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曲》狼毫

27、二十七 妖界人间

　　原来我一直寻找的东西已经早就得到了。
　　原来他下的根本不是毒，也没要我死。当他想杀尽天的时候，我却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嘴角拉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我对着趴在腿上的黄鸟无声地笑着，它猛地一颤，抖抖柔顺的毛，飞到云姐肩上。
　　“叶玉？”云姐上前摸摸我额头。
　　但很快变慢慢放下了手，“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啊？”
　　我张开干涩的唇，“叶玉？那是什么。”
　　大夫叹口气，摇摇头，“恐怕是想起了之前的记忆，一时无法接受罢了，这段时间还是让他一人静一静罢。”
　　忽然光线一暗，一略显纤细的身影背光出现在门边，“云姐，这几天我来照顾他罢。”
　　“好吧，有你我也放心了。”
　　木门吱哑一下关上，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双手抱在胸前，“你睡了一个月。”眉毛细微地一挑，我说，“当时我真该杀了你。”
　　一时间，他有些手足无措，猛地转身握住门把。
　　“怎么了，我要杀你，你很生气吗？”
　　我继续道，“原来你所谓的报答就是如此，假冒的百里公子。”
　　他说，“你错了，当时我只是找机会脱身而已，你只是个替罪羊。”
　　轻轻理顺小曲的毛，我道，“滚罢。”
　　“你不也是么，其实你那时根本想杀了我灭口罢？”
　　我抬头看着他，“知道就好。”

　　琴香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叶玉，我不想和你吵。”
　　我眯起眼，“你居然还有胆子站在我面前。”
　　他轻声道，“我只是想试试你到底在不在乎我，我知道以你的身手一定能脱身的。”
　　“所以你就把我丢在一群官僚之间，还灌了迷药。”我抬眼，“别自作多情了。”

　　他低着头，哽咽道，“你知道我看到你画的是他的时候，有多难受么？”
　　“将近半年了，因为百里妖的命令，我一直在你身边，对你真心真意，而你呢，永远用那种冰冷的笑来搪塞我，甚至我还想过和你一起离开，什么都不管，到头来，你却给我一张他的画像？”
　　“那天看到你们面对面画画，你从来没那样对我笑过。”

　　我轻轻击掌，“不愧是渊国的主力，撒谎不带一丝动容，只是你用这些话这张脸能骗过百里妖么？”
　　他的眼神一下清明起来，“完全不能。”
　　我道，“说吧，你来的目的。”
　　他勉强地笑了笑，花月般的容貌惹人怜惜，“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我微微皱眉，随即又饶有兴致地笑，“琴香，今天我才发现你很聪明。”
　　他的脸色暗了下来，“我只是来看你，没别的意思。”
　　我点点头，不说话。

　　他说，“当初我对你也很好奇，想着玉门门主到底有何等能耐令天下人惧怕。没想到你却跳崖了，那几天百里妖都快疯了，”他苦笑了下，“我从来没见他那么失态过，整天魂不守舍，脸上毫无血色，仿佛丢了心一般。”
　　心角一缩，周身一阵麻，我有些烦躁地打断他，“你可以走了。”
　　他看我一眼，仍然不停，“说实话，我当时甚至有些羡慕你。”
　　我把视线缓缓转到他身上。
　　“他自己本身也有顽疾，一到光食日法力全失，只有雪莲可以治，而他却给了你。说来也怪，当初他让你失了心，现在却拼命想治好你，明知道你好了以后会不顾一切地杀了他。”
　　看我不说话，他叹口气道，“明知我是渊国的人，却一再安排我在你身边，叶玉，你知道为什么吗？”
　　琴香本来媚气的眸子闪过精光，“因为，他身边的人无一不想杀了你。”
　　“百里妖太在意你，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老是把我放身边，却被反咬一口。”

　　一下捏紧了被子，我说，“琴香……你做了什么。”

　　他用力控制着表情，说道，“百里妖是妖，这……你该知道罢？”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声音已经无法控制，“他怎么了。”

　　琴香仍然憋着不说话，一张媚气的脸上已经眼泪肆横。

　　“如今连晋国，可能不光是晋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们再不反击的话，整个人间就要沦为炼狱了。”
　　我猛然醒悟到，“你是颜予之的人？”
　　他点点头，“如今很可能只剩下渊国没有被妖界掌控了。”

　　他似乎已经哽咽到没办法说话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花了多久才听完。
　　只是，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琴香在我怀里，伤心欲绝。

　　所谓的妖界，其实也分为两个世界，一种相貌丑陋注重力量，称兽界。一种相貌美丽擅长术法，称妖魔界。而百里妖，正是妖魔界的君王。
　　因为妖魔界野心太大，想要占了人界，于是人间的抵抗者便找来了另一世界的妖缔结了丑陋的交易：只要驱赶妖魔界，人间就分四分之一的荒地给兽界。
　　一个月前，兽界履行契约，妄想灭了妖魔界，但是由于妖魔界过于强大，于是向契约另一方的人寻求帮助，那人告诉他们击溃妖魔界，只须击溃他们的君主：百里妖。而他的弱点，此时正在会稽。
　　百里妖的势力几乎蔓延到了五大国之中的四个。
　　一步错，步步错，整盘皆输。

　　我冲了出去，近处仍然春水荡漾，冰封雪地。
　　然而，远处已是炼狱火海。
　　火红的岩浆从岩石上流了下来，周围的民居被飞扬的火星包围。

　　云姐走出来拍拍我肩，“唉，这景象已经维持了一个月了。”

　　我用手擦擦鼻子，飞身朝远处而去。

　　“哎！小柳，你去哪呀！那里不能去啊！回来啊！”

　　妖魔在四个方位都开了裂缝，只要强大的魔力便可开启。

　　就在要变天的前一刻，兽界之主现身，对妖魔界之主道：我在晋国也开了结界，知道在哪么？就在会稽。你要它也在瞬间变成废墟，那你就继续罢，伟大的妖界之王。
　　于是妖界之王动容了。
　　居然用尽全身力气弥补完所有打开的结界。

　　这样的魔力，几乎可以造就一个世界。
　　瞬间，他虚弱地犹如凡人。

　　越来越逼近火红的地域，灼热难耐，我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能飞行如此长的时间。地表上的一切都燃烧殆尽，四处都有抵抗的人和妖。
　　我努力想找到他原来的住处，但是什么都看不清了。不停用单手抹着脸庞，冰凉的液体贴在手上，火辣辣地发疼。
　　妖，你在哪？

　　忽然眼角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绿色身影，被许多重重叠叠的魔兽包围着，我落到她身前，猛地一挥手，不知哪来的力量，瞬间里三圈外三圈的怪物都变成了火星。
　　我狠狠抓着她的肩，“妖呢？”
　　她先是惊讶的看着周围消失的魔兽，然后疯了一般狂笑不止，“哈哈哈……陛下，你居然真的把魔力给了他……！你怎么可以？！”
　　浑身颤抖不止，我说，“仙草，你告诉我好不好，他在哪里？”
　　一片火光下，她满身的血腥与污渍，脸上的悲哀无法言语，她哭着说，“柳公子，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啊。”
　　“你知道么，他为了不让你死，尽了魔力，让他人有机可乘啊！”
　　她紧紧捂住脸，几近崩溃，“只是因为你一人罢了！”
　　“哈哈哈……你知道我们为了夺取人界花了多少年么？陛下他，居然为了你，在瞬间让一切付之东流？”

　　“陛下被兽王禁了法力，说什么也要再见你，我们不让，他就用了禁术。这种术可以维持人的形体出现在别的地方，只是要是其间被伤了本体，那么他就会慢慢消失。”仙草不断用鲜血沾满的手抹着眼眶。

　　“你的手怎么和没有骨头一样，真像个女子。”
　　“没有，小时候的病了。”
　　“这真是种病啊？”
　　“你真可爱，这就信了么。”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快要消失了。我拼命收紧胸腔，不让泪水崩溃。
　　柳叶玉，你怎么那么蠢呢。
　　要是你早点发现就好了啊。
　　是我的错，都是我。

　　放开仙草，我一步步踏入府。
　　两边的柱子被烧的断成两截，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原本明媚的花草树木早已沦为焦土，只依稀看的出零星的花瓣。
　　只有殿堂前的石板路仍然华丽。
　　我慢慢走过石板路，两旁是熊熊烈火，仿佛无止无尽，永不熄灭。

　　仙草的哭声痛彻心扉，久久回荡在殿堂四周，然而除了我，入眼处一片空寂，只有啪啪作响的火星不断飘过眼前。

　　“柳公子，你知不知道，陛下为了不让你受伤，用最后的力气把魔力都给了你，好让你在这变天之前复明，然后离开这里。”

　　火星杂在脸上生疼，已经看不见前方是什么了，只知道一直走一直走，就能看到他。
　　柳叶玉或是柳曲弦，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几年已经足以打败我所有的记忆，不会改变，他的一个笑就可以牵动我所有的动容。

　　“既然你已经认得我了，想必你也想起一切了罢。”

　　“柳公子，有些话公子以前不许我告诉你，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仙草？”

　　“取走了你的心然后把你扔了，”仙草挂着无奈的笑对我说，“两年前，你一定恨他的很罢？”

　　我握紧了手指，“没错。”

　　她眼角溢出晶莹的泪，在火中闪烁着光芒，“我本也觉得他是个绝情的人，但当看到那天你的手上仍然戴着那玫宝蓝色的戒指，我也就明白了，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然而因为这样，你对他来说，是个牵绊，身为妖界之主，不能受任何人牵制，终于他决定亲自逼你离开。”

　　“你消失后，公子就大病了一场，用妖术也治不好，夜晚就一个人喝酒，喝完就哭，哭累了就继续喝，整个眼眶都是蓝色的痕迹。跟了他十年多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过。”

　　“后来他后悔了，一直固执地认为你没死，到处找你，想起你手上戴的戒指，就觉得你可能在玉门，安排人铺下天罗地网抓玉门门主向他要人，没想到的是玉门主居然就是柳公子你。”

　　说到这，仙草叹了口气，“就算公子会杀我，我都应该先杀了你啊。他实在太在乎你了，特意把大会的消息散到各地，就是为了让你得到雪莲，恢复心智。”

　　我加快脚步朝殿堂走去，火焰犹如热浪一层一层扑面而来。

　　“公子他的体质是按环境变幻的，若周围开满花，他身上就会有花香，若是艳阳天，身体倒是不会有太大改变，但是他就会感到无比灼热，而会稽这几天，是大雪啊！”仙草又用力抹了抹脸，“这样的环境对他来说和冰冻没有两样啊！”

　　“我劝了多少遍，可他就是不走，身体每天每天都冻的发紫，你给他画画的时候，还强撑着坐几个时辰。哪怕一丝风，对他来说就犹如刀片划过一般。”
　　她哽咽着继续说道，“可能你那时看不见，画画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你笑，还用法术替你划了个结界，好让你暖一点，自己就勉强撑着。回去后还昏了好长一段时辰......”

　　胸口忽然一阵耸动，露出一个黄黄的圆滚滚的脑袋，我说，“小曲，你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它急切地扑着翅膀，“吱吱~~~~~~~~~~~~~~~~”
　　我看着它仍然充满活力地在火星中飞，一下有些承受不住，跪在殿堂里，双手撑着大理石的地面，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空旷的殿堂里发出“哒，哒”的回声。

　　仙草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边，“别找了。”

　　“陛下已经………”

　　撑着地面的指尖发白，我慌张地开口，“不要说！”

　　“我亲眼看着他消失的，就在火星之中。”

　　“玉儿，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以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即使你站在另一端，我也会和你站在一边。”

　　“我想听你叫我。”

　　“你知道么，一直骗自己，容易让事实成为谎言。”

　　“玉儿………我爱你。”

　　小曲飞了一圈，不停在我头顶叫唤，样子十分高兴，扁扁的嘴上刁着一张被烧焦了一角的宣纸，伴随着火星，它缓缓飘了下来，淡淡的碳色墨在纸上模糊不清。

　　以前听权子域说喜欢留着旧的东西，说明这人缺乏安全感。
　　我说：如果一直留着某个人的东西呢？
　　他思索半天，叹了口气：那当然是他很爱很爱那个人，以至于无法自拔

　　眼泪控制不住滴落在画上，我急忙擦脸，不让它化开。

　　妖。
　　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说。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一直到如今我骗自己的都是真的。
　　你说你是爱我的，我还拼命不信。
　　到头来，你不见了，却告诉我你是真的爱我。

　　一直认为你伤我太深，却没注意到真正混蛋的是我。

　　但是就算已经来不及，我也要告诉你，我一直很爱很爱你，爱到无法自拔。
　　若你死了，我甚至可以接受自己去死。
　　什么时候，你已经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了。

　　但是，你在哪？

　　飘扬的火星劈啪作响，落到画纸上，燃起了鲜艳妖媚的火焰。

　　画上虽然只是简单勾勒了线条，却能看出画中人清艳无双的轮廓，只是眼睛似乎没画完整，衬着漫天的火星，眼眸仿佛鲜红。

　　纸页被烧断了一部分，隐约可以看出不起眼的地方写着字，灼热的火星落到页边，慢慢吞噬碳色的字，模糊可以看出上面飞扬却挺拔的痕迹：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