次见到我哥就大起色心，还在酒里下软骨散。”

　　“什么。”我惊了。

　　“结果我哥喝了半天没事，可把他急死了，哈哈。”说完，他正经看着我，“没了。”

　　情绪一下戛然而止，我用手托腮，挥挥手让排队禀报的人都散了，“什么啊，就这样。”

　　雪白扇子敲敲手，“不然你想怎么样，我哥没把他剥皮拆骨已经不错了。”

　　我阖眼，也对。

　　“对了，”他扬扬手上金黄的卷轴，“皇叔来信了。”

　　我愣了愣，一时没反映过来。才想起，现在我是百里妖呢。理所当然地摊手，“我看看。”

　　远处不知何时响起了箫声，悠扬而轻快，金色翅膀的鸟儿在树林间胡乱盘旋扑腾着，白云缓缓在湛蓝的天空下漂移。

　　树梢尖的花瓣落在石桌上的茶杯中，荡漾开来。

　　百里霜就一直看着我，好像周围的景色都停滞不前。

　　刚想起身抢他手里的卷轴，他忽然撵撵指尖，卷轴居然凭空消失了！

　　“啊。”我半撑着石桌，傻了。

　　他突然笑出声，“哈哈哈，你也有这种表情啊。好傻。”

　　这小子居然羞辱我…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啊…………老脸上面子挂不住了，我一屁股刚想坐回去，一只手扯住我胳膊，霜儿说，“等等。”

　　“不给看算了，反正我又不是很想知道……………”

　　他似笑非笑地凑过来，“你听这首曲子。”

　　竖起耳朵听了一会，我说，“调子轻快，吹的也很乐。”

　　霜儿摇摇头，“你睁着眼怎么能听出此中奥妙，明明是悲乐！”

　　“是么，”有些不甘心，我点点头闭眼，“我试试。”

　　沉下心，周身萦绕着花香鸟语，还有桌上淡淡的清茶味，曲子如天上来，给人轻盈愉悦的心情。

　　明明不是悲乐，顿时醒悟，我闭眼笑道，“喂，霜儿翅膀硬了，现在敢耍我了。”

　　“柳叶玉。”忽然耳边传来近在咫尺的声音，语调低略有不稳。

　　我居然不敢睁眼了，呆在原地，“嗯？”

　　半天没听到回答，一种莫名的担忧慢慢从心底跳到嗓子眼，猛地睁眼，看到霜儿放大的肌肤，寸寸晶莹可见，此时他已然和我一样高，蓝色瞳孔中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又变成戏谑的眼神，卷轴插在他发上，我立即分神去拿，没想到背后一只手把我往前推。

　　霜儿一笑，调整角度，晕染着淡粉色花瓣的唇恰好贴过来，轻轻轻轻地摩擦着我的脸，一时间耳边竟然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和箫声，我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在眼眶中移动，焦点在霜儿的眼睑，薄薄的一层阴影，单薄的唇缓慢从脸颊移到嘴角，就在我刚想阻止的一刹那，他忽然不动了。

　　只有嘴角是贴在一起的，只听到他模糊地说了，“这样就好了。”

　　花缓缓在面前掉下。
　　我不敢说话。

　　“啊，好疼。”花园□□的走廊上，一个穿白色褶裙的少女一个猛扑，摔在坚硬的鹅卵石上。

　　我不动声色地坐回原位，拿起折子看。霜儿也走过来，侧身站我边上。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急忙低下装忙。

　　“彭井，疼不疼，来，我扶你起来。”清脆的少年声音。

　　拿着纸的手一抖，这声音，是尽天？
　　完了，他看到了吗，怎么办，他一定不认我这个师父了。我慌地看了一眼霜儿。只见他也是一脸惊讶。

　　更没想到的是，尽天搀着彭井走了过来，我尴尬地笑了笑，“小井，什么事？”

　　她低着头，稀疏的刘海贴在脸庞，轻声说，“叶玉，为什么不来找我玩？”

　　我扬扬手中的纸，“喏，最近比较忙。”

　　她不停深呼吸，似乎是在忍着什么，尽天一直在背后轻拍她有些颤抖的背。

　　“呜………”她抬头看到我，两行眼泪说流就流，把手里五颜六色的花束往我身上狠狠一甩，哭着看看霜儿，又看看我，大喊出来，“你喜欢的是男子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从来没看到彭井这么文静的女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我急忙拿起纸替她擦，‘啪！’尽天一把甩开我的手，平淡地看着我。

　　“尽天？”

　　他复杂地最后看我一眼，那眼神难过地可以把我撕碎，他淡淡拉着彭井，说，“走吧。”

　　“你再也不要对我笑了！”彭井挣脱了他，对着我大喊一声，飞奔着绝尘而去……

　　百里霜上前一步拉住云尽天。

　　“喂，说好的比试呢？”

　　“……………………..”云尽天眼神茫然极了，不说话。

　　霜儿抓住他的双肩，猛摇他，“笨蛋，不要胡思乱想。”

　　“恩。”尽天意外地没有闹，只是默默回了房。“比试就算了罢，我累了。”

　　然后，百里霜也泄了气似的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玩着雪白的扇子，不时翻翻桌上的书籍，我和他一直相对无言，直到傍晚，天上的云烧成了一片火红。

　　他打破沉默道，“你要看到几时。”

　　“这是最后的一本。”我合上手中的折子，说，“你皇叔给你的卷轴莫非是让百里妖代他参加下月的五国大会？”

　　“答对。”他挑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笑，举起桌上满满的本子，“综合一下这些，很明白了。”

　　“啧啧，真可怕。”霜儿吹吹气，“你们果然很像。”

　　我问，“你们？”

　　“恩。”他把盘中最后一个樱桃扔进嘴里，唇边都是红色的果汁，“你，和我哥。”说完，他擦擦手站起来，“那个公孙行呢，打算怎么办？”

　　我微妙地笑了。

　　他浑身一抖，“笑这么诡异一定没好事。”

　　我极慢地说，“五国大会他会跟着秦王出席，到时……呵呵。”

　　“不和你说了，一身寒气。先走了。”

　　“等等，”我压低声音，“尽天…还不懂事，好好照顾他。”

　　百里霜背对着我点点头，“恩。”

　　妖界的魔物已经占领了半个晋国和其他几国的边境地区，晋国主公再也无法安坐高位，只好发起五国大会，表面召集大家声讨魔物，实则求救。

　　晋国北部已然积满熔岩，火光冲天。但是南部都城一片总算是守住了，仍然是春暖花开，会稽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雅水乡。
　　浩瀚的湖面风平浪静，中央的书斋仍是一年前的模样，似乎不管经历多少烟雨洗刷也不会消散。
　　码头岸边人群熙熙攘攘，不少人都开始拖家带口地登船，想要逃离晋国，去对面的秦国。
　　我撩开马车淡色的布帘，波光粼粼的水面晃的我头晕，书斋顶楼传来阵阵江南独有的笛声，一曲罢，楼上掌声如雷，仿佛是从天上而来。
　　水面上忽然凭空出现一个红发的背影，颜色亮丽而鲜艳。他优雅地在水面上舞动，然后转身对着我，轻巧屈膝，抬头勾起一抹调皮的笑容，“门主。”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祥和宁静的景象，而如今只剩繁华。
　　物逝人非。

　　想起澈最后的样子，心中一扯，他，是我最宠爱的部下。同时，也是知己。
　　如今的十三铜人，也只剩下花一人。

　　忽然，马车一个颠簸，我差点没坐稳就要往前扑。

　　“嘭！”头撞上一块不软不硬的东西，半秒晕眩过后，面前一声闷哼，霜儿一脸怒容地瞪着我，花容月貌都歪了，“你撞的人家好疼啊。”
　　我马上恢复姿势，瘫坐在宽阔的高座上，“哼。”

　　说完，他又怒看我半天，愤愤不平地死盯着纯白色马车外的某处，湛蓝的眼眸已经泛起金色。我有些好奇地寻着他的视线，结果看到了两人一马。

　　云尽天正搂住彭井把绳子交到她手中，“喏，小井，握紧啊。”
　　彭井明媚透明的脸颊在水汽迷蒙的江南柳树下令人心醉，她侧过脸微笑，嘴唇都快碰到云尽天的颈项了。

　　我拿起面前精致桌上的樱桃，用内力朝着霜儿轻轻一弹，“啪。”他往后一侧，樱桃打在马车边缘，流下红色的液体。
　　我凑过去，坏笑着，“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他刷一声展开扇子，黑色的发丝贴在湿透的鬓角旁，“用传送阵不就好了，做什么还要马车来。”
　　刚说完，外头传来彭井银铃般的笑声，百里霜眯起双眼，“笑成这样。”

　　我说，“你皇叔说的啊，国有国体。”

　　他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气鼓鼓坐下。

　　我会心一笑，拍拍他肩，朝他眨眨眼，“看我的。”

　　他傻看我一会，忽然好像懂了什么，猛地睁大美目，“别啊，你现在的身份可是百里公子啊，不要做出有伤风化之事好不？哎…等…！”

　　没等他扯住，我飞身出了富丽堂皇的马车，“尽天，彭井借我一会。”马上那两人还没反映过来，我横抱起小井，旋转着落回马车顶，衣角缠绕在白色曼帘边，我不禁叹气，百里妖这衣服也太飘逸了这么长的衣摆。

　　彭井显然惊魂未定，一个回头猛抱住我，差点被她推倒摔下去，我道，“小井，力气好大。”
　　她看到我的脸，怔住了。
　　开口说，“叶…叶玉，百里公子长这样吗？”

　　我耸耸肩，“这张面具应该没他漂亮。”

　　细长的指尖攀上我脸，她喃喃着，“好…好美……”

　　我摇摇头，一个不注意，尽天这笨小子就把什么都告诉彭井了。包括我假扮百里妖的事。现在没有退路了，要么杀了她，要么娶了她，变成我的人。

　　低头一看，马上尽天已经不停扑腾起来，霜儿紧紧抱着他，长发垂下来盖住白玉般的颈项。

　　脚下忽然一阵抖动，马车猛然停住，彭井尖叫一声，路上的行人纷纷看了过来。

　　只见豪华马车顶上，淡粉色衣衫的男子搂着一个妙龄少女。白色的衣袂飞扬在暖风中，仿佛能开出洁白的百合花。

　　车队最前面传来吵闹声，侍卫匆匆跑到马车面前，“报，报公子，有人挡路。”

　　我说，“直接拉走。”

　　“可…可是…”侍卫小心看我一眼，还是说了，“好像是秦国候的车队。”

　　秦国候？
　　岂不就是那个公孙行？

　　想了想，我说，“慢着，先不急。看看他们有何说法。”

　　双方僵持了一会，周围百姓都围在一边指指点点。但实际大部分都在看百里妖的脸。

　　彭井担心地躲到我背后。

　　后面有小孩指着我说，“娘，娘，你快看那，那上面的是神仙吗？”

　　眼神扫了过去，他娘赶忙捂住他嘴，“别瞎说，那是百里公子呢，最近这啊，都是王公贵族。”

　　不一会，侍卫又匆匆跑了过来，“公子，秦国侯说早已与公子有约，今儿是特意来赴约的。”

　　“好，说我随后就到。”哼，看我怎么教训他。

　　“是，秦国侯说今晚在醉云楼设宴。”

　　侍卫得到我的同意后又匆匆跑开。浩浩荡荡的两国马车队伍终于开始缓缓移动，毫不费力地搜索到秦国侯的马车，镶金的顶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右淡金色的纱帐内隐约能看到女子曼妙的酮体，而中央漆黑一片的身影想必就是公孙行了。

　　一种□□花月的气氛铺面而来。看了这场景，谁都不会觉得这秦国侯是为民着想的好官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