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曲》狼毫

29、二十九 妙木山

　　初春的暖阳落在身上，驱走了少许寒意，院内明媚的花草仍然不分季节盛开着，身后有人靠近，两步向前，三步后退，我立即直起腰，站直。

　　仙草叹口气，终究还是走了过来，看着池中变幻的色彩，苍白的唇几乎是颤抖，“柳公子，你还是走吧。”

　　风吹垂柳微颤。

　　我低垂眼睑，“我会走的，但是我还会来。”

　　她沉默许久，试探道，“你在这站了多久？”看我不回答，她皱紧了眉头，“我说你啊，站这里自寻烦恼。”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从昨天到今天，池上一直不断有幻象，就像学校广场上的帘幕小电影一样，不同的是，看的我那是生不如死啊。

　　百里妖活了那么久，就像做几百个不同的梦那样，梦醒了就什么也不剩了。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消记忆，不然早崩溃了。

　　最近这几十年他几乎都是去到贵族世家，从小被家里教育的稳稳妥妥，知书达理，但是每次他的人生即将开始的时候就会被截断，会觉醒成另一个人。
　　有考取功名前一天醒的，有父母去世前一天醒的，甚至还有次和某个富家大小姐结婚前一天醒，虽然他们连面都没有见过。
　　而这些，毫无例外都是十八岁左右的年纪。

　　我笑着看着变幻莫测的光，“哈哈，真惨，这家伙完全没有艳福。”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些记忆总少了点什么，好像都不是最重要的。

　　忽然身边传来抽气声，仙草呆呆用手指着幻象，“怎么回事，那是我啊。”

　　我回头，看到了熟悉到再也不能熟悉的玉石大门。

　　穿过水晶纱帘，一个男孩子身穿雪白色的小衣服，身后跟着一个浑身脏乱的孩子，他毫无顾忌地跑到大殿中央，向高座上的人微微点头示意，肩上的发丝落了下来，“门主，我想带一个人走。”

　　门主看了眼他身后的孩子，笑着说，“虽然她不怎么重要，但是你想从玉门带人走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小小的百里妖缓缓抬头站直，手上水蓝色的珠子很是显眼，衬着手臂雪白，身后的女孩扯扯他的衣角，“算，算了，再闹下去，仙草会被打死的。”

　　“死还是走，你选一个。”百里妖侧过脸去很平淡很残忍地问她。

　　女孩脏脏脸上一双大眼睛惊恐极了，闪烁了几下，哭了，“呜呜呜……我不要死。”
　　百里妖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微微笑，一个小孩的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真是除了震惊还是震惊，除了惊艳还是惊艳。

　　玉门门主倒也不和他计较，拂袖起身，“哈哈哈，好！你跟我来。”

　　绕过无数苍翠的藤蔓曲径，来到禁地门前，门主居然带着百里妖一起进去了，里面的长老恭敬道，“门主。”
　　直起身看到百里妖后长老无波的眼神忽然一亮，有些惊讶，“门主，这孩子就是…？”
　　“哈哈，你都看出来了，还要我说吗。”门主领着雪白的百里妖来到历代门主像前，恭敬地跪拜，长老在一边情绪十分激动，“像，实在是太像了。”
　　门主摸摸他头，笑道，“这孩子和第十代门主长的太像了，再者…”他拉过百里妖的手，仔细转了转，“师父曾告诉我手上带着水蓝色珠子的人和玉门有着不解的渊源，清风长老，你看这孩子手上带的珠子。”

　　唉，难怪百里公子会和玉门有交情，命运真是不公，他不但是富二代，官二代还是个门主二代……我恨啊……

　　长老看了眼，眼睁大又闭起，微笑道，“这少年也算是和玉门有缘了，他有能耐硬闯进来也是本事，就让他带那女孩走吧。”

　　“呵呵，”门主对着小百里招招手，“来来来，她让你带走好不好，笑一个？”

　　这是第几代门主啊…怎么表情这么猥琐…

　　可怜百里妖从小就是冰山美人，完全不鸟他。只是多瞄了几眼第十代的画像，朝门口走，门主看他往那走，急忙跑去阻拦，“小心~~~~~~~~~~那有花，会吃人！”

　　雪白的衣服甩起来，头也不回。

　　刚往前一步，花丛中本细细的□□爆出一棵巨大的喇叭花，颤抖着枝桠鼓起腮帮，滴下绿色粘液。百里妖显然是吓到了，禁不住往后退一步，一动不动。
　　碎碎的黑发精致地贴在鬓角边。

　　门主把他抱起来带到外面，“这孩子，不听话呢。”又摸摸他头，占占他便宜后说道，“小伙子长挺好看啊，吓着没啊。”

　　百里妖一个顺势挣脱他，用雪白的手抹抹嫩脸，水蓝色的珠子落到手肘，在我这角度，正好能看见他小脸通红，我偷笑，嘿嘿，看来他被吓的不清。

　　唉，所以说，一切要从娃娃抓起。
　　百里妖小时被喇叭花打倒，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噗哈哈哈……”我趴在池边笑地差点背过气去，仙草有些不自然地看看我，不动声色地往一边挪了挪，“哈哈哈啊哈啊……哎哟，笑死我了。”我抹抹嘴角，拍拍胸脯想缓缓气，背后就被人一掌重击，差点没把我拍的一口老血喷出。

　　百里霜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就往传送阵里拉，我突然火气来了，拼命想甩开他的手，他回头，明媚的双眼牢牢盯着我，“不准再看了。”

　　我朝他笑笑，“好。”猛然伸手点他穴道，却被他躲过，“好了好了，你跟我来趟吧，玉门现在已经鸡飞狗跳了。

　　我低吼，“云尽天……………！”

　　他抓抓后脑，吐吐舌头，“哈哈，这次倒不是他惹的祸，是有人要成亲了！”

　　暖日下和煦的风吹过，发丝绕在嘴角边，怎么也散不开，我固执地要转身，“成亲？成亲与我何干。”说完，烦躁会又说，“别管我，谁也拉不走我。”

　　“………………..”百里霜在我面前扭扭腰再搓搓衣角，我漠然地平视他，他又低下头扭扭捏捏。忽然猜到什么，我缓缓睁大眼。他看我睁大眼，又娇羞地跺了两下地，我弯起眉目，情色的很，“当然，如果新郎是你我就考虑下。”

　　他故意推我一把，再风情万种瞪我一眼，天杀的，这我就受不了了，这小子现在不但不媚还很魅……
　　我咳嗽两下装淡定，“居然有女孩愿意嫁给你…”
　　还没反映过来，霜儿坏笑着露出两颗牙，伸手画了一个阵，身子一轻脚就着地了，院内仍然是万年不变的倏然水声，花圃中央拜伏着几排弟子。
　　几乎都是生面孔，大都弱冠年纪。
　　见到我以后个个发抖，少数能有几个好奇心膨胀抬头偷瞄几眼。

　　林长老拄着木拐，朝我点头示意，“门主。”

　　林长老一出，我就知道没好事。

　　我犀利地偏眼看百里霜，他装作无事般撅撅嘴，我望着跪着的弟子，算是开了口，“居然有人用成亲作为欺骗手段，真是匪夷所思。

　　他笑笑，“谁骗你了小弦，诺，这不就是了么？”

　　他一步一癫地小跑到后院口，扯扯扯出一个女孩子，浑身雪白，头发散着，只用一根紫色的丝带松松系着，百里霜硬是生拉硬拽把她拖到我面前来，爽朗地笑。
　　女孩不能说美艳，却是我喜欢的类型。恩…是个雪白的真萝莉………

　　我承认我的嘴角一定控制不住抽抽了，问道，“你就是和她成亲……？”

　　结果霜儿天真地仿佛回到几年前的模样，他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啊，她可是未来门主夫人。”

　　我傻了，“门主夫人？那门主是谁……”
　　女孩趁我说话之时，羞答答把头抬高了一个角度，与我对视后又迅速低下，浓浓的黑发盖不住脸上的红晕。

　　霜儿立马朝花圃内使个眼色。
　　尽天不知怎么就冲了过来，“师父！如今玉门的戒指也在你手上了，是时候该归位了。”

　　我顿时愣了。那感觉就像在我洗热水澡的时候宿管突然拉电了……
　　女孩鞠了个躬，甜甜的嗓音刺激着我脆弱的耳膜，“见…见过柳门主。”

　　林长老摸摸胡子，我还是第一次听他笑地如此开怀，在水声中荡漾开，他说，“彭姑娘多礼，无需如此拘束，反正再过几月玉门与明月山庄就要结好了。”

　　明月山庄，庄主是如今的武林领袖，彭青。

　　如同黑珍珠般的眼眸在如烟云般的眼眶中局促不安，女孩唇红齿白，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是能震慑一方的卿本佳人。修长的身段萦绕着雪白的纺纱裙，楚楚动人。她慢慢挪步来我面前，仍然保持一米的距离，轻轻道，“小，小女姓彭，名井。不，不知门主如何称呼…？”

　　水声击打在玉石上，寂静无声，我回，“名叶玉。”

　　其实我还有点好奇她居然不知玉门门主的名字。

　　她猛地仰头，笑了。
　　犹如初春悄然绽开的白色百合。

　　那一刻，我被打动了，如此清澈纯碎的笑容。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将来是我在慢慢摧毁这样的美。

　　我看着她喃喃，“花……？”
　　她疑惑地眨着乌黑大眼，“柳门主你说什么，小井听不清。”
　　“哦，”我急忙掩饰，“没什么。”

　　这女孩简直就像一朵百合花。

　　“哈哈，”林长老看着我说，“门主，彭姑娘可是日后的门主夫人，这些日子可要好好待她啊。”

　　武林盟主的女儿么，看来他父亲为了保住江湖地位也是不惜把她嫁到玉门，而玉门此时的确也不得不重入江湖，为了利用个大江湖势力来灭魔物。

　　没有管面前笑靥如花的彭井，我微笑道，“不错，作为尽天的师父，能看到他成亲我深感欣慰。”

　　彭井的笑意一下没了，就那么呆呆看着我。
　　那一瞬间，看着她的眼睛我居然有那么点不忍。

　　云尽天刚要冲上前就被花拉住，“少主，不可不可啊。”

　　长老也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摸花白的胡子。

　　“我那徒儿脾性刁蛮，且心性尚未成熟，还请你包涵。”说完，我就转身径直走入殿堂。

　　要我娶她？
　　我摇摇头。既然只是拉拢江湖势力，尽天娶了他就什么都有了。况且，她也是个不错的女孩，云尽天笑还来不及呢。

　　背后一双玉手拉住我的衣角，她还不及我的肩膀。我侧过脸，“怎么。”
　　黑发忽然吹散开来，她笑着抬头说，“柳门主，你以后可以叫我小井哦。”

　　天际有些晶亮的光洒在小井姣好的面容旁，纯纯的。

　　难道是睡太少，我居然会有些耳鸣，耳膜隐隐作痛。我说，“恩，叫我叶玉就好。”我对尽天招招手，“带彭姑娘去养心殿，好好照顾。”

　　尽天吼，“为什么是我啊，她是你………”
　　我打断道，“以后她会和你成亲，好好对她。”
　　云尽天刚想辩驳什么，就被人拉住。
　　我回头的时候，霜儿只是抱着手臂靠在玉柱旁，直直盯着我的眼睛。

　　夜里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空荡荡的殿堂只我一人。
　　脑子里想的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终于还是跑到妙木山那蹲点。

　　午夜浓浓的白色雾气围绕着我，百无聊赖地踢着池边的石壁。
　　这次池水似乎翻滚地十分激烈，水面隐隐传出模糊地人声。

　　“你给我滚！！快滚了！别让我再见到你！！不然哥要你好看！”然后是瓷器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哇，如此激情。

　　出于八卦心理我把头探到水面上方，偷窥。

　　入目一片漆黑，就像现在一样，只有圆月高悬。
　　百里妖背对着我，如初见一样，白色宽袍鲜红绸缎。只是上面沾染了许多莹蓝色的点点。

　　蓝色的是…眼泪？
　　心里顿时不爽，想看看什么人可以让他哭。

　　他伸手，袖子滑到手肘，往前刚要划圈。
　　对面的人发疯似地哭喊，“不要…不要再拿走了……我求你好不……”

　　他深深吸了口气，手指点了点对面那人，霎时明亮的光圈包围他，我凑近看了看，唉，圈里的傻子哭得整张脸都花了。
　　黑白相间的衣衫早就湿透。
　　一个大好青年，哭得很狼狈很狼狈。

　　明黄色气流汹涌在他周围绕圈，一阵狂风乱作。
　　百里妖动了动唇，蓝色的痕迹沿着下巴滴下，“对不起……”

　　接下来的情景实在太惨，我都不忍心看了。

　　刚把人送走没多久，百里妖一下子跌坐在花丛里，一个人看着树面无表情地流泪。
　　从月亮在黑幕正中央，到月亮在黑幕边上，再到太阳出现。
　　眼泪就没有停过，整张脸也是沾满蓝色的痕迹。
　　他也不用手抹，只是任泪水滴落在草里。

　　连我这站在池外的看官也不忍心了，自言自语，“别哭啊………”

　　但是他还是这样，一动不动傻坐原地，默默流泪，很伤心很伤心。

　　我真的很想冲进去坐他旁边一起哭，很想告诉他我一直在他身边，很想替他擦擦眼泪，说：乖，不许哭。
　　可是，我办不到。
　　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这里揪心。

　　多亏仙草和蓝田找到他，他才回过神。

　　回到入云殿，一个人喝酒，双颊粉红，别人来劝他，他还还以暴力，直接把别人弹飞到殿外。
　　仙草以前和我说，那几天他都是喝完了哭，哭完了睡，睡醒了又哭。
　　其实，有些事她也不知道。
　　百里妖那几夜根本就没睡。一直蜷缩在冰冷的大床一角，没了浑身的力气，好像软地可以散架。

　　看到他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被打击的时候就睁大眼默默哭，然后发呆。

　　唉，什么都压心底。

　　忽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要是他几百年都不回来，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已经没办法再爱上别人了。
　　更别说娶妻生子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连山下的吵闹声我都没发现，我站在山巅往下看去，山上居然蜿蜒着无数火把，整座山脊火红。

　　就在这时，蓝田和水曜飞身而来，看到我很是惊讶，“柳公子？”
　　我问，“发生何事，妙木山不是禁止外人入内吗？”

　　蓝田叹口气，手一挥，出现一幅画面，数不清的魔物正朝山巅而来，甚至还有长着巨大翅膀的鸟，他说，“陛下消散的消息整个妖界已经知道了，如今，唉。”
　　他低下头再也说不下去。

　　连水曜都控制不住，低声哭泣，“陛下……”

　　我从没见过蓝田伤心，水曜哭。

　　看来今天事情真的已经到了最后的地步了。

　　池水上的影象仍在不停幻化。

　　一声尖利的嘶叫打破山巅的沉寂，一只羽翼丰满的大鸟奸笑着笔直冲向毫无防备的水曜，尖锐的爪子就要划破她的背脊，水曜猛然意识到，伸手要挡，可是已经晚了，爪子已经戳穿她的衣衫。

　　我顺手凝聚力量，手里仿佛有把无形的利剑一般，朝着魔物利落劈下，“吱~~~~~~~！！”大鸟伸出尖尖的舌头，不停抽搐，然后化作黑羽，不见了。

　　水曜一下倒在地上，不停喘气。

　　蓝田委屈地说，“陛下还在的话，一定不会容许他们造次的。”

　　我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陛下还没死。”

　　“哈哈…”蓝田本爽朗的脸上布满沧桑，“是啊，只不过再也醒不来了。”

　　水曜拉拉我衣角，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了，比大海还要沉静，她说，“柳公子你还是走吧，陛下以前最担心的就是你，要是你出事了，他醒来我们也不好交待。”

　　我说，“我不会走的，有我在，一样也不容许他们踏上这里。”

　　百里妖，这一次，换我保护你。你不在的话，那么，我就用你的身份代替你活着。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个人，现在才懂得这种感觉，不是绝望，不是心痛，而是坚强。

　　深吸口气，用秘术把自己的脸变成他的。我说，“蓝田，水曜，以后我就是百里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