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31、三十一 “

　　“你是舒……舒向东？古眼！”

　　“你是光焰？”

　　“你是‘尖尖’！”

　　“‘母猪’！好久不见，你冲到猪圈里躲起来了么？”

　　“‘小二黑’，几十年不见了！你的‘小芹’呢？”

　　“你孩子多大了？”

　　“姚晓凤，你变漂亮！”

　　“你什么时候移居海外的？”

　　“欢迎回来给家乡投资！陈总！”

　　“你都有孙子了？你真是早栽秧，早打谷，早生孩子早享福！”

　　“韦唯，久未见面，在哪儿发财？”

　　“离乡背井几十年，好想念你们哟！君秀。”

　　……

　　2015年，8月，骄阳似火。丰足中学高八五级毕业三十周年“如歌岁月——青春不散场”同学会报道现场，一片“混乱”，一片热闹！大家从天南地北，海角天涯、海外赶回来，很多同学高中毕业后就再未见面。胖了，瘦了，老了，没什么变化，不认识了……这些词语在寒暄中频频出现。同学们握手捶肩拥抱，内敛的同学就在旁边看着，心中感受着相逢的喜悦。《相逢是首歌》循环播放着，被鲜花、汽球、横幅装点的现场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文科班的同学们见面的方式显然比理科班的感性。

　　佳妮在报道处负责登记，一阵拥挤后，比较轻闲了。她看到同班的杨警官蹲在地下洗座谈会用的水果。杨建中同学肚子有些大，蹲着很吃力，头上汗珠直冒，样子有点滑稽。佳妮想，连忙过去帮忙，说，你在家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吧？杨同学说，我们是“主人家”，外地的同学回来，应该的。

　　佳妮在报道处听同学们绰号的来历。她之前是“两眼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除了曾小希等两三个女生，与同学们交往不多,不知道这些绰号的来历。“尖尖”是因为赵同学上高中时喜欢穿尖头皮鞋；一名五大三粗的名叫“小华”的男生竟然叫“小花”，简称花儿；“小二黑”是因为高中时追过班上一位叫莫小琴的同学……

　　这次年级同学会，先是集体活动，后是分班活动。全年级共六个班，不是一个班的留在当地的同学，很多也互相认识，一些是读书时就认识，一些是工作后认识的，毕竟丰足县就这么大。外地工作的同学几乎没什么联系。分别三十年，大家的变化很大。曾经的青葱少年，染上了岁月的风霜，历经了时光的磨练。座谈会上，每个人简短介绍自己的情况。姜小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南飞花城，陈艺为了谋生背景离乡北上运城，谢小萍为了家人团聚移居海外。有为了祖国的航天事业在偏远的沙漠工作的，有经历了大难不死，从废墟中爬起来的实业家，有的抓住了机遇成为了千万富翁……还有为数不多众人眼光中的成功人士：科学家、教授，各行各业的专家；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有官至省部级的领导。还有失联的同学，据说是在警方通辑中…… 当然更多的是像佳妮、方红这样的平头老百姓。

　　除了这些同学，平凡的同学也有不平凡的故事。佳妮觉得班上每一个人都有精彩的故事，他们的故事都与时代的背景息息相关。如果能写出来，或拍成影视，应该是这个时代精彩的主旋律吧。

　　轮到佳妮发言，她以塞缪尔.厄尔曼的《青春》开头：

　　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炙热的恋情；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流。

　　青春气贯长虹，勇锐盖过怯弱，进取压倒苟安。如此锐气，二十后生而有之，六旬男子则更多见。年岁有加，并非垂老，理想丢弃，方堕暮年。

　　岁月悠悠，衰微只及肌肤；热忱抛却，颓废必致灵魂。忧烦，惶恐，丧失自信，定使心灵扭曲，意气如灰。

　　无论年届花甲，拟或二八芳龄，心中皆有生命之欢乐，奇迹之诱惑，孩童般天真久盛不衰。人人心中皆有一台天线，只要你从天上人间接受美好、希望、欢乐、勇气和力量的信号，你就青春永驻，风华常存。

　　一旦天线下降，锐气便被冰雪覆盖，玩世不恭、自暴自弃油然而生，即使年方二十，实已垂垂老矣；然则只要树起天线，捕捉乐观信号，你就有望在八十高龄告别尘寰时仍觉年轻。

　　我们的青春历经了清纯的八十年代：在邓丽君、张明敏、罗大佑……的流行歌曲中，在北岛、舒婷、汪国真、席慕容的现代诗中，在临摩庞中华的钢笔字中；走过了改革开放，大浪淘沙的九十年代；步入了二十世纪“却道天凉好个秋”的中年！中年有摇头的无奈，中年有道不清的委屈，中年有成熟的阵痛，中年有不敢松懈的疲惫……但希望各位如同上文一样，持年轻之心，葆青春之力，努力为之，中年亦会开出璀璨的“青春之花”！虽然时光洗去了我们的桃面丹唇，甚至刻下了满身伤痕，但赋予了我们成熟的心境，沉淀了岁月的醇厚！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开出历经时代洗礼的“青春之花”！谢谢大家！

　　佳妮声情并茂的发言触动了同学们软弱的心底，方红红了眼眶，廖文梅无言的流泪，连班主任王老师鼻子都有些发酸……这一代人无论成功与失败，太不容易！

　　佳妮倡议给个别比较贫困的同学捐款，她想到高考后摔伤了的史玉凤，因残疾没能圆大学梦。没想到史玉凤来了，她的腰有点问题，走路微弯着。她说，她不需要帮助。玉凤与小木匠解除婚约后，沉沦了一段时间。她听说同学们纷纷成为了天之骄子，而自己却要躺在床上度过一生，想到过自杀。但她没有自杀，挺过来的精神支柱是高中时宣传的学习楷模张海迪。后来她的腰慢慢好转，虽然不能用力，但可以下床了，便在家饲养家禽，饲养规模逐年扩大，三年后办了个养殖场，现在是全县的养殖大户。与之解除婚约的小木匠，因个体木匠这个职业逐渐消失，他的手艺不再吃香。他娶了个外地的媳妇，外地媳妇后来得了一场大病，治病治得家徒四壁。小木匠找到玉凤，玉凤不计前嫌，从经济上给予了支持。梅子说，都在一个县，还不知道你这么励志！你这格局真不是一般女性比得上的！佳妮对玉凤说，比起其他成功的同学，我更佩服你、老方，梅子你们三人。

　　方红知道史玉凤的事情后，主动找到她，说，养老院每月要消费一些家禽，可否由玉凤的养殖场供货。玉凤说可以。俩人商定，玉凤每月送一次家禽到养老院。价格按批发价，比方红之前到市场采购每斤要便宜3元。如此，养老院既节省了开支，又照顾了同学的生意。

　　开同学会通知李红兵的时候，他说要出国考察，无法参加同学会。佳妮把这信息告诉方红的时候，方红不置可否。同学会的第二天，同学们正在进行午宴，李红兵出现了。说是考察改期了，他回来参加一天的同学会。佳妮说，大领导忙，理解。李红兵眼光在全场急速的扫描，邓军知道他在扫描谁。今天是全年级聚餐，人太多，喝酒的，敬酒的，串桌的，闹嚷嚷的。于是他端起酒杯，挨桌敬酒。一圈走下来，酒喝了不少，没见到想见的人。他只好问邓军，怎么不见方红？
　　“李大书记！你还知道你有个同学叫方红？”梅子说。

　　李红兵尴尬的笑了笑。

　　“梅子，快来帮我。”

　　只见方红提着两个大袋子，从大门走进来。李红兵转身一看，急忙奔过去帮忙。

　　方红楞住了，这人有点象李红兵，不是说李红兵不来么？

　　“方红，你好！不认识我了？”李红兵接过袋子。

　　虽然二十几年没见，但这声音依然熟悉如昨。方红呆在那儿，思维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三十年前的恋人不约而至，猝不及防的站在面前，之前的爱恨情仇，瞬间乱如麻。

　　佳妮见方红木木的杵在那儿，怕她失态，马上说，方红，你提的什么，拿来干什么？

　　方红仍是没有反应。佳妮只好上前去摇她的手臂：“你这是拿来干什么的？”

　　终于摇醒了：“这是养老院种的柚子，味道不错，摘来让同学们尝尝。”

　　她这才开始打量初恋情人：身材有些微微发福，之前的寸头变成了三七分的分头。皮肤不仅比之前白了些许，还散发出干净的光泽。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下垂的法令纹显示出成熟的味道，鬓发夹杂了些许白发令人觉得与年龄无关，而与他沧桑的阅历，成功的人生有关。一身品牌服饰彰显出领导的气质。

　　之前的土气荡然无存，呈现在她面前的是儒雅而与一般人有距离李红兵，她从未见过的李红兵，她有些陌生的李红兵！这就是爱有多深，伤就有多深的冤家！她全身情不自禁的发抖，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只手不由主的抓住了旁边二强的手。二强被她掐得生痛，他知道她在压制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只得忍着。

　　李红兵不愧在官场上历练了数载，他见到朝思暮想又愧疚万分的初恋，不由得心潮起伏，但表情却平静如水。三十年多年了，他少有回老家，回家也是十分的匆忙。父亲六十大寿那次回家，他专门跑到方红家，想见方红一面。不料方红早已搬家。他没有打听到方红的新住址，只得无奈而惆怅的离开了。他同样也打量着方红：一条复古花纹的真丝旗袍裙将方红高挑的身材扬长避短，完美无缺的修饰出来，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宛如民国上海滩上的大户人家的女子，一头乌黑油亮的微卷短发，相得益彰地映衬着方红的脸型与旗袍。三十年的光阴将纯情靓少女变成了丰韵□□，他不知道这些年方红受的苦，不知道岁月并未温柔待她。时光在她的心上刀凿斧砍出了沧桑与巨痛，却未在她的外表留下多少痕迹。李红兵霎时有点意乱情迷。不由得感叹道：清水出芙蓉，美人不迟暮！

　　“方红，三十年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这些年你还好吧？”

　　“还好。”方红竭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冷冷的说。

　　“那就好。方红，欢迎你，还有你们到运城来玩！”李红兵对着二强及邓军说。

　　“你们来了给我打电话。方红，你的电话？”

　　“梅子，我们把柚子给同学们拿去。可好吃了。佳妮上次吃了，非让我再摘些来。” 方红转移了话题。
　　“我敬你一
　　杯酒吧，方红。”李红兵知道方红的酒量，豪气起来，一些男生都不是她的对手。

　　“敬就免了吧，都是同学。” 方红客气的回拒了。

　　方红在车上装柚子时，手上粘了些泥。她去洗手间洗手，出来就被李红兵截住了。

　　“方红，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三十年来，我愧疚不已。我一直是爱你的！我不求你的宽恕与原谅，只求你不要对我冷若冰霜。”这些年来，只有李书记对女人冷若冰霜，还没有女人对他冷若冰霜。

　　“我还有事。” 方红往前走，李红兵挡住了她。

　　“刚才听说你儿子考上运城大学与燕北大学了，需要什么帮忙的，你尽管说，无论生活上还是其它方面。”

　　“不需要。”

　　“你就给我个机会，当我赎罪吧。”

　　“你没有罪。”

　　“方红，请你看在我们之前那么美好的份上，给我个机会吧！”

　　方红强行往前走，李不让，他向方红靠近，把方红逼得靠到了墙壁上。他一只手支撑在墙上，脸对着方红的脸，相隔不到十厘米。

　　方红把头转向侧面，不与他对视。李红兵看到方红眼角的细纹与浅浅的法令纹，嘴角也有些下垂。不仔细看，这些痕迹就被她姣好的五官给掩饰而忽略了。

　　“方红，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是我的初恋，任何女人都无法代替你！”

　　“你喝醉了！让我走！”

　　“我是喝了很多酒，但没有醉。我可以陪你再喝！你忘了，高考完的当天，我们去北山上，喝了一瓶老白干。”

　　“你让我走！”方红推开他的手。李紧紧地握住方的手。有几分醉意的李红兵感觉到方红的手如锉子般的粗糙。他打开这只粗手，看到掌上的细茧，有些变形的指关节。

　　“这是你的手么？曾经的纤纤玉手，怎么这样了？你受了些什么苦，告诉我！”

　　他想起之前曾形容她“指若削葱根，口若含珠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你让我走！”

　　“岁月并未饶过你！”他心痛地去抚摸这只满是岁月痕迹的手，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方红眼圈一红，她想逃离此情此景。她见有个人影从旁边的巷道走过来，她喊了一声“二强！”。

　　还真是陈二强。二强见李紧紧地抓住方红的手，吼了一声“你放开她！”

　　“你走开！” 李眼睛红红的，表情凶凶的。

　　二强一拳朝李红兵打过去，俩人扭打了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方红急得去抱住了二强。李红兵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悻悻的走了。

　　“他没把你怎样吧？” 二强焦急的问。

　　“没有。去，洗手间洗洗，我们去吃饭。”

　　分班活动时，五班的同学去游丰足县城新建的古镇。同学们三三俩俩边拍照，边游览。游至古城墙处，曾小希提议大家在此合个影。她向走在后面的同学招手。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同学。大家站的站，蹲的蹲，摄影师“尖尖”引导大家的情绪，问“古镇美不美？”同学们大声回答：
　　“美！”尖尖正准备按快门。周书琛大喊一声“何美玉呢？何美玉还没到！”
　　“尖尖”同学放下相机，同学们哄堂大笑。周书琛转身用目光寻找着，终于看到美玉与光焰一块，慢慢朝这边走来。周书琛急急的去迎。曾小希说周书琛你挨着美玉站，周书琛反而站得更远了。大家起哄，周同学更是脸红得象鸡冠子。倒是美玉大大方方的站在了周同学旁边。定格，拍照！

　　书琛这次还带了老婆交待的任务。那就是请美玉去家里做客。书琛与美玉两家常走动，两家的孩子自然而然的成了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周书琛与他老婆挺喜欢美玉的儿子——能干懂事的小豪。而书琛的女儿周惜墨也挺喜欢这个大哥哥。但长大后，俩人忙于学习，见面少了。云琛的老婆想让小豪与小墨的关系更近一步。她想探探美玉的口风。

　　二强云州省的项目投入过大，负债过多，三位合伙人想尽一切办法，资金链还是断了。“云溪绿洲”成了烂尾楼。雪上加霜，合伙人之一的刘总携收到的房屋预收款潜逃了，留下二强一屁股的债务：民间借款，公司欠的材料款，工程款，民工工资……债权人向法院起诉，二强的资产被冻结了。

　　二强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不仅一辈子的心血的打了水漂，还落下一屁股的债务。他人消失了，无论谁打电话通通不接，发信息也不回。这让方红十分的担心，急得嘴上起了燎泡。