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35、三十五 二强

　　二强在双喜市的机械厂大展拳脚，他的管理水平与业务能力让厂方很满意，厂方效益好，给出的待遇也不错。照这样下去，二强可以提前还清债务。二强太忙，有时一个月才能回养老院一次，每次回来，方红见他清瘦得很，给他炖药膳鸽子，土鸡汤，老鸭汤什么的滋补身体。玉凤对二强说，我喂了几年的老鸭子，方红非让我给你留着，我家老母鸡孵出来的小鸡，也让我给你养着，你吃的可都是绿色无公害的土货哟。方红这么关爱你，你真是好福气！二强说，谢谢你的绿色食品，这些只有回家才能吃到。

　　文轩终于回信了，他太忙了，忙得没时间看信息。因为他与阑秋之前一直没联系，根本没想到阑秋会给他信息。他问清了情况，然后给秋儿说，你外公外婆年事已高，母亲十分痛苦，家里只有你是顶梁柱，再难你都要坚持下去。还有一个多月就放假了，他会回来。文轩放假回国的消息给了阑秋极大的鼓励，她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玉教授俩口子将女儿与外孙女的憔悴不堪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秋儿爹决定开个家庭会。这天周末，保姆出去买菜了，全家坐在客厅开会。

　　“出了这事，我们全家人都很难受。但事情既然发生了，木已成舟，不可挽回，我们只能选择面对。我们一家人不能一直都这么消沉下去，唯有解决问题与振作起来。”秋儿爹说。

　　“秋儿，这你辈子很顺利，没遇到什么坎坷。你满岁那年，你爸在“五.七”干校劳动，我怀了二胎，被造反派拉出去游街导致流产，若不是当时学校的校工刘妈同情我，把我搀扶回家，还照顾了我几天，你恐怕见不到我了。你爸在干校劳动，得了重感冒，仍要出工，昏倒在冰天雪地里，差点儿没命。那时我的绝望不亚于你现在的心情。当时学校有一些老师自杀，但我与你爸挺过来了，现在我们一家人不是好好的么？人生总是会碰到挫折，总是会有一些遗憾，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你看你现在瘦成一把骨头了，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玉教授噙着泪。

　　“自从阑儿出生后，我与李红兵感情逐渐淡了下来，为了他的仕途，为了女儿，我们貌合神离的过了二十几年。我思前想后，现在他给我们这个清白的家带来这么大的污点，我决定与他离婚。”

　　“离婚是大事，你自己想好，你若想清楚了，我们没有意见。阑儿，你的想法呢？”

　　“离不离婚是爸妈的事儿。但他永远是我爸爸。”阑儿说，她觉得爸爸好可怜，但看到妈妈近一个月来寝食难安，骨瘦如柴，左右为难。

　　圣诞节前，文轩回国了。他先到了运城。一下飞机，就带着时差的疲惫去学校找阑秋。俩人在学校的宾馆见面。

　　阑秋一见到文轩，眼泪止不住的流。文轩递上纸巾，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阑秋身边。他双手扶着她的双肩，隔着厚厚的外套都能感受到她的瘦骨嶙峋。梨花带雨的脸憔悴不堪，曾经的肤如凝脂没了光泽，眼窝沉陷，眼睛显得更大了；两颊凹了下去。这样令整张脸五官更加立体，更加欧化，较之以前的圆润可爱，又是一种风情。阑秋出门前略施薄妆，此时，她抽泣得顾不上这些了。文轩轻拍着她的双肩：想哭就哭个够吧，哭了心里或许好受些。阑秋把头埋在文轩的怀里，任这两个月的眼泪与压抑尽情释放……

　　阑秋哭完，心里的憋、堵二气像高压锅释放完了压力，畅快多了。她起身去擦了把脸，坐在文轩面前。

　　“我想去探视我爸。他出了事后，我还从没见过他，他一定很想见家人。”

　　“嗯，我陪你一起去吧。”

　　家庭会召开后，一家人的情绪好了很多。特别是秋儿，会后听玉教授的话，去看了中医，吃了几副中药后，每晚能睡三、四个小时了，每餐也能吃下一小碗米饭了。玉教授老俩口看到女儿，外孙女身心慢慢的在恢复，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阑秋与文轩去探视李红兵那日，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雪。风呼呼刮着，透过厚重的衣帽往身上钻。阑秋戴着毛线手套，仍觉手冻。对于父亲，她有些陌生又有些依恋，虽然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也习惯了家里没有父亲的日子，但她总是很担心父亲。她的意识中，父亲能干，有才华，但对家人话很少，很累很忙，回家就像回旅店。大学毕业后，父亲问她愿不愿意去出版社工作，阑秋说，考不上研究生就去。父亲便不再作声。在等待父亲出来的短暂时刻，阑秋紧张极了，她抓住文轩的手，文轩觉察到她轻微的颤动。

　　李红兵出来了，他看到了秋儿与文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是他出事后，除律师之外，第一次有人来探视他，没想到竟是他曾经有些嫌弃的女儿。阑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父亲本来就瘦削的脸上，骨头更突出了，原本有些黝黑的肤色有点苍白，许是久未见阳光之故吧。

　　“爸爸！……”阑秋叫了一声，哽咽得说不了话了。

　　“阑儿，爸爸没什么，不要哭了。外公外婆，妈妈还好吧？”

　　“他们都好。爸，你呢？”

　　“我没什么，你叫外婆她们不要牵挂。你妈妈身体不好，让她去吃点中药调理身体。爸要不了几年就可以出去了。”

　　“文轩，谢谢你！你跟你妈一样重情重义。有你在阑秋身边，我放心！”

　　“你放心吧，李叔，我会照顾好阑秋的。你自己多保重。对了，阑秋给你带了几本书，他们审核后就会给你。”

　　“谢谢阑儿想得周到。我书柜里的书，很多都没来得及读，趁这个机会，我好好研究一下。”

　　“好的，爸，我以后每次来看你，都给你带书来。你想看什么书，告诉我。”

　　李红兵拟了个下次要看的书名清单，还让阑秋下次带些纸笔来。

　　“爸，你不要只看书，要锻炼身体，可以做做操。你要身体棒棒的，我等你回家。”

　　李红兵的眼角湿润了，他转过头掩饰自己。

　　秋儿听律师说文轩陪阑秋探视李红兵，她让阑儿请文轩到家里作客。阑秋说，文轩已经回老家了。秋儿责备女儿怎么不早说，阑秋说，你不同意我与文轩交往，我怎么说。秋儿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文轩对你不离不弃，说明他不是冲着我们的家境来的，这样的人值得交往啊。
　　李红兵坦然接受了秋儿离婚的要求。面对秋儿，他有些内疚，他说他对不起玉教授，当初若听玉教授的话，留校搞学术研究就对了。他对不起女儿，女儿如今这么乖巧，全是秋儿与外公、外婆的功劳。

　　文轩回到家，弟弟儒轩也在，只是儒轩后天就要返校，出国参加机器人竞赛。俩儿子回来齐了，正好二强也回来了。方红又是炖鸡，又是烧鱼，全是土货。文轩说，妈，我要吃你做的回锅肉。方红的回锅肉是用自家做的咸菜做配菜，咸鲜干香，文轩在国外呆久了，想起直咽口水。这咸菜只有老家有，有些家庭自己做，有些在农贸市场上买。农贸市场上出售的也是家庭妇女做的，只不过现在会做的人不多了，年轻人几乎不会做。当然这在本县外的任何餐厅也吃不到的。方红做的咸菜回锅肉，那真是一绝，儒轩说，妈妈有厨艺天份，她擅长的几个菜，超过很多大厨师。

　　儒轩太忙，回来呆五天就要走，方红请了两天假，在家陪儿子，主要工作是当幸福的家庭煮妇。文轩回来这天，方红请二强来家里吃饭。二强见到欢欢与喜喜，十分高兴。

　　“现在见你俩一面不容易哦。一个在美国，一个在香港。你妈说你们很忙。”二强瞧着这俩出息的孩子，脸上乐开了花。

　　“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们的。这是我在香港给干爹买的烟，还有哥给你买的酒。”儒轩说。

　　“你俩是商量好的？买酒买烟，你干爹该戒烟限酒了。”方红说。

　　“干爹就这点爱好，少喝点就是。”

　　“你俩还在读书，破费买这么好的烟酒！下不为例哈！谢谢儿子！”二强嘴上责备，心里乐开了花。

　　“我俩有奖学金。再说，这中华，这茅台比国内便宜。”

　　“今天高兴，我们都喝点。”二强说着，去开酒。

　　“这是孝敬你的，自个儿带回去。今天喝自酿的高梁白酒，不比茅台差。”方红说。

　　二强知道方红存有高粱酒。他的房地产公司成立后，每年高梁成熟时，他会让人去收购几吨小高梁，然后找一个酒厂烤酒。每年烤的酒不当年喝，放上两、三年再喝。自己酿的比外面便宜很多，还能保证喝上真正的粮食酒。这酒多存放几年，醇香绵长，唱了不上头，即使醉了，心里不难受，不似假酒伤身体。二强用存放五年以上的来当接待酒，没有人不称赞好喝！纷纷问酒的出处。二强说，这年头，高档酒假酒太多，他喝怕了，自己烤的才放心。除了用于接待，佳妮，邓军，方红等几家都分些酒。方红的父亲每天要喝一、二两，家里过年过节时会喝点，加上餐馆出售，方红每年的用量了不少。餐馆出售的一般是当年或一两年前的，对老客户偶尔会有年份长点的。

　　四人每人都倒了一杯。酒一倒出来，香气四溢，倒地玻璃杯里，呈淡黄色，且液体挂杯壁。二强闻了一下：“你这酒放了至少十年以上。好酒！”

　　“这是你第一年开始酿酒时，存下的酒，你算算该多少年了。”方红说。

　　“你真有存留心！”

　　二强抿了一小口，一股清流从头流到脚，全身通泰，唇齿留香。

　　“好酒，好酒！”

　　“妈，我在外面最想念的就是你做的回锅肉！这个香哦！”儒轩夹了一块沾着咸菜的回锅肉送到嘴里，表情十分满足。

　　“小时候条件差，我在案板上切肉，你俩就守在菜板前，看你俩口水滴达的望着菜板上的肉，我就拿两块，你俩沾点酱油吃得欢。”

　　在这大冬天里，大家叙着旧，喝着老酒，吃着方红的拿手菜，暖暖乎乎，其乐融融……

　　“妈，阑秋的爸，你和干爹都认识的，也很喜欢吃回锅肉。”

　　“谁呀？”二强问。

　　“叫李红兵。”

　　方红的脸霎时晴转阴。喝了点酒的文轩却没发现。

　　“他出事了。”文轩继续说。

　　“出什么事了？”二强问。

　　“因为经济问题被判了刑。”

　　“铛！”玻璃杯落地碎了的声音，方红手上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文轩忙起身拿扫帚去收拾。二强见方红的脸色瞬间都苍白了起来，她身子晃了晃，手撑着桌子坐了下来。

　　二强知道虽然自分手后方红从来不提李红兵，但她心中并没将他彻底忘记。初恋的美好与伤痛在她心中尘封了几十年，今天文轩说这个消息如一把铁锨掀开了尘封的石块，再也压不住了，李红兵又跃然站在面前，却是戴着手铐颓废的样子。

　　欢欢与喜喜没想到妈妈反应那么大，二强看着方红，眼中满是忧虑……

　　“我先回房间，你们吃。”方红摇晃着起身。

　　“妈，你怎么了？”

　　“我有些不舒服，我先休息一下。”

　　“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

　　儒轩扶方红回房间休息。

　　二强仔细问了问李红兵的情况，他叹道：你的善良真是像极了你妈。

　　做晚餐的时候，方红才出来。红肿着一双眼。

　　“妈，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你休息一下，我来做晚饭吧。”

　　“我来做，我没什么。”

　　晚餐后，大家坐在客厅里。方红又问了阑秋家里的情况，文轩说，秋儿与李红兵离婚了，阑秋与秋儿很无助，玉教授老俩口也住院了。

　　“这打击对他家够大的！欢欢，你要多安慰阑秋。”

　　“妈，你……”方红态度180度大转弯，让文轩捉摸不透。

　　“你妈同意你们交往了。”二强说，他太了解这个善良的女人了。

　　“妈，我陪阑秋去看探望了她爸。”

　　“你做得对。这时候他们一家最需要的是关心。”

　　二强心中默默地佩服这个女人，锦上添花的事儿她不做，雪中送炭却是积极去做。这个女人的心如冰雪般纯净，值得他呵护一生。

　　“李红兵，我们班上的学霸，走上这条路，太令人惋惜了！”二强叹息道。

　　“唉！没料到他会走上这样一条路。玉教授书香门第，怎么会容得下他现在这种状况。”方红说。

　　“李红兵一个农家子弟奋斗到现在不容易，没想到……”方红除了惋惜，更多的是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