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曲》狼毫

11、十一 雪色妖童

　　春水碧于天，青丝绕玉人。
　　越往幻境里边走去，景色就越鲜艳。周围开满了各种奇花异草。红橙黄绿青蓝紫，能有的颜色都占全了。每一朵花傲然开放，在金色的阳光下闪耀着化不开的浓郁光彩，仿佛有生命般。

　　霜儿今天出奇的乖，一直拉着我手慢慢晃。雪白的裙裾飘过嫩绿的草地，不亦乐乎。我摘过一朵鲜紫色的玫瑰花，插在他碎发上，顺便拍拍手，“霜儿妹妹，好生迷人哦~~~”

　　他闪着湛蓝的大眼睛，疑惑地摸摸摸，我把他小手拍掉，眯起眼打量他。
　　奇怪，换了以前，他早就扯碎花，吼着叫着要来打我了。

　　女孩的手抓到了一朵紫花，他放在面前转了转，闻闻，忽然，小脸铁青，僵着不动。
　　“哦~~~~~~~~”我笑特假的凑过去，“我道今天霜儿怎么如此拘谨，原来是花粉过敏。”我很讨打地拍拍他，他忙扔了花看我。
　　“嘿嘿~~~”我露出几颗雪白的牙，把双手的花瓣都一股脑洒在他身上。淡粉色的裙子沾上五彩缤纷的花瓣，煞是好看。
　　他看一眼从天而降的花，吓得花容失色，纤细的身影往前跑去，小裙摆飘扬。
　　想逃？
　　我说，“霜儿~~~你逃不掉的~~~”
　　我在后面追追追。他跑十步，我一步就捉到了。
　　忽然，霜儿一个刹车，停下来，白色的小靴子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他一个转身，慌慌张张地朝我跑来。
　　“彭！”阳光下一个小雪团猛地砸向我。
　　我被他撞地生疼，往后退了几步。
　　他张开有些细嫩的手环抱着我，吸铁石一样，甩也甩不掉。
　　我说，“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他在我怀里抬起雪白的脸，委屈地看了丛林深处一眼，又把脸贴在我身上蹭。顿时，我保护妇女儿童的男子情怀大起，刷一声撑开折扇，“胆大包天的东西，敢欺负我柳曲弦的人。霜儿不怕，待哥哥把那坏蛋收拾了！”
　　我继续扯着他往前走，直到一个转弯口。右边是上山的路，路边尽是青草。正前方是一片烟雾，深处湿气弥漫，一看就知道是陷阱。拿着扇子敲敲左手，“霜儿，水曜说这里要走哪条路？”
　　他忽然跑到我身后躲起来。
　　我刚回头看他，感觉到眼前的阳光被一片阴影盖住了，我缓缓睁大了眼，背对着敌人。
　　他弯着湛蓝的眼，嘴巴扁成条状，就差没哭了。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一种清晰的咀嚼声，阴影上下上下移动。
　　忽然有种幻觉，差点以为自己在玩魔兽了......

　　“啪，啪。”我和他同时低头去看，本青绿的草地上滴下了几个圆斑，把周围的草烧了个精光。冒出白色的烟。
　　我咽咽口水。看了一眼霜儿，他脸部比刚才看到花儿还僵硬。
　　又咽咽口水，我侧身小心一瞥，惊了。

　　转过头大吼一声，“跑啊！”
　　刚扯过霜儿往右边跑，身后一米就传来树木轰然倒塌的声音。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我说霜儿，你哥，他，他是疯了么？！怎么，怎么会养这种怪物？！”他亦奶声奶气地呼气，无声地叹了一声，回头看一眼，又叹气。

　　忽然，他睁大了眼看着我身后，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一巴掌拍上我的脸，我一个后仰，额前窜过一条深紫色的藤蔓，刷刷刷绕过身前的灌木，缠绕之，乳白色的液体喷涌而出，覆盖了枝干，瞬间，灌木丛犹如被泼了硫酸一样，变成白色的岩浆缓缓流下。

　　我摸摸微红的脸颊，扁扁嘴，“呜………霜儿……没想到我会和你死在一起……呜……”他又一巴掌甩在我左脸，鼓起腮帮子把我往右边一推，我低呼一声，借力一个翻身滚到丛林旁。浑身扎了不知道多少刺，腰酸背痛。唉，让一个一米八几的年轻人翻几个跟头真不是容易的！
　　权哥，我太懊悔了！早知今日身处险境，何必当初不跟你练跆拳道呢？
　　那个时候，为了练跆拳道，买了一整套装备，结果最后尽穿着它招摇过市了，白色道袍飘飘，腰间带子飘飘，却不知跆拳道为何物。

　　右臂隐隐作痛，我刚一拉开，鲜红色的血顺着流下，看来昨天的伤口又裂开了。我这人平时不倒大霉，但是我倒霉起来不要命。
　　扶着树站起来，环顾四周，中间的草地一片焦黑，周围的花草也是面目全非，耷拉着娇艳的花骨朵，一半艳丽，一半灰白。
　　我找了找，还是没看到霜儿，着急的喊，“霜儿~~~~~！霜儿~~你在哪~~~~？”
　　彭！磅！
　　树林深处又传来塌陷的响声，我咬咬牙从灌木丛穿过去。霜儿现在法力尽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了，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心疼死。
　　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找到了！
　　我喊道，“快来这里！”
　　雪白的身影一步步往前跑，身后焦黑的草地漫延开来。

　　一朵巨大的深紫色喇叭花追着他，张着大大的嘴巴，脚是绿色的大吸盘，手是长长的藤蔓，乳白色的液体从口中喷涌而出。
　　唉，难怪这孩子刚看到紫色喇叭花脸都变了。敢情是怕食人花。
　　想到水曜这样的仙女每次都要对着这朵喇叭花，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找了一根比较尖锐的树枝跑过去。
　　就在这时，霜儿被地上的藤蔓绊倒，雪白的身影扑通一声面朝下倒地，淡粉色的群摆一下盛开，在地上开出一白莲花。
　　他几次想挣扎着爬起，但似乎身体中有一股力量牵引，力不从心。

　　怦怦怦！喇叭花看他倒了，越跑越快，最后已经跳起来了，巨大的吸盘粘在地上，粘稠的声响回荡在树林里。
　　霜儿用小手艰难地撑起身子，捂着嘴不停咳嗽。雪白的衣服上染了一片片焦黑。
　　妖艳的树林中，眼看雪白的公主就要被深紫色的喇叭花巨大的黑影所笼罩。

　　怦！
　　王子出现。

　　顺手把树枝对准喇叭花的食人大嘴横插了进去。
　　我抱住他滚到了边上。
　　他缓缓睁大湛蓝的瞳孔，嘴形好象在说我的名字。
　　伸手抹去他脸上脏脏的痕迹，深呼吸，笑了，“还好你没事。”
　　他慢慢垂下眼睑，严肃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不必这样的。
　　我抿着唇，理顺他肩头凌乱的长发，笑着摇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

　　夸拉垮拉~身后传来咀嚼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喇叭花已经把木棍吃了，我拉起他的手就要跑。
　　霜儿放开我的手，在和暖明艳的阳光下笑了，笑容纯净透明。
　　他对着我摇摇头，掂脚虚站上路中央纵横交错的疏松灌木上。

　　一时有些晃神。
　　我呆了呆，随即沉声道，“百里霜，给我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扫我一眼，不动。
　　我顿了顿，说，“你以为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
　　他抬头，拢拢头发，淡然看着前方。

　　喇叭花似乎等不及了，仰天长啸一声，就朝我们冲来。
　　我有些急了，“霜儿，跟我走。”

　　他拿起一根树枝，轻轻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冰蓝色的液体慢慢溢出伤口，顺着雪白的手滴了下来。
　　我看着他柔弱纤细的背影，有些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忽然，一阵猛烈地风吹来，我不小心就被吹到了边上。
　　霜儿上前一步，发丝飘了起来，身后开始有隐隐金光显出。

　　就在这时，喇叭花伸出紫色的藤蔓，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朝他咬下去。

　　“唔！”右手一阵剧痛，撕裂般的痛楚辗转传遍全身。我抱着霜儿，转身用尽全力把扇子戳进喇叭花的前额，那里应该是他的眼睛。
　　喇叭花伸出绿色吸盘捂住眼，撕吼着就要扑来。

　　霜儿睁大湛蓝的瞳孔，在阳光下透明。我吐吐舌头，虚脱地笑了，“百里妖养的怪物果然不那么容易死。”
　　我翻身倒地，血如注，染红了白色裙摆。
　　就在我闭眼等吞的时候。
　　雪白的背影挡在我身前。

　　轰！
　　一道冰蓝色的光闪过。

　　身后巨大的喇叭花倒塌，尘土飞扬，延绵着几里的灌木丛排山倒海般塌陷。
　　我睁眼，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无声地发生。

　　女孩牵过飞扬的裙裾，拉到一边。
　　周围本灰白色的花在一片沉静的死寂中无声绽放，伸展着更加嫩绿娇艳的枝条，扭动着柔滑的身子一寸一寸破土而生。

　　我环顾四周，竟是比最初的幻境更为惊艳。
　　蓝蓝的天际间，有明亮彩色的水光流转。树木的枝叶虽不繁茂，却是错落有致，每一棵的姿态都各不相同。绚烂盛开的花簇中，明黄，青绿，粉紫，湛蓝......姹紫嫣红。花儿伸展着嫩绿色的荆条，朝远处延伸着，覆盖了整条路。
　　霎时间，犹如用最浓重的油彩笔一层层抹上明艳的色彩。

　　这之间，女孩淡白色的身影犹为明显，在明媚蓝天下几近透明，却让人无法忽略他，无法把目光从他如黑莲般的发间移开。

　　他神出透明的指间轻拂过黑发，淡淡转身。
　　如圣洁的白莲花。
　　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场界把他与世间万物隔绝。

　　他站在我面前，却象隔了千里之远。

　　霜儿半阂着眼半跪在我身边，神态自若得就象什么都没发生过，金色的阳光衬着冰蓝的瞳孔，霎是好看。
　　他默默地伸手平放在我右手的伤口处，浮起冰蓝色的雾，马上就不疼了，我看一眼血，都自动化成气消散在风中。长长的睫毛空出一片阴影，他闭着眼，皱眉道，“你的右手怎么伤的这么重。”
　　我尴尬笑笑，“其实昨天我从屋檐上跳下来的时候就撕了一道口子。”
　　他也敷衍地对着我笑，我又笑得更加灿烂。
　　“啪！”
　　脸上一边一道小手印。
　　他又充满笑意地回望我。
　　怎的我就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呢？而且，这小子笑得特欠抽。

　　冰蓝色的光渐渐暗去，他叹口气，道，“才两天，你的手就差点废了。”
　　我扭曲了老脸，左晃右晃晃手，道，“还不是为了救你？”
　　他又特委屈的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别别别，你可别和我道谢什么的，你死了，我也走不出这。”

　　他笑了，瞳孔亮晶晶的，雪白的手朝我脸上摸了一把，就抖抖小裙子，飞奔而去。我傻坐了一会，忽然反映过来，大吼，“百里霜！是谁让你开口说话的！？给爷滚回来！”

　　我刚站起来，他就又回来了，耷拉着脑袋，偷偷睁着半个眼看我，道，“对不起。”我说，“哼，反正你也骗过一次了，不在乎第二次。”他扯扯我衣角，“不是的，我之前是真的没有法力。”我瞥他一眼，“那好了，现在你可以变回来了。”他摇摇头，“刚刚是硬逼了法力出来，现在真的一点不剩了。”

　　“真的？”我忍住激动问。
　　他很乖的点点头，“恩。”

　　他用手擦擦手臂。
　　我侧身去看。
　　他用右手按住左手，不让我看到。
　　我看着他说，“霜儿，让我看看。”
　　他犹豫了半晌，勉强笑笑，“没什么，小伤。”
　　我拉过他的手，他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冰蓝色的冰晶爬满了雪白的胳膊，周围的皮肤冻得发紫。
　　没想到他的血竟然是冰蓝色的，我脑子开始飞速旋转，试图寻找出一种合适的妖怪。

　　蓝色妖姬，蓝宝石？再不然是海里的，海狮，海豹，海豚，海马，海星？甚至连北极熊都想过了，还是没有太合适的。

　　我只好叹一口气，“你流血了。”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流血了？”
　　我说，“你就不能给自己治治么？”
　　他呆呆地看着伤口，笑着摇摇头道，“没试过。”
　　我愣住了，这话也太羞辱人了。我忍住暴打他的冲动，扯下自己的衣料，小心翼翼地缠绕在他胳膊上，“好了！”
　　他举起手，小脑袋左看右看，一副“包扎原来如此”的样。

　　啪！
　　他脸上一边一条红印。
　　霜儿惊讶地捂住微微发红的脸蛋。
　　我擦擦手，道，“好霜儿，这是哥哥还你的。”说完，我学呆哥很屁颠的牵着他走。

　　他淡然地看着我，“柳曲弦，你放肆。”
　　我差点摔一跟头，拉着他一边走一边说，“霜儿，别老学你哥。”
　　他没说话，低下头，小肩膀一颤一颤的，连带微卷的碎发一弹一弹的。
　　我又说，“你昨天不是还说他高傲，自私，冷漠么？”
　　他忽然抬头，“你说什么？”
　　我摆摆手，笑，“算了算了，你可千万别当着百里妖的面说，不然你有几条小命都不够他折磨的。”
　　他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是么？那你认为他会杀了我？”
　　我严肃地说，“不，他一定摆一桌丰盛的佳肴在你面前，然后绑住你的双手双脚，让你看的见吃不着，然后找一百个美女围在你身旁跳舞，个个只穿肚兜，啧啧，然后自己就左牵妓，右擎娼，唉，荒淫无道啊。”

　　他看了我一会，说，“真看不出你是这种人。”
　　我急忙装傻，做作地睁大眼摇摇手，“不不不~~~我只是在揣摩百里公子的想法罢了。”
　　他扑哧一声笑开了，神情活象个冷傲的小公主，道，“这刑法倒是不错，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这样来折磨你的。”

　　我笑得更猖狂了，轻挑眉毛，“求之不得。”
　　他道，“不如回去我就告诉他罢，他一定会很欣赏你的。”
　　我立马软下来，揉搓他的小手，“好霜儿，哥哥最疼你了~~~~”

　　从旁边的花丛扯过一片叶子，我说，“对了，他不喜欢女人，那麻烦了，以后你要封他死穴，都不知道要找什么货色了。”
　　他吹吹指尖，笑道，“说不定，你这样的就可以。”
　　我一拳打他圆滚滚的脑袋上，“胡说，他再漂亮我都不可能喜欢一个男人。”
　　他又顿了顿，“看不出来，你会喜欢女人。”
　　我语塞，“怎么？本公子玉树临风，本就该万千红颜齐聚身旁。”
　　他抵住下巴轻笑，“可光凭你的脸能分辨性别么？”
　　我横他一眼，“那百里妖就能了么？长了一张比女人还美的脸。”
　　他忽然弯起细细的眉毛，“真的？你真的觉得他美吗？”

　　我捏捏他，“你就装罢，听到别人夸你哥就高兴地飞起来。对了，上次你不该用我的脸去刺杀你哥。”
　　他问，“那要怎么办？”
　　我俯身，颇有意味道，“你该带面镜子。”说完，我旁若无人地嗤笑起来，差点笑摊在路边花丛中。

　　他冷冷道，“柳曲弦，一点都不好笑。”

　　我擦擦眼角，“百里妖大概会为自己的美貌所折服。不过......”我回头一笑，“他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

　　霜儿忽然放开我的手，转过头去。
　　我忙担心地问，“怎么了？”
　　他硬是不看我，“恩，没事。”
　　我疑惑地拉着他继续走，隐约看到他脸红了。

　　我说，“霜儿，你的石鸢花到底在哪呢？”
　　他伸手指指前面一片樱花林，道，“穿过这里，应该就能找到了。”
　　我说，“原来你很清楚位置的嘛。”
　　他仍然笑。
　　我看了他一会，感叹道，“啧啧，真是越大越像了。”

　　他跑到樱花树下，蹲下拾起一片樱花瓣。肩上的卷发滑了下来。
　　我朝他招招手。
　　他提起小裙子跑过来，朝我勾勾手指。
　　我蹲下，侧过脸。
　　他含笑把花瓣一片片洒在我的发间。
　　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我满意地笑。
　　我用手指戳戳他的小脸蛋。
　　他掂起脚尖凑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脸上传来湿湿软软的触感。
　　我惊讶地捂着脸，心乱跳。
　　眼前的小雪团抹抹脸，裙摆转了一圈，想要逃。
　　我一时冲动，一把扯过他的胳膊，抱紧雪团。
　　女孩笑了，在飘扬的樱花瓣下，圣洁的犹如安静绽放的白莲花。
　　我失神地抚上脸颊，清新的香味还留在空气中。
　　纯白的女孩缓缓贴在我胸口，软软的，小小的。

　　樱花树迎风微颤，飘落下粉色的花瓣。铺满了绿色的草地。

　　春风绕怀，樱花去，卷起美人发。
　　云雾如画，雪颜入画，一时意乱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