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33、三十三 二强不见

　　二强不见人影，半个多月没有信息，方红就上火了半个多月。不光嘴唇上起泡，还口腔溃疡，已喝了十几天的稀饭。

　　几个人一合计，商量出一个办法。邓军给二强发了一条信息，谎称二强的母亲病重。果然，孝顺的二强第三天在老家出现了。邓军与老秦把他捉回了“归园田居”。

　　方红一见到二强，忍不住掉泪。他就是从原始森林里出来的野人：头发又长又乱，衣服又脏又皱，眼窝深陷，胡子拉喳，面带土色。连阿黄都冲他吠，撵他走，把他当不速之客了。

　　“你妈见到你这样，你怎么给她老人家交待的？”方红首先想到的是老人。

　　“我说二强在工地上忙，工地上条件差，才把老人家哄过去。”邓军说。

　　方红拿出一套衣服，让二强去洗头洗澡。二强洗漱完毕出来，几个人差点没笑出声来。衣服是爱心团队捐赠的，整整比二强的身材大了几个号，瘦瘦的二强，被淹没在衣服中，只露出一个毛乎乎的脑袋，象马戏团的小丑。方红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理发。方院长的理发手艺是在养老院学的，动作轻柔，很多老人们要方院长理，不让理发师理。

　　“一切都没了。”二强喃喃自语。

　　“还有人在！你在，我在，大家都在！”方红斩钉截铁的说。

　　“之前创业时人年轻，摔倒了爬起来就是，现在人到中年，摔下去就不是死就是骨折，爬起来不太可能了。现在的我就是崔健的《一无所有》，比出生时光溜溜来到人世间还干净。”

　　“我们还有餐馆，还有养老院。我们吃得起饭，怎么叫一无所有？”因餐馆生意一直火爆，方红用按揭的方式买下了餐馆的门面。

　　“我还背了一身的债。”

　　“你还有资产，可以还债，我们还有双手，也可以还债。房地产业栽了的的老板不止你一个，形势与运气使然。”

　　“这才有个人样了嘛。”见二强理完了发，老秦说，招呼阿黄过来。阿黄见到焕然一新的二强，愣了几秒，立马跑过来亲热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陈，雄起！”老秦接着说道：“你运气好，今天我钓到几条鲫鱼，我去熬汤，晚上我们喝点。”

　　“好久没跟你喝酒了，今晚必须喝点儿！今儿是周末，我把老贺，老廖，看史玉凤有空没，都叫来。”邓军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大家围坐在在亭子里。土鲫鱼汤浓白似奶，上面点缀着紫色的紫苏叶，翠绿的野葱，煞是漂亮。一阵凉风拂过，空气沁人心脾。阿黄安静地坐在边上，等候桌上的人时不时赏它一块肉或一条鱼，然后心满意足的叼到一边去慢慢享用。

　　二强精神萎靡。方红给他舀了一碗汤，劝他喝下去。

　　“当初你是如何劝我的？我听你的，现在不是挺好么？”

　　“记不起是哪位哲人说过，生命用特写镜头来看是悲剧，用长镜头来看则是喜剧。人生还有几十年，我们的孩子才刚刚长大，所以长镜头现在还没法看。眼光放长远一点，陈同学！几十年后再来看，或许这算不了什么。”佳妮见二强眼神涣散，魂不守舍，一子老了10岁。

　　“这把年纪了，还有几个几十年！”二强喃喃说道。

　　“按联合国的年龄分段，我们还是年轻人！你母亲尚在，你就不能也不敢说老！”梅子说。

　　“二强，在座各位都是受过打击与挫折的，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么？比起梅子与我，你至少身体是健全的，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必要看那么重。”史玉凤本来很忙，但听说二强碰到了这么大的事儿，还是抽时间过来了，还带了几十个土鸡蛋给方红，让她给二强补身体。

　　“远看是水墨画一样的山，近看花儿在旁边恣意地开着，风拂着你的脸，阿黄在旁边摇着尾巴，一群老友相聚小酌。这样的生活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你要想到，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这些都在你的身边，不离不弃！”邓军竟也诗情画意了起来。

　　“不错，给你点赞，邓诗人。”

　　“在你们这些才子身边，莫说我，若阿黄能说话，也会背出几首唐诗宋词的。” 邓军回答着佳妮的调侃。

　　阿黄也懂事的去挨着二强坐着。望着这一圈几十年风雨同舟的朋友，想起年事已高的母亲，他想他不能颓废下去了，也不能让大家为他担心了。特别是方红，一个女子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都挺过来了，我一个堂堂男子汉还有什么理由不站起来呢？大不了从头开始！二强的眼圈红了，他端起一杯酒：“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人生匆匆，我感谢有你们的陪伴与关爱，这一杯酒，我敬大家，也敬阿黄。从今天起，我堂堂七尺男儿，从今往后该摆地摊摆地摊，该挑灰桶挑灰桶，没什么大不了的！”

　　“啪啪啪……”二强说完这席话，大家不约而同的鼓起了掌，方红流下了开心的眼泪。

　　“从今天起，餐馆的利润你拿去还债。”方红说。

　　“这不行！”二强说。

　　“怎么不行？从今往后，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我不能拖累你。你俩儿子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家喜喜已经挣钱了。他代表学校参加机器人比赛，获得了全国第一名，出国比赛也拿了第一名。奖金比我工资还高。他还帮人家写程序，收入不错，还负责欢欢的生活费。他说以后都不用给生活费了。”

　　“这孩子真是乖！”

　　“二强，方红的话，你难道还不明白么？！”见方红提着茶壶离开去续水，邓军说。

　　“明白，但我现在这样儿，配不上她了。”

　　“你这两个冤家，你追老方时，老方不答应，老方现在答应了，你又不同意了！”梅子说。

　　“前几天丰足中学一位老师来看望她父亲，她对方红说，林副校长知道二强濒临破产后说，幸好当时陈二强没同意复婚。”梅子又说。

　　二强苦笑了一下。

　　二强提出把他养老院的股份转让给方红。方红先是不同意，二强说除了这点股份，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债务方一起诉，他的全部资产都会被冻结，虽然他的各项资产，包括门市，住房都已抵押。方红说，你就这么信任我？二强说，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这世界就没人可以相信了。方红说，那我们先签个协议，或我给你打个欠条。二强说不用，方红说，不用就不接受转让。二强只好同意。

　　二强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方红说，正好养老院的司机家里有事要辞职，你就当司机兼餐馆的采购，也给她减轻些工作量。司机这活儿比较轻松，方院长说养老院的老年人几乎都是惰性气体，很少出门。采购每天要去餐馆验收食材，然后每周结帐付款。

　　才貌出众的阑秋在迎新晚会后，收到众多追求信，不光本校的学兄，还有邻校的追求者。阑秋从中学就开始收情书，习以为常了。秋儿对自己的女儿十分的焦虑，害怕女儿像她一样不幸福。因此给女儿约法三章：一是大学毕业才能谈恋爱，二是必须由她把关，三是要门当户对。阑秋一一答应。

　　但爱情来了挡都挡不住。文轩的性格象极了方红，待人大度包容，宽厚仁慈。他在阑秋面前不仅像大哥哥，更像一位慈祥的父亲。阑秋与文轩在一起，她感觉十分的放松与踏实。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甚至使小性子。文轩一是能理解，不能理解也很包容。他说，在这个价值观多元化的社会，不能以己度人，要多一些包容。

　　阑秋寻了一个秋儿上班的日子，约文轩去图书馆。果然，阑秋一回家，秋儿端着在客厅沙发上等秋儿。

　　“今天与你一块去图书馆的是谁？”

　　“同学呗。”

　　“我知道是同学！你俩为什么一块去图书馆？”

　　“正巧碰上。”

　　“少糊弄我，给我好好说话！”

　　“妈，你看这位同学如何？”

　　“我不评价他如何，你之前是怎样答应我的？”

　　“等大学毕业再谈恋爱。”

　　阑秋说完，准备去房间。秋儿把她叫住了。接下来秋儿会问这男孩姓什名谁，多大年龄，家是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阑秋太了解她妈了。因为之前阑秋的追求者，她如果知道了，都会打听这些。阑秋认为她妈是不愿意错过优秀的追求者。秋儿在图书馆仔细观察了文轩，文轩的外表与气质，百里挑一。

　　“我怎么知道？你要想了解，我问了他再回答你。”阑秋卖了个关子。

　　“死女子！”秋儿越是想知道，阑秋越是不说。秋儿干着急。

　　秋儿正数落着，李红兵回家了。他问怎么回事，秋儿告诉了他。

　　“小阑，你如果喜欢他，改天带回来，我们当家的长看一下。”李红兵说。
　　“爸，我可不敢，我妈说了，要毕业后才能谈男朋友。”

　　“你不是快要毕业了么？听你妈说，你追求者众多，都没能入你法眼，这位同学想必很优秀了。”

　　阑秋听老爸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

　　“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你就让往家里带。”秋儿抱怨道。

　　“人来了情况不就了解了么。”

　　学生会组织了一个小范围的春游，主题是“难忘师恩”。临近毕业，由同学们投票推选出10名辅导员，10名授课老师，10名生活后勤老师，还有15名学生代表，去近郊郊游并交流。文轩作为学生代表，阑秋作为工作人员参加。秋儿因在图书馆工作兢兢业业，对学生态度和蔼，在10名后勤老师之列。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一个大巴车载着50余名师生向春天驶去。到了目的地，大家在草地上围坐一圈，文轩作为学生代表发了言。文轩语言简洁，角度新颖，切中要点的脱稿发言，让秋儿对其刮目相看。一路上，文轩对阑儿的照顾，对老师们的照顾，秋儿看在眼里，她挺喜欢这个小伙子，想找他聊天，了解一下他的家庭情况，文轩一直在忙着给大家服务，没逮着机会。

　　秋儿好不容易等到李红兵有空的周末，她让阑秋把文轩带家里来。

　　文轩提着礼物进客厅的时候，李红兵正坐在沙发上，秋儿正在厨房帮厨。见到文轩，李红兵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文轩确定是第一次见到他。

　　“家是哪儿的？”李问。

　　“双喜市丰足县。”阑秋只知道他是双喜市的，却不知与他父亲同一县城。

　　李红兵心里一惊，怪不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许认识他的父母。他想了一会，这五官太像方红了，都说儿子像妈，女儿像爹，莫非……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在经营一家养老院。”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叫方红。”

　　虽然有预感，但听到这个名字，李红兵仍如晴天霹雳！是世界太小还是上天的冥冥安排？官场上历练了许多年的老油子难以淡定了。他压抑着自己的不安与激动。

　　“你父亲去世多久了？你妈现在怎么样？”

　　“父亲走的时候，我还在读小学。我妈很辛苦的把我们俩兄弟拉扯大。”

　　“兄弟现在哪儿？”上次开同学会，他得知方红生的是双胞胎。

　　“燕北大学，也是今年毕业。”

　　“你妈真是能干，培养出你们！一定要对你妈妈好。”

　　“好的。”

　　此时李红兵想的是方红会同意文轩与阑秋的交往吗。

　　秋儿从厨房出来，边解围裙边说，郫县豆瓣没了，我去小卖店卖。然后对文轩说，阑儿她爸就喜欢吃回锅肉。李红兵说，还是怀念老家的回锅肉哦，她们做的始终差点什么。

　　“李叔叔，您老家是……”一听回锅肉，文轩就知道李红兵老家是川渝的。

　　“与你是同一地的。你妈妈我认识，我们是高中的同学。”

　　“这太巧了！”这给了文轩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妈妈这些年怎么样？”

　　文轩把方红的情况说了一下，李红兵听得很仔细，还追问一些细节，他没想到方红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他心中隐隐作痛，除了内心佩服方红的坚韧外，更多的是愧疚。他希望俩孩子能在一块，这样，他通过孩子可以间接的弥补一下内心的惭愧。

　　秋儿把豆瓣买回来了，文轩说，阿姨我来做回锅肉吧。秋儿还在客气，李红兵说，好的，看一看你的手艺。文轩做回锅肉深得方红真传。

　　文轩用蒜苗，洋葱作为辅料炒的回锅肉，用的是老家称之为“坐墩肉”的猪后臀肉。这道香气扑鼻的菜一上桌，引起全桌人的赞叹！回锅肉色泽红亮，蒜苗翠绿清亮，洋葱粉白脆爽，十分养眼。肥瘦相间的肥肉部分煎爆出了灯盏窝，既让肥肉吃起不油腻，又让肉片看起来不死板，很有活力。整道菜视觉上油光亮滑，吃起却咸鲜爽口，毫无油腻之感。猪皮软糯，肥肉香嫩，瘦肉干香，与蒜苗的清香，洋葱的脆口搭配，鲜香瞬间溢满了口腔，让味蕾与口感得到无比的满足，身心随之也通泰了！李红兵感叹道，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回锅肉了！你跟谁学的？你这是将传统菜发扬光大了，之前没有洋葱，更多的是用干咸菜，那又是一种味道。

　　面对大家的赞扬，文轩有些害羞。他认为很普通的一道菜得到这么多人的赞扬，过誉了。

　　“跟我妈学的。妈妈开了一家餐馆。我这次豆瓣放得比较少，我想你们恐怕不能吃辣。”

　　“很不错！不辣，很香。”玉教授与一家人大快朵颐。随之家里的阿姨向文轩请教做菜的细节。

　　秋儿对文轩的家庭条件不太满意，李红兵说，文轩的妈妈他认识，有素质，很能干，经济上你不用担心。但秋儿仍是不同意。李红兵想，你不同意，文轩的母亲同意否还打个问号。他隐隐为这俩年轻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