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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悬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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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自为之?呵,孟离,明明是个叛徒,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呢。
我看了看澈,红色的头发褪去了鲜亮的颜色,无力地垂下。
胸前一紧,尽天扯住我的上衣,“澈呢?澈怎么了。”
“死了。”
长老们死的死,伤的伤,衣角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尽天的脸色惨白,我立在水桥之上,心里早已乱成一团。
“大家上啊!杀了他!”一个衣着华丽的人举剑大声喊道。
周围一片响应欢呼声,可是却始终没人敢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时,一人率领一堆白衣女子落在我面前,纤细的背影连我的肩膀都不到。她没有把脸转过来,说道,“门主快走,这里还有我们。”
下面的人群一阵耸动,许多人大笑起来, “哈哈哈!哪里来那么多相貌不堪的丑八怪?我看玉门不是出美人了,根本是养畜牲嘛!哈哈哈哈哈……啊!”
那人痛苦地捂住心口,趴到在地上,立刻断了气。
“若谁还敢在玉门撒野,下场就和他一样!”最当中的女子说道。
后面的几名女子跪在我面前,有的眼眶早已红了,“门主,求你了,就先走吧。”
最中央的白衣女子仍然纹丝不动,这样的背影我早应该熟悉。两年来,她一直守在我床边,差点忘了她也是玉门的副掌门。
然而,我却很厌恶她,十分厌恶。并不是因为她容貌丑陋,而是她对我的态度,永远是那么恭敬,那么低三下四,那么任劳任怨。
“门主!三大长老都死了,林长老至今生死不明,为了玉门,你一定要先走啊!”原本默不作声的侍女以及弟子们,此刻就像换了人,我哑然看着他们,从来不知玉门原来也有这样的场景。
这两年,难道不应该是冰冷的么?
逐水微微侧过头,脖子上的烫伤一览无遗,她说,“门主,后山有接应的人,请门主尽快赶去那。”
跪着的女子们哭喊着,“玉门不能灭啊!门主。”
忽然,一把利剑硬生生贯穿了一个侍女的胸口,她猛然睁大眼,“门主……快,快走。”
眼见一击成功,所有武林帮派喊杀冲天地杀了过来。
而我的面前,只有几十名柔弱的女子。
鲜血和白色绸缎交错,昔日白色纯净的水桥在瞬间被染成了红色。
右眼又传来撕裂般的痛,眨了眨眼,又是一道血从眼角涌出。
这毒居然连玉门的秘药都只能压制一天?!
眼前一袭白衣飘过,砍下一人,“门主,你的眼怎么流血了?”
一个侍女落到水里,鲜红的颜色在水中蔓延开来,我说,“逐水,可能玉门要灭在我手中了。”
她替我擦掉血,转过身,“门主,不到最后一刻,逐水是不会放弃的,希望你也不要抛下我们。”
重新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似乎不是那么的厌恶。
玩弄过她几次,她却丝毫没有反映,只是仍然每天出现在我面前,替我煎药,料理琐事。
看着她肩上的伤疤,一时愣了神。
逐水注意到我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侧转了身子,她低声道,“也许你不会明白的,我并没有恨你。”
我扬起下巴,笑了,“副门,现在我命你誓死守住这里,然后活着回到我面前,听到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地不能自己,“是,逐水明白。”
白色身影顿时化作光影,在混乱中厮杀。
拂袖脱离了战场,我没有回头看一眼。
趁着意识还清醒,抱着尽天飞到后山。
玉门的后山,前后只有一条路,并且是死路。
路的尽头是山崖。
山崖下是万丈深渊。
这便是玉门。
到绝境之时,不是生,便是死。
“尽天,听到师父说话了么?”
“咳咳……”他刚想开口说话,血便溢了出来。
我闪到道旁的草丛中,轻轻把他放平在地上,“乖乖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别……别走……”扯下拉住我衣角的手,我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我一定会回来的,先把这药吃了。”
这是长老们费尽心思炼出来的仙丹,说是能够延续性命。我姑且就相信他们一次。
他倔强地扭过脸,我点了他穴道,逼他吞了下去,擦擦眼角的血,站起身把剑放在他的身边,“云尽天,这把剑是你哥给你的,记住,不论遇到何事,都不要放开剑柄!”
“唔唔……!” 发髻散了开来,黑色的发落在草里。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以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当天下第一了。”
可惜,师父不能亲自看到那一天了。
“禁地内,我特许你进入了,地上铺满的玫瑰下,有玉门所有的秘密,”我站起身,背对着他说道,“那时,你要以下代门主的身份站在那里。”
身后的草堆猛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草的沙沙声。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一年前,那个人也用同样的背影,同样的口气,说着同样的话。
那时,我就知道,柳叶玉已然不是原来的柳叶玉了。
他会哭,会悲哀。
会永远地忘不了一个人。
那时,我笑着说:你可真卑鄙,这样一来,要我如何忘了你?
他竟然还有些内疚地眨眨眼,尴尬地笑了,偏偏还那么好看,他说:对不起。
夕池,现在我似乎有些理解你的心情了。
人是可以不顾一切的,哪怕是我柳叶玉。
飞身到悬崖边,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没想到,这毒居然成了要我命的东西。
更没想到,居然是你下的毒。
身边闪出几十名蓝衣女子,还有仅剩的几个十三铜人。
我捂住眼,有些吃力地喘着气。
从后面包围过来的人,竟是多的人山人海。
花笑了笑,“门主,看来今日整个武林的势力都到齐了。”
峨眉,少林,武当,几乎所有名门正派悉数登场。
这些原本已经萧条的帮派居然还有如此人数。
不由得想起近年发生的事。
怎么看都是有人在挑纷争,无论是五大国,还是天下武林。
势力最大的是五国,接下来就是皆属五国的组织:玉门。
我抬起头,仍然站的笔直,扬起下巴,“呵,看来天下要变了。”
“死到临头还妖言惑众,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哈哈哈………”
“就是啊,没想到玉门门主还真是个美人,啧啧,真是可惜了啊。”
一个方脸大汉上前一步,声音大的几乎整个后山都能听到,“柳叶玉!跟老子走吧,老子把你卖到仙玉楼,保你变成全国的花魁啊!”
“哈哈哈哈……………………………..”
山上的人影一直延伸到了山下,黑压压的一片。
一夜之间,玉门如此的地位就被摔了下来。
这片土地,也是你们这群蝼蚁可以踩踏的么?!
眉眼一冷,我伸手画了个圈,前排许多人胸口皆多了根花枝,鲜艳欲滴的红色。人群尖叫着倒下。
所有人都不禁后退。
我把手放在面前,指尖竟在滴血。
悄悄试了下招式,已经无法用内力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看啊!他的脸,七窍流血啊!”
我一惊,这才发现药性已经抑制不住毒发作了。
花惊讶地看着我,“门主!怎么了?”
“本座中了剧毒,一时无法动用内力。”话音刚落,身边一名女子杀死了冲上来的人。
有一必有二。
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寻常,各路人马举着斧头长剑杀了过来。
无数人在我面前倒下又站起。
直到雪白的衣裙在我身边开出一片白莲花。
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了花一个人。
墨绿的头发散了开来,他拿剑拼命挡在我面前,不让任何人接近我。
我漠然站在他身后,说道,“算了,你走罢,一个人的话,逃的了。”
本应平静的眼中泛起透明的波澜,他捏紧了剑,手指发白,“门主…………”
“本座命你立刻去救林长老,知道了?”我轻声道,“玉门的一切都在他身上了。”
花又接连杀死前排的几个人,在人群中停顿了许久,终于一个舜身朝大殿的方向而去。
我怔怔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踩到几颗小石子,差点摔了下去。
身后是苍翠的山崖。
山崖外是蓝色的天。
回头看了看山谷下,几乎看不到底,摔下去必定是尸骨无存了。
清凉的风不断从对面的山谷吹来,身上的衣服紊乱地飞舞起来,背后是浓浓的云雾。
我一人站在山崖角,面对着千万人。
整片天地一下子安静得诡异,身穿袈裟的方丈举着手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施主,回头是岸啊!”
呵呵,回头是岸?
我缓缓转动脖子,扫了一眼面前的长龙,真的是岸么?恐怕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方丈!和他这种十恶不赦的人讲什么回头啊,柳叶玉靠着玉门的势力灭了多少门派,毁了多少英雄啊!
“唉。”方丈看我一眼,默默拿起手杖退到一边,“敢问,柳门主可知此崖的来历吗?”
我侧身转向弥漫的云雾之际。
“此崖名为舟岸。”方丈有些花白的胡子在风中碎乱开来,“很多年前,第十代门主曾在老朽面前亲自为此崖命名,我相信此刻,柳门主应该比老朽领悟的更深罢。”
一入玉门深似海。
两年前,还带些少年样的澈捧着下巴用极为挑衅地语气试探着我。
深?
我扫视着这满园的花色,云雾缭绕犹如仙境般的地方。并不很了解他的话。
只单单几个月后,虽然没有双手血腥,却已然成为了吸血的魔头。
我并没有惊讶,也没有想过要逃,只是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被人实实在在怨恨着的快感。
邪教什么的,玉门从来不是。甚至还算半个正派。但是整个天下却与之敌对。
玉门要灭了谁,谁都不能有怨言。
一如出生遍高贵的王族,拥有不可理喻的权利和杀戮。
地上是一片残血,天空却是万里晴云。
身后不断传来压抑着的剑和剑鞘摩擦的声音。
凛冽的风刮过山谷,我站在渊国和秦国的边界,渺小如蝼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方丈叹了一口气,“舟岸舟岸,不过是希望后代门主不要被玉门祸水所役使啊!”
明明人山人海,悬崖边却只有隐约的猎猎风声。
舟岸?
后退一步是深渊,向前一步也是深渊。
十代门主,你居然用它来命名如此绝地?
右边树林一阵耸动,一颗锋利的石子击中我的右手,所有人都转过去看,一个丁点大的小毛孩从树林中狂奔而来,面目狰狞,“我要杀了你!!!!!!!!”
我转身看了看背后,断崖。
他笔直向我冲了过来,并且怒吼着,凄凉的喊声在山谷中引起阵阵回声。
袖口中滑出一把明亮的匕首,他嘶声力竭地吼着,“柳叶玉!你还我娘!你把我全家都还给我啊!你还啊!”
“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是你!我恨你,我恨你啊!”
人群中立刻爆发着惊人的喊杀声,后排的人都抽出武器冲了上来。
山穷水尽,也许可以用在此时罢。
我抬起脸,笑了,眼角的血痕早已凝固,老天有眼了,我的眼瞎了。
然而,一切却仿佛静止了。
胸口传来抽泣的声音,手上滴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我有些惊讶的下意识低头。
虽然看不到,但是我似乎能从他的呼吸声中触摸到颤抖的身躯。
匕首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男孩放声大哭起来,“为甚么?为什么要停下来!可恶啊!”
金色的锐气指着我,颤抖不止。
他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把娘还给我啊,我不能没有娘,把娘还给我啊!”
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才惊觉右脚踩空了一半,他忽然靠近,举起手中的匕首,朝我刺了过来。
我一惊,如果笔直刺向我,我们都会因为冲击力太大而摔下去的。
不知怎么,我往前踏了一步,自动抵上了刀口。
舟岸,什么是舟,哪里又是岸呢?
我不知道。
也不敢去想。
至今仍记得月夜下,颜予之与我举杯共醉之时,嘴角一抹轻佻冷笑,玉手握金杯,风流至极,她说,“叶玉,前几天我做了个梦,要不要听?”
我靠在冰凉的玉石上,长发披了下来,“不要,谢过颜公子了。”嘴角却勾起一抹微笑。
有些微醉的眸子眯了起来,她故作娇媚地用袖子掩嘴,“哎哟哟,我的柳门主,本公子没看错罢,你这是在笑么?”
我顺手拍下她的手,“少来,你这样装女子就会很恶心。”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本就是女子。”
根本没在意我要不要听,她就说了下去,“嘿嘿,我梦到你变成了一朵黑色的曼陀罗。”
一个冷颤,我起身就要走。
“喂喂!不要这样嘛,大家兄弟一场的。”
我仍然决绝地往外走。
她闪到我前方,倚靠在柱子上,“有人告诉过我,黑曼陀罗只开在悬崖的边缘,妖异惨烈。”
我擦过她继续走。
“黑色的曼陀罗很不一样,它若出现了,就代表着不可预知的爱与死亡。”
不可预知吗?
真的没想到,我竟会去送死。
颜予之抱着手,郑重其事道:如此绝望的爱,叶玉,还真是和你绝配啊。
然而,抵上胸口的不是冰凉的刀尖,反倒是热热的。
感觉到有人伸手从正面抱住了我。
我抱着她慢慢滑了下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颈项,有一块明显粗糙的伤疤。
那是被我故意用汤烫伤的。
男孩惊叫一声,匕首抽出肉,掉到了地上。
怀里的人明显抽动了一下,伸手攀上我的脸,不断替我擦着眼角,我张了张口,“逐水………?”
周围仿佛安静得只剩我一人。
“逐水,是你吗?”
仍然没人回答。指尖的余温却始终在我眉眼间停留不去。
我闭了闭眼,原来,我已经听不见了。
一只手慢慢覆上了我的,轻轻扳开手心,塞了一张纸条在我手里,手心传来细腻的触感,她慢慢比划出了一个字型:药。
然后,指尖停在最后一笔,再也没动过。
黑色的曼陀罗很不一样,它若出现了,就代表着不可预知的爱与死亡。
仰起头,仿佛能感到高空浮云从头上掠过。
抱着逐水的手滚烫。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绝望啊。
记得云尽天曾指着我说:柳叶玉,你真的,没有心。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连我自己都不懂自己啊。
轻轻放下逐水,我站起身走到悬崖边。
看不见了,反而不在乎是不是悬崖或是峭壁了。
我摸了摸手上宝蓝色的戒指,看来门主的信物到我这一代就失传了。
左脚向前踏出一步,空了。
身子一歪便掉了下去。
夕池以前一直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我愣是从头到尾对此人避而远之,觉得他是傻子。
现在看来,我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爱上一个人后,连自己都不要了。即使知道换来的是从头到尾的欺骗还有陷阱,我都愿意为了他欺骗自己。
顶住风力,从身上拿出一朵蓝色的玫瑰,虽然瞎了,仍旧固执地把它放在面前。
如此绝望的爱,叶玉,还真是和你绝配啊。
妖,一直没告诉你,在大梁的集市其实我买了两朵蓝玫瑰。一枝插在你头上,一枝藏在我怀里。
我知道你已经把那花丢了,但我一直没舍得扔。
为了不让它凋谢,一直用内力维持着,直到最后一刻。
因为,我还想见到你,还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还想看到你的笑。
我不奢侈你能时时想到我。
只是,对你来说,我也许只是个不堪一击的棋子。
对我来说,你却是我短短两年生命里最美的风景。
人在获得某些东西的时候,也正在失去什么。
如果用我的命换来与你的相遇,那也就足够了。再大的痛苦我也甘愿去承受,哪怕是一厢情愿。
也许我早就知道了罢,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在慢慢走向绝望。只是因为你偶尔波动的血色眼眸,只是想要看看你再对我笑。
身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头发狼狈地散乱在山谷间,我捏紧了手中的蓝玫瑰,笑。
很久以前同一个人曾告诉过我,蓝玫瑰的花语是:无法实现的爱。
那时,我便早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