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5、五 高一结束后

　　高一结束后，要分文、理科了。贺佳妮，李红兵毫无悬念的选择了文科，去了隔壁的三班。高八五级除了三班与二班，其余四个班是理科班。

　　不与并连电路，串连电路，压力压强，化学元素表打交道，佳妮轻松多了。但数学仍是头疼。三班的文艺委员方红数学也是头疼，她给佳妮说，毛主席当年数学只考了9分，一手文章却写漂亮极了，我们都当作课文来学了。还说写《海瑞罢官》的吴晗当年也是数学不及格。佳妮说，高考要考数学，我们咋办嘛？只有多花时间在数学上了哦，方委员说。方委员说是多花时间在数学上，但贺佳妮看见方委员上数学课时偷偷看小说，小说的名字佳妮都看清楚了的，是《夜幕下的哈尔滨》。因为当时王刚正在电视，电台上说这部书，讲得跌宕起伏，声情并茂，吸引了不少人。王刚出名大概就是从讲这个故事开始，后来又演戏，成了影视界的大咖。

　　文科班从区乡来的同学比五班更多，且大多同学学习十分的刻苦认真。连班主任老师都说，这个班的同学太钻了。班主任王文艺老师年龄32岁左右，瓜子脸，五官立体，烫当时时兴的卷发，加上她穿着打扮讲究，显得人比较洋气。王老师是教语文的，之前是知青，在乡中学代课，“□□”后恢复高考第一年1977年考上了四川师范大学。因此理论与实践经验都有。她的课不是干巴巴的说教，而是一篇行云流水的抒情散文，板书也工整有序。上课时无论写板书的姿式还是站着，形体都挺有范儿，贺佳妮是带着欣赏的心态上语文课。李红兵更是迷上了语文课，也迷上了语文老师讲课的风彩。王老师的表达中恰到好处的运用着的成语，让贺佳妮不可自拔的迷上了成语。李红兵工作后说，他之所以学中文，全是因为从初中到高中的三个才华横溢的语文老师的影响。初中龙老师的文学故事会，高一刘老师让同学们办的文学小报，高二王老师的风彩课，让他乐在中国博大精深的汉语言中。

　　没了要好的曾小希，廖琴一块，佳妮有些孤单。孤单中佳妮忽然醍醐灌顶，意识到应该认真学习了,于是制定了周密的学习计划，贴在满是蝴蝶标本的墙上：每天六点起床，背半小时英语单词或者语文课文,然后去与家一墙之隔的学校上早自习，中午回家吃过午饭，先把上午老师讲的课大致复习一下，再午休一会。晚餐后跟着电视里的英语节目《Follow me》学习半小时，走几分钟到校，正好赶上晚自习时间。《Follow me》的英文老师是一位佳妮看不出年龄的英国女性，与一位中国男老师分坐在茶几两旁的椅子上，她的语速慢得让性急的佳妮觉得很不适应。与学英语相比，佳妮更关注的是英文老师的衣服。老师每天一换，但一个周期后，又是前一个周期的衣服。黑白电视只能看出款式，看不出颜色，但佳妮却认为她最喜欢的一件荡领的套头衫是灰色的。虽然当时她不喜欢灰色，只喜欢衣服的衣领。毕竟这是小县城没有的款式，洋气而不拘泥的衣领，与国内中规中矩的衣领相比，很有创意及休闲味。晚自习后，再回家学习一节课时间，才上床休息。贺佳妮各科的学习分配时间为数学60%，语文5%，英语5%，其它科30%。花5%的总是考高分，这5%的任课老师也喜欢贺同学。比如，有一天，语文老师给了贺佳妮一本崭新的相册，贺佳妮翻开一看，扉页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

　　贺佳妮同学：
　　你的征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荣获双喜市中学生作文征文比赛一等奖。
　　双喜市教育局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八日

　　贺佳妮根本没有报名参加比赛，也不知道有这个征文竞赛。是王老师悄悄把她的作文送去参赛，获了奖才告诉她。

　　对于花去了60%时间的数学，贺佳妮是先预习，老师才讲到第一章，贺同学已预习了第四章了，自然，数学题也做到了第四章，成绩比以前在及格分上下提高了二十几分，居全班中上位置。
　　高二期中测试成绩出来时，贺佳妮差点没惊掉下巴。在文科班中全年级排名第二。第一名自然是李红兵，虽然他的作文写不过贺佳妮，用王老师的话说，佳妮的想象力与词语的积累要比他强一些。但李红兵的数学几乎是满分。她根本没想到从小到大学习一直属于老师不爱，本人也嫌弃的自己，能考出这成绩。她于是更加努力。每天都象机器人一样遵守着刻板的作息时间。

　　文艺委员方红的数学成绩比佳妮更差一些。她很努力，但数学成绩总是停留在及格线上。虽然这样，教数学的唐老师却对她很好。这个好，就是多给她说几句话，比如：上完数学课，问一句，你听懂没有？不懂的到办公室去问她。有一天下了晚自习，方红前脚进屋，后脚唐老师就到家了。说是进行一个家访。平时老师都很少进行家访了，即使家访也是班主任。所以这有点让方红的父母猝不及防。方红的母亲是食品站的财务股长，当时正在绞尽脑汁写一个财务报告，父亲正读着《人民日报》，分析着中国的经济形势。对于从未谋面的唐老师的到来，既不显得很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唐老师对方红的学习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倒是委婉的说出了自已老公身体不好，得了肝炎，医生说要补充营养，但她去食品站买不到排骨，也买不到好点的肉。她母亲摔断了腿，医生说要补钙，但买不到骨头。方红妈说，这简单，你想买什么，头一天给方红说，我让柜台给你留着，你下了班去拿便是。于是唐老师便高高兴兴完成家访回了。

　　高三上学期的一天，晚自习时，方红有一道立体几何题不会做，她便去办公室找唐老师。唐老师在忙着改作业。方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唐老师头也没抬地说，进来。

　　“唐老师，这道题我做不成。”

　　“哦。我现在忙得很，明天上课再说。”

　　“但是今天晚上要交做业。”方红说。

　　唐老师三下五除二很快的给她讲了解题的方法，方红没听明白。

　　“就这样做。”唐老师说。

　　“辅助线画哪儿？”方红问

　　“刚才不是给你说了吗？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我都不晓得你上课听没得！”

　　“我认真听了课的。”方红委屈的说。

　　“听了课就是脑壳笨。画这儿。”唐老师很不耐烦的画了条线。就批改作业了。

　　方红眼泪快流出来了，她拿着本子出了办公室。同桌的陈二强见她有些异样，又不敢问。陈二强N天没听到唐老师对方红的嘘寒问暖，也忍不住打破男女界线问方红，唐老师怎么不太理你了。方红说不晓得，感觉自己受了委屈无处可诉。

　　这天方红做错了一道题，被唐老师点名批评，方红把头快低到桌子底下了。唐老师还不依不饶的说了几句。这让方红觉得自已真的不是学习的料。正如唐老师所说，自已笨得屙牛屎。

　　过了几天，唐老师问她，你妈妈是不是调动工作了？方红说不晓得。

　　方红妈因工作能力强，调到了农机站当站长了。调离后，食品站柜台上还买了几天方红妈的帐，时间长了，唐老师便再也买不到好点的猪肉与便宜的筒子骨了。

　　终于有一天，唐老师开始关心起班上的一个成绩较差的男生了。方红后来才知道，这男生的母亲调到食品站当营业员了。从此，唐老师便不再批评她。方红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县城的裁缝铺位于县城的中心位置，是个集体经济单位。在佳妮上高一那年，实然火了起来。火的原因是有一个叫莲儿，一个叫陈新华的裁缝衣服裁得好。其实就是款式增加了，不再是之前的中山装与笼统服。衣领有变化，有西装领，小圆领等等，衣裙比较修身，可以显示出女性优美的曲线了。面料也不仅仅是青蓝二色的卡其布等，各种化纤面料上市，颜色虽然偏向保守，但花色却多了很多。佳妮妈也赶时髦，扯了几米浅咖啡细格子的涤纶面料，带着两个女儿去裁缝铺找莲儿做衣服。到了裁缝铺，莲儿的案板前站着七八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有几个佳妮认识，都是县城比较爱臭美的。即使在之前全国人民几乎穿统一服装的年代，她们也会做点小动作，让自己的穿着打扮显得与众不同，小美一下。比如：用白色的手帕扎头发，扎在低马尾上，悄悄的把笼统无腰身的衣服略收一下腰，把浅色的衬衣领翻在外套的衣领外面，用搪瓷水杯装满开水当熨斗，熨出笔直的裤缝，喜欢穿裙子……这些微小的改变，让她们成了城关镇的风景线与被人议论的知名人士。佳妮从大人的议论口气中，没有听出褒义。

　　这群女人不断给莲儿建议，终于莲儿听得有些不耐烦了，说，之前我给你们裁的那么多衣服，你们不是很满意么。就听我的，莫说了。脑壳都遭你们吵昏了。再说，我不给你们做了。女人们这才噤声。见佳妮妈拿着布料过来，女人们又开始叽叽喳喳了。先是点评布料的花型，然后又建议做什么款式，最后说，莲儿搞不赢，太忙了，她们还要做十几件。让佳妮妈找王新华裁。

　　王新华约摸三十岁，穿一件腰上用同色布料做了装饰腰带的短袖衬衫，小西装领。佳妮觉得象电影里国民党的军服那么合身的修饰出王裁缝修长的身材。他下穿一条直统裤，接头皮鞋。浓密的黑发三七分，颠覆了佳妮心中颈上挂条软尺，戴副掉在鼻梁上的眼镜，穿臃肿棉袍的裁缝形象。佳妮与大家一样，着春秋装，只有王裁缝穿的短袖。这身穿着在县城绝对是处在时尚的巅峰了。因为是男性，爱美的女姓找他裁的相对少一些。他的案板前站着母子俩，儿子的衣服快裁完了。佳妮三娘母正好赶上。

　　王裁缝根本不问佳妮妈做什么款式，用软尺把尺寸一量，说，这布料做两件手长的风衣正好。然后便开始裁剪。下尺画线，手起剪落，不一会，便好了。佳妮妈把裁好的布片送到里面的缝纫车间去。

　　这件风衣让佳妮既风光又难过。风衣理了内衬，很挺阔。小圆角西装领，腰上做了个造型别致的袢，用来套腰带。浅棕色的透明钮扣形状大气，与衣服搭配到恰到好处。佳妮在初三都是坐前排，在高一身高一下子窜到了1.63米，加上腿长上半身短，穿上洋气得很，鹤立鸡群。用方红的话说，“港”得很。“港”是指香港。佳妮穿上新衣自已并无多大感觉，从班主任在风衣上停滞较长的目光中，从同学们行的注目礼中，感受到风衣的质感,也感受到同学们的注目礼除了欣赏，还有嫉妒。这从后来几天中得到了印证。班上几位平时课间都在一块玩的女生，似乎在躲着她，不缴约一块去操场做课间操了，也不在一块摆龙门阵了。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周，直到佳妮换了衣服，才有所改善。

　　方红是唯一一个对佳妮的衣服进行由衷表扬的同学。方红甚至说，我也给我妈说，去做一件你这样的衣服。后来她果然去做了一件，只是陈裁缝说，不能做一模一样的款式，擅自将风衣的长度缩短了，腰袢与荷包也进行了改良。于是，方红的短风衣更加的时髦了。着短风衣的方红吸引了更多同学与老师的目光。

　　1984年春节，方红过年新衣服是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这是当商业局长的方爸去南方开供销交流会给宝贝女儿买的。寒假过后，仍是寒冷。女生们都穿着棉花做的棉衣，外面套一件花布或化纤的外套，如水桶一样没有腰脉。而方红的羽绒服看起来很薄，加上拴了腰带，似春装一般轻盈。这次，女生们对这个第一次见到的新鲜事物没有嫉妒，而是围着方红问，在哪儿买的，为什么这么轻薄，保暖不？纷纷夸奖这红色将方红本来白嫩的皮肤衬得如花瓣一样了。

　　方红的美，是班上怀春少年们可望不可及的。而这些怀春的少年们为了跳出农门、寒门，只能收起怀春的心，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中。每天晚自习前20分钟，是自由课。五班直接变成了读报课，三班则是文娱委员方红教大家唱歌。方红教的都是流行歌曲，比如在春晚上红透了的《我的中国心》，《垄上行》、《外婆的澎湖湾》、《乡恋》、《阿里山的姑娘》、《春光美》等等。这让其它班的同学很是羡慕。1984年的春晚，貌不惊人的张明敏唱了一首《我的中国心》，让佳妮成了张明敏的迷妹。电视台有一周的“每周一歌”节目，就是重播这首歌，而播放的时间是上晚自习前15分钟。佳妮听完后，必须风一样的冲向教室，多亏佳妮13秒6的百米速度，所以没有迟到过。港台吹来流行歌曲风，让同学们开了眼界，原来流行歌曲比民族唱法好听，大家都可以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