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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琴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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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你听说了吗?会稽前几日也被攻破了!”
“真的?是东舜吗。”
“唉,不是的,听说渊国的王子亲自领兵只花了三天便攻占了。”
“王子?不对吧,我记得渊国只有个公主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侄子几个月前参军的,写信回来提到的。领兵的似乎是个年轻将军。啊,如果那是个公主,还真是了不得啊!”
“去去去,你还夸赞人家,到时真打到我们姑苏来了,有你苦的!”
“唉哟,我看玉门那也真是个不详的地方,刚被灭了没几天,各国就纷纷举起旗子打仗了,真是讽刺啊!”
“可不是,牵制五国的组织没了,那他们还不得横行!”
说完,年长一点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抓起小杯抿了口酒,“说起来,那次有好多人都见到柳叶玉了。”
年轻人立刻双眼放光,挨过去,“哇,真的假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男人叹了一口气放下酒杯道,“如传闻中一般,是个难得一见的佳公子,身手也厉害。唉,只可惜跳崖了。”
“啊,原来那个江湖传闻是真的啊,翩翩浊世公子与白衣痴情女的殉情,听说女的为了救柳叶玉被匕首刺死了……唉。”
安静祥和的龙船上慢慢开始响起流水般的琴声。犹如江南雨中的姑苏,清澈朦胧。
年长的人轻打年轻人的头,说,“整天不去书院念书,就知道打听这些。”
“我只是好奇罢了,玉门就这么被灭了?那很厉害的十三铜人呢。”
没人回答他,只剩下琴声流淌在凄美的江南烟雨中。
年轻人还是不罢休,又问,“都死了?”
纸窗外的雨一下大了起来,淅沥的响声打在岸边,琴声早已停了,年轻男子拉起衣角小心翼翼地绕过琴,弯腰正想走出船楼。
身后有人扯住他的衣角,男子往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于是转头等待对方,但是对方似乎很有耐性,干站着不动。
身后的人粉色衣衫在风中震颤,憋笑看着眼前的人。
男子双目失明,耳朵似乎也不很听的见,但是却长着一张令人艳羡的脸,一种明艳的黑白相间的容颜。
琴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略低下头,试图找到他的位置,问道,“琴香?”
身边的桌上传来清脆的敲击声,我皱眉,“听不清楚,你还是写下来把。”
他不耐烦地拉过我的手,轻轻在上面划字:今天又去画画?
“恩,你要来吗。”
他没有任何回应,我理所当然地走到船楼外,刚要从靠在岸边的阶梯下去,身后的木板传来震动,我转过去,能感觉到他在不断喘气,我笑了,“怎么,你今天不用弹曲子吗?”
他刚想拉住我手写字,就被我反手拉住,径直走向河岸边,“一起走吧。”
刚把纸放到岸边的石桌上,就冲过来一个小身影撞到我身上。耳边吵闹声不断,但是因为那次的毒,我到现在还是听不清楚。
我说,“小文,坐到对面吧,答应了你今天画的。”
抓着我的手放开,他跑到对面乖乖坐着,我尽量对着他笑了笑,手抚上有些稚嫩的脸,大概知道了轮廓和五官,拿起笔画了起来。
周围一片安静,除了偶尔特别大的嬉戏声能传到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我摸摸小文的眼,嗯,挺大的。我说,“小文果然长的很好看哦。”
忽然,他的眼皮一颤,本能的感觉他不对,我有些担心,“怎么了,不高兴吗?”
手移下去,发现这孩子嘴角向上翘,这才舒了口气,继续替他画。
江南的深秋快要过去,河边的风也带起丝丝凉意。
摔在冰冷岩石上的感觉到现在我都记得。
几个月了,一直没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又瞎又聋,五官感觉都不好,想刺死自己,找不到刀。好不容易走好久找到河,想跳,还被龙船上的歌姬救起。
就这样在船上和歌女舞姬待了几个月,没事就弹弹琴画画图,差点都忘了过去。
直到有一天在船上见到了琴香,他居然告诉我他见过我,并且是在很久以前,在我还不是玉门门主的时候。
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终于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第一次见面,我在他面前哭得不成人样。
他问我叫什么。
几个月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嘴唇蠕动了半天,干涩着说道:姓柳,名叶玉。
他在我手心写:你和玉门门主是同名?
我只好笑。
我轻轻提起笔向上一扬,勾起嘴角,看向前方,“好了,怎么样,好看吗小文。”
半天对面都没有动静,这我也习惯了,毕竟看不见听不到,周围的世界安静了很久。
忽然,手背上一滴冰凉,我有些疑惑地仰头,“下雨了?”我卷起桌上的画,说,“要是被水打湿就不好了,这个给你。”
拿着画卷的手就一直这么举着,可是对面没有人接。
一只手指纤细的手握住我的右手放下,然后在我的左手写道:小文已经走了。
我一愣,笑了笑,“哦,是这样啊,下雨了也难怪他要走。”
一阵冷风吹了过来,我看着石桌坐了一会,摊开刚刚的画,忽然想到什么,猛抬头问,“琴香,没有下雨吗?”
他在石桌上重重敲了两下,是两下,我听清了,这就代表没下雨。
那刚才冰凉的是什么?
小文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我替他画肖像,却又不要吗?
难道,刚刚是泪水?
我看向琴香,“到底怎么回事。”
他拉过我的手,顿了顿,写道:别担心,小文很高兴,不过这画他看不到。
“为什么?”
他继续写道:因为,他和你一样,看不见的。
捏紧的笔慢慢歪倒在桌上,“你是说,他是瞎子?”
石桌上传来一下清脆的敲击声:是。
怪不得我夸他长的好看时他会颤抖,我画画时他会落泪。
这种心情,我能懂。
虽然看不见自己眼中的自己,但是却仍然希望看到别人眼中的自己。
我站起身走回龙船,“走吧,今晚不是还有贵族要来吗。”
他追上来拉住我手,捏了捏。
我说,“知道了,我没事。”
刚进去就被一堆姐姐妹妹妈妈包围了,虽然我听不太清楚,但是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看来今天又在外面待晚了,她们肯定急了。
推推嚷嚷到了船上的宴会。
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安静地坐下,开始我是不答应的,但他们说有人想见见我,只要我出个面坐着就可以了,也就答应了。
不一会有很响的酒罐摔碎的声音传来,我皱了皱眉,果然这种地方多待不好。然后便传来清晰却很轻的琴声,我弯起嘴角,是琴香。
但是就在最精彩的地方断了,左边一阵东西翻了的声响。
身旁有人在轻呼,有人交头接耳,我拉住一个舞姬,“怎么了?”
她写道:不好了,那个秦国的官员喝醉了,用酒罐砸伤了琴香的手,现在没法弹琴!
“一定要弹吗?”
手上又写:唉,最近各地在打仗,我们可惹不起秦国啊,只好委屈琴香了。
想了想,我说,“如果我代替他弹呢?”
过了好一会,她又走了过来在我手上写:那就多谢你了。
我微笑,“那劳烦你带我过去了。”
刚想要坐下,有人扯住我的手把我往回拉,我知道是琴香,就用力捏了捏,“手受伤了把,我来弹好了。”
刚碰到琴弦,就有冰凉的酒打翻在桌上,我定定神,继续。
慢慢的,场面似乎安静了下来。
我从容地弹完了一首,感觉有人从坐席上靠近,我下意识抬头,歌姬把一杯酒放我手里:秦官邀你共饮。
这回换我愣了,我轻声和她说,“我酒量不好。”
面前一声酒罐砸桌的巨响,想到整个龙舟上的歌舞团,还是忍着喝了下去。刚进喉就觉得太呛了,这也太激情了,和一般的酒不能比啊。
于是,我准备退场了。
刚起身准备坐回去,右手手腕就被蛮力抓住,我本能地露出暴戾的神情看向他,可是想到自己已经不再和以前一样,神情又平静了下来,“请问有何指教?”
眼前一道黑影,我凌厉地打开伸向我脸的手,勾起嘴角,“自重。”
忽然身后一痛,官兵在背后踢了我一脚,一下扑倒在坐席旁。差点就想出手,但还是忍住站了起来。
坐席间一阵喧闹,“原来这人又瞎又聋啊!哈哈哈………亏他还能这么高傲地和吴大人说话。”
“一个男人还长这么张脸,我看他一定活腻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种小白脸有什么好的,啊?公主居然不选我选了个小白脸?你们说气不气!”
“今天算你倒霉,老子就是要虐你!”
“来人!给我把双手绑了!”
我没有反抗,只是半阖着无神的眼。
他走过来一脚踢在我膝盖上,只好单膝跪着,他踢了我好几脚,正当我想这吴大人差不多可以解气的时候,胸前的衣衫一下被撕的粉碎,感觉到画像掉了出来,我急忙去捡。
“他爷爷,弄的老子也受不了了,摆个鸟表情。”说完,他一下压到我身上,被重物击中,一下子有些眼冒金星。
他开始在我身上疯狂动作。
这还真是讽刺啊,第一次有人敢侵犯我。
我笑了笑,除了他,没人可以。
手中伸出一朵花枝,刚想出手,身上一轻,同时右手传来熟悉的温度。
琴香?
他贴紧我耳边开口,话语很清晰地传了过来:柳叶玉,这是我报答你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只是歌姬跑来说:快回去休息罢。
我问:琴香呢?
她写道:他主动去了。
猛然记起他见到我第一次就说他以前欠了我很大一个人情。这个傻瓜。
船外下起了很大的雨,我走到岸边,什么时候我连出手也这么犹犹豫豫的,什么时候我开始关心起别人了。
雨水顺着胸前撕烂的衣服流了下来,我抬起头睁大眼,仍然一片黑,这样可以吗?柳叶玉。琴香可是为了你啊。
船上仍然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我捏紧手猛然走向船。忽然手臂一紧,被人拽了过去,湿湿的头发贴在我胸口。颤抖的指尖卷开我紧握的手,写:你去哪啊?我在这里啊,和你站了半天了。
一瞬间,我仿佛能听到滂沱大雨的声音。
“对不起。”我轻声道。
他拍拍我脸。
我一把抱紧他,“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让你因为我伤心了。”
也许是对周围没知觉,心脏的跳动特别清晰地在雨里回响。他有些失力的往下倒,我接住他的时候手上有些温热,血的味道往上蔓延。
他又在我手上写:没什么的,我已经习惯了。
我抱起他,“放心,我会让他为你付出代价。”
他又写:不行,他们已经走了。
写完,他挣扎着跳下来,默默在我前面走,一切又恢复了宁静。我说,“琴香,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停了下来,“就算我看不见听不到,也知道你在难过。”
他转过来拉过我手,写道:爱我。
我失神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意思?”
雨幕重又在我们之间拉下,随即被隔断,他转身朝我跑过来,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拉下来。
我睁大了无色的眼看着他,雨水不断打在唇齿之间。
琴香抱着我用力亲吻,他抱的越紧,我却觉得心里越空,愣了不知多久才温柔地回应。
没人能知道这几个月来他的存在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当我觉得被天下抛弃的时候,是他每次牵着我手告诉我要活着。当有人想对我用强的时候,是他一次次代替我到那人床上。
相依为命,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眉间,我笑了,“怎么像女子似的。”
他猛地抱紧我,写:我们一直在一起罢。
我收紧手臂,点点头,“好啊,就算你想走,我也不放你。”
他垂下眼帘,写道:叶玉,你不用勉强自己来让我高兴。
我急忙摇头,“不是的,我只要每天看到你就够了。”
他写:如果我骗你,你能原谅我吗?
雨水倾盆而下。
我笑了笑,“骗我什么?哦~~~~~我知道了,原来昨天跟着我的那人是你啊。”
他似乎笑地浑身抖,写到:被你发现了,本想捉弄一下你的。
我恍然大悟,说,“难怪昨天只是闭眼休息了一下,戒指就不见了,是被你拿走了啊。”
他拉过我手,冰凉的指环绕过手指滑了上来,蓝色的钻石在雨中闪闪发亮。
他写: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还你。
我摇摇头,“不重要了,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顿了顿,我说,“有你,什么都够了。”
后来一个月,仍然像往常一样平静,一直在船楼里弹琴。惊奇的发现最近耳朵似乎变灵敏了,有些对话也能听清。
“你们帮主找到雪莲花了没?”
“哪有啊!”
“没有吗?那这么说来那次大会没人得到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还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那次大会是谁办的你知道吗?”
“难道不是秦国吗?”
另一人伸出一手指摇摇,“错错错,居然是百里公子!”
一人如梦初醒,“啊!雪莲看来还在他那了?”
“那可不一定,不是说了谁找到谁得吗,我看他八成把雪莲带身上了。”
“你说是哪个家伙那么有福气啊?又能见到百里公子,又有雪莲得。”
“铮~~~”不小心弹断了指甲,只好继续跑到河岸画画。平时来找我画的也是小孩居多,但也不乏年轻公子或是老人。
姑苏这几日天际都显出明亮的白,所谓‘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越发冷冽的风告诫着姑苏的人们,冬天已经来了。
莫名其妙的,想到冬天就想到雪莲花,据说那是它盛开的季节。我赶紧甩甩,抖掉一身冻出的冰渣。
伸手摊开,有零星的雪花落在手心。远处似乎有几个人影靠近,看阵势应该是贵族。
长黑发在眼前一掠而过,坐定在我对面,我笑了笑,说,“公子可要画像?是的话就敲桌子一下。”他似乎对我的残疾毫无惊讶,桌面响起清脆一声。
“冒犯了,我必须得清楚你脸的轮廓,可以靠近一点吗?”
他毫无迟疑地挪到刚好的尺度。
指尖刚接触到他脸,就触电似的弹了回去,有些惊讶,这种细腻的肤质,我问,“是女子?”
对面的人没有反映,拉过我的手,柔滑冰凉的指尖在我手心划过两个字:雪烟。
如雪般消散如烟?
感觉轻轻一碰就要碎的样子,看她的手,怎么都是个贵族。
我有些犹豫了,女子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又不好乱摸人家脸,就说,“雪烟姑娘,男女有别,恐怕不好……………”
话还没说完,左脸上一片冰凉,她屈着手指替我拂去脸上快要融化的雪花。还在我吃惊的时候,她在我手上写:好了,我不介意的。
我咳了几声,说道,“那我摸了。”说完才发现这话太歧义了,恨不得长翅膀飞走。
皮肤很滑,五官完美,轮廓又长的妖艳,据我的经验来说,此女子应该具备了沉鱼落雁的容貌。但是其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她是男子应该会更惊艳。
二话没说,我就提笔开画。但是这画却是少见的难,因为越完美的人要画她就越难找特点。
画了一张又一张,还是找不到感觉,我有些尴尬地转了转笔,“抱歉,一时不知道怎么下笔了,雪烟姑娘不介意的话可否明日来取画?若赞成就敲桌子一下吧。”
听到桌边清脆地响了一声,我安心地笑了,“多谢姑娘。”
雪轻轻地落在河面上,凝成薄薄的一层冰片。
脚有些酸,我踏了踏地上的雪,刨出个坑。‘咔嚓’,对面的人影站了起来,衣摆和着落雪扬了起来,我朝着人影点点头,感觉到她走远后才坐下拿起画纸抖了抖,拍掉雪继续画,脑中回想着她的轮廓,应该是和雪一样漂亮的女子罢。
长发,嘴唇,眉毛,眼眶都画好了,只剩下眼眸。蘸了点笔墨却画不上去,雪白的一副画,如果眼眸是鲜红的话,一定会很漂亮的。
我卷起画纸一角,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画总让我想起他。
算了,剩下的还是明天画吧,雪要下大了呢。
刚站起身,头就撞到一个伞状的东西,我有些疑惑地伸手向空荡的头顶晃,奇怪,什么都没啊。
又向前抓了抓,捏住一根木木的柄,心情一下荡漾开来,他居然站了这么久都不说话。我坏笑着手慢慢往下移,直到握住捏着伞柄的手,高兴道,“琴香,你怎么来了?”
感觉到握住的手缩了缩,我急忙沉下脸,“受凉了罢,你身体弱还老是跑来看我画画,来,我带你回去罢。”说完我扯住伞柄拉他走,但他忽然放开了握住伞的手向后退。
我奇怪地转过去,“琴香?”
周围没有动静,我一人撑伞站在雪地里,大声道,“你不回去吗?”
雪静静落在伞上,悄无声息。虽然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有个身影站在我对面,几米外的地方。我忍不住弯下腰笑出声,用手捂住嘴,深吸了口气直起身子,“好啊,居然捉弄我。”
我笑的花枝乱颤,这家伙却一点反映都没,我扬起下巴,“跟上来我就牵着你走。”
他顿了顿,居然转身走了。
以为我看不到么?!这点感觉我还是有的。我和他背道而驰,说,“那随你,我可走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