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曲》狼毫

21、二十一 玉门灭门

　　半睁着眼，我说，“尽天，想不想成为天下第一？”
　　他很郑重地点头。

　　“很好，现在听清我教给你的招式，如果一对一，他不是你的对手。”

　　没等我说完，叶蓝桥就拿着扇子，一阵凌厉地妖气袭来。

　　“胸口，头，身侧。”

　　“腰，背，手。”

　　这孩子进步的很快，天资也不错，渐渐的已经无需我提示。

　　叶蓝桥眼神一变，笑意蔓延开来，朝尽天轻吹一口气，我喊道，“快躲，是毒烟！”

　　尽天擦擦脸，“居然用妖道之术。”

　　“对于半妖来说，这是法术。”他面带笑意地攻了过来。
　　尽天刚要用剑挡住，他突然转了方向，闪身到我面前，一下劈了过来，刚要闪躲，才发现毒已蔓延全身，动作迟缓不少，好不容易舜身躲过攻击，又被击中。
　　叶蓝桥嘴角一抹得胜的微笑，“呵，是我赢了。”

　　然而，扇子卡在我面前一米就再也没动过。

　　面前一条草绿色的鞭子，牢牢捆住扇子。
　　叶蓝桥吃了一惊，“仙草？怎么是你。”

　　“秦王重病之事是你散播出去的么？”
　　“没错，此时正是最好时机。”

　　我看了一眼那个女子，是东莱见到的那个侍女。仍然是一身绿衣，长发用青草挽起搭在背后。她的身后凭空跟随了两排女子，各个身穿白衣，作侍女打扮。

　　“为何动手？”女子逼近叶蓝桥。
　　“这个你就不必过问了。”
　　“我没提醒过你么，陛下的命令。”
　　“副司命，陛下可没说不能杀了他啊。”
　　“哼，区区半妖，陛下容许你们苟活，已经是你们的荣幸了，居然还敢处处作对。”
　　叶蓝桥猛地挣脱草鞭，说，“好，既然这样，我们以后势不两立，各走各的。”

　　他转过身朝石座走去，没几步忽然硬生生顿住了脚步，缓缓在原地站直。
　　仙草以及侍女统统屈膝跪在花堆里。

　　一人不知何时凭空立在阶梯上，纷乱的青丝飞舞，风鼓起淡紫色的衣袍，竟是绝艳。

　　身后两名白衣女子。
　　长直发的女子右脸一片大大的雪花印记，短发微卷的女子有着蓝色眼眸，蓝色头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花堆中的人们，说，“半妖么。”

　　叶蓝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握住手腕上的血色玫瑰。

　　青丝在山谷间轻轻散乱，百里妖缓缓击掌，宝蓝色的指环绕过无名指，蔓延上盈白的指尖，乍一看还以为戴了好几个相同的指环在无名指上。他冷冷地说，“来人，杀了，一个不留。”

　　只看到白光在诺大的山谷一晃而过，所有半妖一齐倒地。叶蓝桥倒在花堆里，没有了声息。

　　然后白光又四散，山谷间一下子安静地只剩流水声。

　　小曲吓的躲到我衣服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钻出半个头，忽然，它两只豆眼变星星眼，忙不迭挣脱我，往前飞飞飞，落在白皙的手背上。

　　我偷偷拿出一颗药丸，吞了进去。
　　长老说：这是玉门的禁药，吃了以后，三天内体力倍增，不过三天之后，就得听天由命了。记住，这种药无法疗伤，只能提高行动力。门主，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用。

　　手脚慢慢可以活动了。

　　我转身拉着尽天往外走。

　　毒药，接下来就是要我命了吧。

　　不过，有人不能死。
　　我不能再欠你了，夕池。

　　我轻声对尽天说，“回玉门，越快越好。”

　　刚一转身，避过一次重击，白色光影以高速擦过身边。朝着出口推了他一把，“快走！”

　　“呃……”一阵凌厉的风扫了过来，我直接被打到石壁上，滑了下来。

　　“吱吱~~~~~~~~~~~~~！”我喘着气，耳边一声尖利的鸟叫。明黄色微胖物朝我晃晃悠悠地飞过来，我颤抖着伸出双手托住它，它半蹲着匍匐在手心里，转过去用哀怨的眼神对着阶梯旁的人努努嘴。

　　眼前交错飘过一个淡紫色的身影。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拂袖飘到秘道口。

　　我闪身到尽天身前。

　　他站在背光处看着我，“让开。”

　　我说，“尽天，剑给我。”

　　“快给我！”我一把拿过大剑，还在不停喘气。

　　血色的瞳孔触目惊心，他说，“他必须死。”

　　我横过剑，笔直看向他，“他不能死，要杀他先打过我！”

　　他看了我一眼，扬起下巴轻笑，“柳叶玉，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我扯开满是血痕的嘴角，笑了，“比你预料的要久。”

　　忽然，身后传来湿热的温度。
　　这种感觉我最熟悉不过了，玉门门主，无一不是从血泊中爬起来的。
　　然而此时，我却感到深深的绝望。

　　浑身一颤，我轻声说，“尽天……？”

　　鲜血的热度从后背一直蔓延到了肩膀，“怎么了？怎么那么多血……”

　　“听到师父说话了没有？”
　　鲜血顺着雪白的衣衫流了下来，尽天的脸苍白，靠在我的肩膀上。

　　夕池，我答应你，以后，尽天比我的命更重要。
　　伤害他的人，我绝不饶恕。

　　那时，我是这么答应的。
　　没有想到最不可饶恕的人，是我。
　　是我的那点天真害了自己，害了他。

　　我转身看了看尽天，伤口从左边直到右边，贯穿了身体，几乎是一击即中。

　　“百里妖………你一定要我死么。”我几近绝望地看着他。

　　小曲慌忙从衣服里飞出来，不停地叫着。
　　鲜红的眼中毫无波动，扬起的嘴角缓缓平复。

　　我抬头看着他，“妖………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假的是吧？”

　　“小曲，它确实是我的对不对？”

　　“你说过你是喜欢我的罢？”

　　“你说啊！只要一个字，只要回答我一个字就好了，”额前的刘海都落了下来，我低下头，“只要回答我‘是’，就好了。”

　　他看着我，抿紧唇角，神情冰冷。
　　就算是笑容也和我认识的他判若两人。

　　那种笑容，是极致的冷艳。连眼角都仿佛能开出血色的花。

　　他的笑，就像是在告诉我，对他来说，我什么都不是。

　　“柳门主，我原以为你还能撑更久呢。”
　　他偏头对我笑了笑，“我劝你还是不要管他了，他活不久了。”

　　我转身横抱起尽天，很勉强地拉开唇角，“百里妖，你真的太小看本座了。好歹本座也有个天下第一的名号。”
　　他的眼神缓缓移到我抱着的尽天身上，波动在眼中一闪而过，“他就这么重要么。”
　　我愣了愣，有些疲惫地看着怀里的少年，苦涩地笑了，“是啊，他死了我就不能活了。”
　　“尽天，别怕，有师父在你一定没事的。”我捏了捏他脸，随即凝聚力量。

　　百里妖愣了愣，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趁此机会，内力全部涌到一处，身上暗藏的花都慢慢浮到我面前，一朵一朵盛开成了金色。以一种不可逃脱的领域急速向他包围。

　　他忽然猛地抬起头，“为了他，你可以这么对我，那我呢，我算什么？”

　　手上一用力，眼前的金球就要爆炸。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瞳孔倏然张大，“玉儿………你真的要杀我？”

　　“杀？百里公子真是客气了，现在的我最多也是拼个玉石俱焚罢了。”

　　忽然，一个明黄色的物体一下出现在金光处，不停上下扇着毛毛的翅膀，豆眼瞪的老大，晶莹的液体像两条瀑布不停流，“吱吱~~~~~~~~~~！”
　　我一咬牙，大吼道，“小曲，快让开！”
　　它反而叫得更响了，“吱~~~~~~！！玉儿~~~~~！玉儿！”
　　我看了看尽天，又抬头看着被金光包围的小曲，说，“对不起，小曲，真的对不起。”

　　金色的花全部聚集成巨大的光球以极快的速度直接击中目标。

　　“玉儿！！玉儿！！吱吱~~~~~~~~~~”直到金色爆炸的时候，还能听到小曲的声音。

　　五官都痛的钻心刺骨。
　　百里妖居然没有发出任何攻势，甚至连防御都没有。
　　只是默默立在金色光束中，看不清脸。

　　我发疯一样抱着尽天在秘道里跑。血和泪混着一层层盖住了脸，却没有手去擦。

　　“嘭！！”
　　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大爆炸，秘道以及山谷都开始大面积坍塌，我立即停下脚步转过去看，百里妖胸口染了一朵大大的冰蓝色的花，仰面靠着石壁喘气，小曲已经不见踪影。
　　他用力翻过身，很轻很慢的笑了，“玉儿…………”
　　我用力咬破了唇角，才没有冲回去，只好用十分狼狈的脸呆呆地看着他。

　　忽然，他的瞳孔一下张大，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胸口。

　　一把雪白的扇子，从百里妖的胸口横穿而出。
　　叶蓝桥诡异地笑，满身是血地重重倒在地上。

　　紫色的衣衫完好无损，只有中央是一片冰蓝。

　　百里妖晃了晃，站在金光中央，抿紧唇扯出胸口的扇子，鲜红的眼笔直看向我，有易碎的神情，“玉儿……你真的要离开我了。”

　　我转过去不看他。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猛地转过去，我说，“我不懂，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虚弱地笑了笑，“恩………也许……一直骗下去罢。”

　　我缓缓站直了身子。
　　看着石洞在我面前一寸寸倒塌，看着他缓缓沿着石壁滑了下去。
　　看着长发散落在一边，开出一朵黑色的莲花。

　　我站在原地，抱着尽天的双手完全失去了知觉。
　　“妖……？”
　　“你开口说话啊。”
　　“你不要骗我了，本座不会上当的，百里妖。”
　　“不要躺在那啊，你的实力远远在我之上的，怎么可能因为一击就倒呢。”

　　“妖？”

　　心里慌的很，但仍然在原地挪不动一分一毫。

　　一片混乱中，闪出两白一绿三人的身影。

　　“公子？”
　　“公子！！醒醒啊！”

　　仙草猛地转头看着我，道，“柳公子，你怎么下得了手啊！公子他一直都在找你，后悔的不得了。这几天光食日，明知危险还固执地要待在你身边。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现在的他一点法力也没有啊！”
　　我失神地退后一步，“你是谁，到底在说什么。”

　　蓝发女子收回手上治疗的光束，说，“副司命，必须赶快回去，公子现在很危险。”

　　仙草点点头，看了我很久，终于伸手在地上画了个圈，随即一道光后，四人都消失了。

　　我转身走出秘道，眼前仍然是诺大的宅府，与先前一样空无一人。

　　来到大梁繁华的街道，一切恍如隔世。

　　“师父……”怀里的人动了动，虚弱地咳嗽，“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你不会杀哥哥的，咳咳……”
　　“别说话，本座会找大夫治好你。”

　　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人会在意你的狼狈或是不堪。
　　店铺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戏声，酒楼里酒杯相碰之声，以及客人们上楼时楼梯吱哑的声响，仿佛近在咫尺。
　　微弱急促的呼吸声就在我胸口。

　　“师父，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加快脚步，但是无论怎么走，周围仍然是密密麻麻的人，一样的脸，一样的笑。
　　尽天仰头看着我，全然没了平日的横行狂暴之气。
　　他抓住我的衣领，用力撑起身子埋进我的衣服。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进来。

　　“你要再不安分，死的更快。”

　　好不容易打听到全城最好的大夫。他却只是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什么神仙也回天乏术。
　　找遍了全城的大夫都说救不了。

　　心下一狠，我说，“回玉门，一定有办法救你。”

　　胸口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服，他只是很乖的点点头，随即又靠回去。

　　我一愣，这孩子平时脾性倔强的很，向来不向人低头，更不要说亲昵的举动了。记得有一次我牵着他的手逛花园，结果接下来的一个月，他都远离我十尺有余。
　　那时，我想，这个孩子，也许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但是有何不同，我却不知。

　　玉门在须臾山顶端。
　　而须臾山周围环绕着仙海，也是用来分割秦国与渊国的边界，距离大梁半天路程。
　　我骑马让他靠在我身后，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终于撑到玉门大门前，我抱着他下马，却被眼前的残像震住了。
　　精致玉石做的大门已经残破地只剩一角，门前弟子的尸体散开倒在各处，玉石上殷红的颜色很是刺眼
　　顿了顿，我还是快步走到了水桥上。

　　两边的瀑布夹杂着血水，缓缓没过桥边的石头。

　　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尸体倒在大殿中央。
　　流水声倏然，一切安静地诡异。

　　忽然，一头红发从大殿内的门后猛然甩了出来，澈左脸被划了深深一道口子，血淹没了白皙的脸颊，他哭喊道，“门主！！快逃啊~~~~~~~~~！”
　　刚说完，无数人影就从四面八方的岩山上落在我身边。

　　我单手拿起大剑，转身挥了一圈，身边的人立即倒下一片。

　　啪，啪，啪！
　　身后传来拍手的声音，我刚想转过去看，面前的澈突然睁大眼朝我奔过来，“门主小心！离，是离啊~~~~~~~~~~~~~~~~~~~~~~！”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一柄细长锋利的剑闪着银光贯穿了澈的身体。
　　澈晃了晃，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门主，是澈不好，澈没有及时地……杀了他……”
　　“离他才是内奸，他偷袭我们还联合了七大派围剿我们………弥，音，雅…已经都死了。”
　　“他从一开始投靠玉门就是假的……”
　　红色的发丝湿透了，贴在脸边，澈悲哀地笑了，“门主，你一直说离是为了我才来玉门的，你看，现在承认你错了吧？”
　　我回他一个微笑，“澈，现在你得偿所愿了？”
　　“恩…门主，看来澈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他走过去看着离，有些虚弱地在他身旁说，“我…我…最讨…讨厌你…了……”
　　纤细的身影摇晃着倒在了青衣男子的脚边，红发散了一地。

　　离没有看澈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勾起嘴角，飞身退后立在瀑布旁的石头上，说，“孟离，我都快忘了你的名字了。”

　　他高声说，“诸位，魔头柳叶玉就在这，为了天下苍生，我们必须不惜一切杀了他！”

　　水桥周围，水花四起，各派人纷纷举起武器，耀武扬威。

　　好！
　　说的对！
　　杀了魔头！玉门罪该万死！

　　孟离轻轻皱眉，敛敛神，说，“柳叶玉，你还是放弃吧，这么多人对你一个，毫无胜算，而且这次，我会用尽全力的！”
　　我看他一眼，说，“孟离，你现在恐怕连剑都拿不起来了罢。”
　　他愣在原地，左手握住拼命颤抖的右手。
　　“你可能不知道，你能活到现在，”我用下巴指指倒在地上的澈，“都是因为他。”

　　铛~~~~~~~~~~！他手中的长剑一下掉入了水中。

　　“你以为我会看不出你的心思么，只是你构不成什么威胁，澈又向我保证他会让你回心转意，我才由着你如此，明白么。”
　　“不过……”我看着澈，说道，“他该死，因为他的无能，连累了玉门。”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说，“怎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俯下身，抱起澈，说道，“柳叶玉，你坏事做尽，用不着我来，自然会有人杀你。”

　　“好自为之罢。”青色的衣角在石门边擦过，孟离一步一步走出了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