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36、三十六 老秦准

　　老秦准备去见玉凤的家人，他让方红给他理发，方红不理，让老秦去城头的发型屋去理。她给老秦从头到脚买了一身新行头：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搭配杏色衬衣，一条新皮带束在衬衫外，一双深棕色的休闲皮鞋。脸刮得象老树去了皮一般光生，发型师大胆地给老秦剪了个寸头，老秦立马年轻了十岁。佳妮说，你不愧是做过服装生意的，这搭配，专业！养老院的人差点儿没认出焕然一新的老秦，于是老秦增添了的信心。

　　老秦提着礼品到了玉凤家。玉凤带他参观了养殖场。养殖场分室内与室外。室内是圈养，室外是放养。玉凤家后是一片山坡，山坡旁有一条小河，鸭子与鹅们在河中嬉戏。玉凤告诉他，大大小小一共有近万只，销售以本县为中心，辐射周边几个邻县。这么大的规模，只有玉凤与她的兄弟、弟媳，老秦心痛玉凤太劳累了。

　　一家人对老秦都比较满意。玉凤爹，玉凤兄弟陪老秦喝酒。玉凤爹高兴，多喝了两杯。他对老秦说：“我这个女儿命苦，是我害了她，没想到老了却享她的福。你看我们住这楼房，都是她辛苦挣来的。”说完老泪纵横。他一仰脖喝下一杯，拉着老秦的手：“你要好好待她，我下去才有脸面对她妈！”

　　“爸，你说什么呢。”

　　“叔，你放心，我会好好待玉凤，让她下半辈子不再那么苦了。”

　　一年后。

　　这天方红接到儒轩的电话，他研究生毕业了，准备读博。方红说，不如早一点工作。儒轩说，趁现在年轻想读就读，工作了，恐怕就难有心思读书了。方红说，你哥也说要回国读博，我供不起你俩兄弟。儒轩说，从读大学，我就没让你供什么，现在更不用你供，我有奖学金，还有收入。方红说，你们想读就读吧，只是读书那么辛苦，我很难见到你们。儒轩说，妈，现在有视频想见就见。我记得多给你视频，你想我们了，也给我们视频。方红说，视频和你们在身边能一样么？

　　一会儿，二强打电话来说，明天他回县城请方红吃饭，地点待定。方红问他什么事，还说养老院这几天事儿多，怕走不开。二强说，天大的事都要放下，明天的饭局很重要。

　　第二天下午，二强来接方红。方红见二强穿得周周正正，T恤是新的，人显得十分的精神，便说，我也换条裙子。方红换了身水墨画图案的旗袍，半高跟皮鞋，将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发髻。老人们见了都说，方院长今天好漂亮。方红把要紧的事交待给老秦，便上了二强的车。

　　车上，方红问二强去哪儿，有哪些人，是不是佳妮她们，二强说，你别急，到了就知道了。

　　二强驱车来到城边的“荷花山庄”。荷花山庄是集农业旅游餐饮一体的荷花产业基地，占地两千余亩，现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荷花是方红最喜欢的花。其他的花漂亮仅仅是花儿漂亮，荷花是叶与花相映衬，叶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近看，叶如玉盘，远眺，绿浪如屏。 荷花山庄的荷花品种多，粉色，红色，白色，紫色，形态各异，各色睡莲“睡”在各种造型的池子中，似小家碧玉；而千亩荷塘，万倾碧波里的荷花，如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怒放的花儿媚如少妇，含苞的花骨朵如怀春少女，风姿各异，仙气氤氲，虽出淤泥，却美得不沾凡尘。

　　“接天荷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时此刻才理解这句诗为什么广为流传，壮美！”方红行走在回廊间，虽在本地，却是第一次来观赏。

　　荷塘中，建了用餐的厅，都是单间，沿着木板铺就的小桥，在荷塘中穿梭而至。

　　二强推开雕花木门，方红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约三十平米的房间里，靠里是一张圆形的餐桌，餐桌边近十平米的地板上，用荷花花瓣摆了一个大大的心与“Welcome”、“Love”的字样，粉色与红色的花瓣活灵活现，与荷塘里的花儿一样生机盎然。

　　餐桌上，是荷花宴。雕花的圆桌上，餐具间隙随意洒了花瓣，象是被风从窗外的荷塘中随意吹来的。桌子中间一张展开的荷叶上睡着两条荷塘鱼，身上用两张花瓣作被，当然已被烹熟了。一朵娇妍欲滴的荷花，吐着粉白的蕊，花瓣却是深红的，静静的盛开在鱼旁。这是一个浓缩的荷池小景。荷叶粉蒸肉透出清香，酥炸荷花瓣透明如玉，糯米莲藕用粉粉的花瓣间隔摆盘，形如花朵。翠蓝的小碟里盛的是白白胖胖的莲米，莲米旁是它的家――莲蓬。莲蓬里还有未剥出的米，以示新鲜。每人面前有两个杯，一个是陶杯，盛的是清暑解腻的荷叶茶；一个是玻璃杯，盛的是莲藕汁。玻璃杯里有一根吸管，是荷叶翠绿的茎，这茎是空心的，当作吸管正好。这一桌视觉盛宴，独特精致，花趣横生，方红被美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看到地上大大的心形，方红明白了，这是二强与她的双人宴。

　　“天啦，太美了，我怎么舍得下筷！”方红还处在惊喜中。

　　“等你看够了，我们再下筷。”二强微笑着，看着像小姑娘一样兴奋的方红。

　　高中时的方红是有多爱美啊！总是穿着令女同学们羡慕嫉妒、与从众不同的漂亮衣服，总是单纯的笑着。现在的方红，除了一如既往的善良，岁月给了她太多的沧桑与改变。在二强的脑海中，定格着一幅画，三十几年了，仍未褪色。

　　那是一个高二夏日的星期天。同寝室的同学都回家了，二强因为节约车费没回家。吃过早饭在教室做完了作业，他便无聊的上街逛。经过工业局旁边的一个胡同，他看见在离他约五米处，有一个女孩子低头端着一盆绿植，从屋里出来，然后把绿植放在门边用鹅卵石砌成的台阶上。绿植的花钵不是常规的塑料盆，陶钵，而一个竹编篮筐，浅浅的筐装不了多少土，于是露出了绿植大蒜头一样的白色的根部，绿植象水仙花一样，直直的七、八株翠绿而厚实的叶片。女孩放下它，一直低着头，侧弯着腰欣赏着。一条油亮粗黑的辫子从颈部垂下来，阳光照在辫子上，反射出柔柔的光。女孩着一条咖啡色小白花儿的布艺连衣裙，一只手按在鹅卵石台阶上，雪白的小臂在翠绿叶片的对比下，显得更白。这油画般的画面，让二强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心中怦怦直跳。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这么美的盆栽。他想富有艺术气质的女孩，连种的花都与众不同，此女只应天上有。

　　女孩抬起头，看见了二强，对他羞涩浅笑一下，转身回屋了。二强这才看清，原来是同班的方红。那时分男女生界限，除非有事，互不说话。方红进去了很久，二强还在原地呆着。少男的心思在那一刻萌动了。二强知道自己与仙女般的方红，有着云泥之别，他只好把这似是而非的感觉深藏心底。但在同学们“卧谈会”提起方红时，他总会想起这个画面。偶尔夜深人静失眠时，这画面也会跳出来，直到如今。

　　此刻二强头脑中又浮出这幅画，今天他要向这个心仪了几十年的女神表白。他拿出一个小盒打开，单腿跪下：

　　“方红，我今天正式向你求婚，你愿意接受我吗？”

　　这突然的一跪，让方红措手不及。她看二强头顶上的些许白发，拿着戒指盒粗糙的手指，瞬间湿了眼眶。

　　“你怎么了，你不愿意么？不愿意也不要哭嘛。”二强慌了起来。

　　看着二强着急如小孩子可笑的表情，方红又笑了。

　　“你怎么了？不愿意没关系。”见方红又哭又笑，二强更急了，欲起身。

　　方红用手压着他的肩，把欲起身的他按了下去。

　　“我愿意！”

　　二强欣喜若狂，颤抖着把戒指给方红戴上。两只手握在一起，二强眼泪流了下来。俩人执手相看泪眼，方红为二强试去眼泪，说：

　　“都这把年纪，还搞这么浪漫的形式。”

　　“浪漫不是年青人的专利。我们年轻时没能浪漫，现在补起。你喜欢吗？”

　　“我非常喜欢，谢谢你！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浪漫的人。”

　　“你以为我是大老粗？”

　　“差不多吧！”

　　“你真会选时间，选在我最喜欢的荷花盛开的时候。”

　　“这是巧合，也是缘份。”二强喝了口茶。

　　“今天我才有资格向你求婚！”

　　二强告诉方红，上周收到了七年前的一笔欠款，他早已把它列为坏帐了，没想到债务人老周去深圳腾达了，专门回来还债并至谢。加上这二年二强的年薪与辛苦的效益提成，前几天终于还完了所有欠债。无债一身轻的二强再也不想错过方红了。

　　“世上还是有讲信誉的人！正如你。”方红说。

　　“我现在虽然是白手起家，你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的。”

　　“我相信！”方红紧紧握着二强的手，双目相对，二强微红的眼看到泪眼婆娑的方红眼中闪着坚毅的光。

　　“不能再哭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再哭就不好看了！”二强说。

　　方红抹去泪水：“这么大年纪了，早已过了好看的年纪了。”

　　“我们今天喝点？”二强问。

　　“喝！”

　　俩人慢慢喝着酒，吃着菜。二强感慨万分。他说，自从高二的“油画”事件，方红成了他心中的女神，但他做梦都没想到能娶到当时全班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神。人到中年，在他心中，方红依然美丽如初。

　　“我都成黄脸婆了，美丽已与我无缘了。”

　　“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的美。爱情与美丽并不只属于年轻人！”

　　“踏踏实实过好我们的下半辈子吧。我相信，有辛勤的我们，有懂事的孩子们，我们的日子会愈来愈幸福。”

　　“我们的前半生，坎坷而辛苦。你，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被生活的风霜刀剑虐得遍体鳞伤。你比很多男的都勇敢。”

　　“在我困难的时候你雪中送炭，给了我很多帮助，我敬你一杯。”方红说。

　　“我们彼此彼此。我更应该敬你一杯。”

　　“生活是一杯酒，饱含着人生的酸甜苦辣……”

　　“我们今天把酸甜留下，把苦辣喝下去。”

　　俩人碰杯，一仰脖。

　　“痛快！”二强说。

　　“我有好多年没这么喝酒了。”方红说。

　　“我听你的，为了身体，现在喝得很少了。难得今天如此高兴，我们就尽性吧。”

　　微风拂过，目光所及，窗外碧叶摇曳，绿浪翻滚，菡萏怀春。窗内，方红脸颊绯红，如同粉嘟嘟的花苞。二强的眼光看着这张不再年轻却依然美丽的脸庞，那长长的睫毛在低头时忽闪着，湿润桃红的嘴唇轮廊如画。唇是方红最美的五官，美在形状，如同用精妙的尺子画出，又如用模具做出，时不时有人向她打听在哪儿纹的唇，纹得如此形状优美而标准。二强走神了，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高二时在胡同见到的女神，压在心底的爱慕与渴望喷涌而出，他轻轻抚着女神的脸，方红羞涩地低下头，心跳加速，血液上涌。

　　正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二强对着那张潮湿性感，美如花瓣的唇，慢慢地深深地吻了下去，方红颤抖着，迎接这个生命中给他力量的男人，迎接新的爱情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